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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禍——計畫生育運動手記

2006-08-11 20:35 作者:若蘭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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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75年春天,春寒。四川省沱江河畔的淺丘區,素稱魚米之鄉,就是嚴冬,也沒凋零過。儘管春寒,但畢竟已是春天。山坡上,小麥正揚花。胡豆豌豆花已謝了,正在結莢,向陽的地裡,胡豆莢已有拇指大,再等3-5天,就能收穫今年的第-次糧食。稻田裡,剛栽下的秧苗已經返青,把伸向天邊的梯田染得一片翠綠。但有經驗的老農已經注意到,在背陰靠田角的冷浸點,幾株稻稍在開始發黑,這是稻瘟病,及時灑農藥,或者乾脆拔掉,還治得及。可村裡的社員們現在顧不到這些,此刻他們正聚集在向陽的坡地上,乞盼地望著隊長。家裡再也找不出可吃的東西了,他們懇求隊長,求他允許捋鬍豆莢充飢。胡豆莢能吃麼?在正常年頭,人們吃裡面的豆。至於莢麼,那上面的毛厚實而粗壯,能刷掉直腸癌細胞。隊長沈重地望著這一坡濃綠--再過五天,甚至三天,這胡豆就能飽籽,成為真正的,能充飢的糧食。而現在…可鄉親們真是捱不過這三五天了,自家的娃兒們,不是已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嗎?隊長躲閃著人們飢餓的,乞求的,憤怒的種種目光,終於艱難地說: 「拔吧!」幾分鐘後,飢餓的人們就把這一片蔥綠的山坡,拔成了癩皮頭。大家迫不及待地在我面前排成隊,讓我稱了拔下的豆苗,盡快拿回家煮一碗豆莢湯。十九歲的我忙碌地為社員們分配著胡豆苗,欲哭無淚。從昌都縣城下鄉到這裡一年多了。下鄉前,老家就在這一帶的父母多次和我閒聊他們在沱江河畔渡過的童年,那是一幅富足,祥和的圖畫,和眼前完全相反。進一步想到自己就要在這貧困的鄉村渡過青春,絕望得扶不住稱砣。

就在這時,對面山上傳來吆喝:若蘭在不在,公社通知她去開會,明天上午十點鐘!」

                  一

來到公社,才知道公社召我來,要我進計畫生育工作隊,作一名宣傳員。工作組成立半年了。早先有十二個人,這次又補進四個,都是下鄉或回鄉知青。負責計畫生育工作的,是公社熊付書記,一個近五十歲的精壯漢子。在這個鄉當了十多年幹部了,是最有實權有經驗的書記之一。我們十一個工作隊員,再加上兩個公社衛生院的醫生,先開會聽熊書記作指示。他介紹了全公社的情況和我們的任務: 「我們公社二千多對育齡夫婦,80%以上都已育有兩胎以上。你們的任務,就是宣傳,動員他們實施計畫生育。說具體一點,上級領導要我們在兩年內達到這些指標:二胎以上,有兒有女的,達到90%以上絕育率;一胎或兩胎都是女娃兒的,達到70%以上節育率。第四胎或非婚懷孕的,一個也不准生!這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和以糧為綱一樣重要。你們要排除萬難,把計畫生育工作搞出成績來!」

我當時十九歲,連男同學的手都沒碰過。對男女交合,生兒育女的全部知識,只限於從赤腳醫生手冊上讀來的幾頁,那還是背著父母,打著手電筒悄悄地躲在背窩裡看的。對計畫生育怎樣宣傳,心裏完全沒數。也根本體會不到,熊書記那斬釘截鐵的語調和手勢,將會導致多少艱辛,痛苦,眼淚和血腥。只是覺得,全公社一百多名知識青年,就挑了我們幾個來工作組。這是黨對我們的信任。心裏充滿了史命感和自豪感,下定決心完成好黨交給的任務。

在會終和吃午飯的間隙裡,我們四個新來的,抓緊時間去會計室辦了必要的手續。上級歸定,計畫生育工作組成員戶口全部不脫離農村。生產隊分糧不足每年380斤的,由國家補足。另外公社每月補貼9元人民幣伙食費。我們集體住在公社大院,每天下鄉去挨家挨戶動員人們做節育,絕育或人工流產手術。在社員家吃派飯,每人向提供派飯的人家交四兩糧,一角錢。

年青的宣傳員們很快熟悉起來。

葉小琴是個矮胖胖,黑皮膚的老工作隊員,計畫生育大半年前一開始,她就幹上了。她下鄉五,六年了,是昌都縣城的初中畢業生。從她那農村姑娘一樣向下墜的胯部和粗大的指關節,就知道她下鄉已來幹了不少粗重活。我後來知道,她生父是個右派,在她二歲時與母親離了婚。養父倒是個血統純正的工人。小琴為了徹底脫胎換骨,下鄉後亡命地吃大苦,耐大勞,曾被評為公社的先進知青代表。

郭興鳳從一開始就織著毛衣,無論開會還是聊天,她的手都沒停過,長得小巧玲瓏,白淨的瓜子臉,恰到好處地分布著幾顆雀斑。我直覺地對她印象不好,覺得她說話尖酸刻薄,不像個忠厚老實,踏實工作的人。

淑華是個文靜的姑娘,重慶鋼鐵廠的下鄉知青。她用鮮紅的毛線紮著兩條小辨,襯著同樣鮮紅的嘴唇,跟人說話不敢有眼光接觸,臉皮薄得隨時都恨不能鑽地縫裡去。

男生二毛,長得舒展健壯,舉手投足顯示出小時曾有過很好的教養。我早就聽說過他的故事。他父親是重慶鋼鐵廠的廠長,文化大革命中全家人都被關進牛棚。十五歲下鄉後,和一群絕望無聊的知青夥在一起偷雞宰狗,打架鬥毆。直到兩年前,公社調來一位大學生醫生。說話輕言細語的女醫生不知有什麼招,使二毛對她言聽計從。據說有一次,二毛領著七八個知青,在一個生產隊的保管室大打出手,要搶隊裡新宰的羊肉。葉醫生聞訊趕到,一把將二毛摟進懷裡,痛心地對說:「二毛,你爸爸媽媽要知道你不學好,會多傷心哪!」二毛被葉醫生說得痛哭流涕,當下砍下一小截麼指,發誓不再打人。這不,二毛已經一年多沒打人了,被公社當作後進轉變的典型,調到計畫生育工作組來了。

還有赤腳醫生老吳,某大隊婦女主任淑敏,郎中的兒子老莫,等等、等等。

我,小琴,淑華和二毛成為朋友。下午,我們相約到公社衛生院熟悉情況。

這是一個土胚筑成的四合院,婦產科診室座落在天井的右邊。我們四人進去時,付醫生正在檢查一名婦女。趁她忙,我打量著這間診室。土牆上裱糊的報紙已經發黃,為著消毒,報紙上又刷了一層石灰水。刷石灰水的人顯然不樂意幹活,刷子的走向毫無章法,四面牆像畫家的抹布一樣,橫七豎八的東一塊白,西一塊黃。本來三合土的地面,因多年沒有清洗,結著凹凸不平的腳跟泥。付醫生臃腫而倦怠,活像一隻晒太陽的貓。她穿著的確涼的襯衣,理著報紙上才能看到的運動頭,比我們這些紮著短辨,穿著補丁衣服的城裡人時髦幾百倍,但從她走路時松垮的腰腹,還是一眼就能看出她農村姑娘的本色。這時付醫生檢查完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懶洋洋地說:「完了,起來!」然後咕嘟道:「上醫院也不洗一下屁股,臭得熏人。」那年青婦女一臉惶惑,躺在那裡不知所措。我和小琴有些不忍,一個過去扶了她一把,使她坐起來,一個替她抱來衣服。付醫生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氣,摔摔打打地洗手,開了處方,火氣連天地說:「以後你們帶人來安環(節育環)或流產,一定讓她們洗了腳穿上鞋再來,看剛才那個,光腳板就上手術臺,搞得到處都是泥巴!」

出了付醫生的診室,小琴見我和淑華滿臉的驚愕和氣憤,說:「付醫生就是這個態度。衛校剛畢業,分到婦產科後,覺得‘讀了兩年書,來修下水道’,一肚子的氣。」

說話間,我們來到隔壁葉醫生的診室。

葉醫生手裡拿著窺陰器,點個頭算是跟我們打個招呼,然後對病人說:「你看這個,我要把它放進去,就像你們夫婦同房一樣,不會痛的,只是有點涼。「她的態度多少有點職業的冷凌,遠遠說不上溫暖。但比起付醫生,仍然是天壤之別。忙完了,葉醫生和氣的問:「你就是若蘭吧?我聽縣四中的任老師說起過你。」 縣第四中學座落在我們公社。任老師在文革前就是二級語文教師。我有時去請教他學問。不過在那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年代,這不是值得宣揚的事。我敢忙叉開話題: 「葉醫生,對計畫生育,我可是一點不懂。請你多幫助我。」

葉醫生取出一本書遞給我:「是啊,你們都應該多讀些書。」

我一頭紮進葉醫生的書裡,一直看到凌晨四點,才把該看的章節囫圇吞棗地讀完。

#p#二

第二天,小琴,淑華,二毛和我組成一個小隊,由小琴當隊長,到離公社最遠的十二大隊開展工作。

剛下過春雨,各種小春作物好像理解人們焦急的盼它們成熟的心情,憋足了勁地長。一路上,我們似乎可以聽見小麥灌漿,桑樹展枝的沙沙聲。和這生機勃勃的春天形成鮮明對照,田裡幹活的人有氣無力--他們都餓著肚子。右面坡上十來個幹活的人遠遠地看到我們從壩上走過,其中一個來了精神,大聲說:「公社要搞計畫生育了,喊你們這些人不要做娃兒!」(農民管做愛為做娃兒)。

「造孽。」一個老年婦女說:「大姑娘來管這些事。」

「你小心點!」另一個年輕男人說:「那個葉小琴厲害得很,能立馬把你男人的錘子敲了。」

眾人轟然大笑。隨著笑聲的起伏,鋤頭參差不齊的舉起來,這才想起站了好久沒幹活兒了,忙止了笑幹起來。

計畫生育是國家的一項基本國策,我們心中自有一股凜然正氣,對這些髒話毫不在意,只想快點趕到十里路外的十二大隊。

十點過,我們每人腳上帶三,四斤重的泥濘,來到大隊會計趙興華的院子。刮掉腳上的泥,我們進了他的堂屋。

趙興華是個二十六,七歲的青年農民,人精瘦。骨頭嶙嶙的臉從來沒刮過,下巴上稀稀拉拉挂幾根山羊鬍。頭髮也從沒剃過似的,軟塌塌貼在頭上。只有那眼睛,閃爍著幽默和智慧。他是我們公社最有文化的農民之一,68屆的高中生。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肯定不會還呆在農村。七七年恢復高考後,他上了財經大學。十年後成了經濟專家。這是後話。此刻他畢恭畢敬地指點著大隊的帳簿,對我們說:

「工作組的同志你們放心。計畫生育各項政策在我們隊是堅決執行的。你看這是七三年以後的分糧花名冊,所有七歲以下的娃兒都只分了大人一半的糧。」

「七三年以前的呢?」我是新手,問題有些不著邊際。

「七三年以前政策不同,口糧照人頭分,剛生下的奶娃兒也跟大人一樣分糧,所以那時生娃划得來,娃兒越多,越有糧吃。」

「今年你們大隊的生育指標,都落實到人頭了嗎?」小琴畢竟有經驗,總是問到點上。

「我們大隊有一百六十二對育齡夫婦。按指標,今年只能生四個。給了張宗華,郭富成,劉大海家--這三家都是新媳婦,頭胎。另一個給了肖興民,他只有一個姑娘,五歲了,下面的都沒養住。讓他再生一個。」

」你知道今年又有新政策。只有照生育指標生的才能上戶分糧,其他的都是黑人。」

「知道的知道的!」趙會計一臉嚴肅:「違反計畫生育政策,是跟包產到戶,搞資本主義一樣的嚴重犯罪。公社每次開會都講得很清楚。我們也跟社員傳達清楚了的。」

「我們明年要來複查的。」淑華幫小琴敲邊鼓。

「自然自然。這個做不了假的。隊上就打這點糧食,不按政策分,娃兒少的就會到公社告狀。我只有兩個娃兒,最擁護這個政策」。

「現在隊上有多少人懷孕了?」

我看著趙會計遞過來的十四對名字問:「有沒有懷上了瞞著的?」

「一個隊裡的事瞞不住的。一家子有妯娌,姑子和婆婆。這女人最愛翻閒話,床上摸了幾把都曉得的」。他突然要笑,看我們都正正經經的樣子,強忍住了。

看完帳目,已經十二點過了,我們鬆了一口氣。這時會計娘子下工回來,張羅著為我們作飯。二毛抽煙,遞給會計一枝。他愛撫地把玩了一陣香菸,然後點上,吐著煙圈換了一個舒服的坐勢,跟二毛擺起了龍門陣(即聊天)。

「大會計你兒也有了,女也有了,採取措施沒有?」二毛問。

「我最擁護計畫生育。老二生下來,我堂客就上了環。明擺著的,娃兒多了日子不好過。」他頓了頓說:「照我的看法,計畫生育應該全方位下工夫。農民的教育水平,經濟能力,家庭、社會結構,政府的各項政策都理順了,生育率慢慢就會降下來。現在這樣,弄個工作組天天跑,一百多對育齡夫婦,箍定了只有四個生育指標,其他的全部打掉,一步下個整樓梯,狠了點。如果工作組走了,不又升回去嗎?」

「上級的決定不會錯!」小琴永遠是一本正經。「計畫生育搞三年了,人口照樣呼呼往上漲。四川六八年時七千萬人,現在一億了。地只有這麼大,三千萬人哪裡刨食去?你們當幹部的都這樣想,我們怎麼做工作?」

「那是那是,工作組同志高瞻遠矚。」趙會計炙地收起笑容,馬上坐正身子,又畢恭畢敬起來。

說話間午飯來了。每人一海碗紅薯塊煮玉米糊。我們本沒指望下鄉來能吃到糧食,儘管玉米糊稀得照得見人影,我們還是驚詫無比。趙會計有些得意地說:

「全大隊除了軍官娘子,再沒有第二家還有糧食。李書記和劉大富家也不行。」

「你有什麼高招?」

「紅薯半年糧,紅薯和南瓜的儲存最是重要。不是吹牛,我的菜窯砌得最科學,全公社第一,公社糧站那個窯恐怕都差點。人家紅薯爛40%,我的只爛20%。所以我到小春了還有紅薯吃。」

「就這麼點能耐!」會計婆娘哂怪著,」別人家收糧食時還放開了肚子吃幾天,我們一年到頭都緊著肚皮。」

吃完飯,我們一起來到大隊學校。本來說好二點鐘開會,現在除了大隊書記外,只稀稀拉拉來了幾個人。一直等到三點半,該來的三百多育齡男女總算來了近二百。不能再等了。大隊李書記先講話,把計畫生育的分糧政策,上戶口政策又說了一遍。趙會計接著現身說法,講了節育,避孕和只有兩個娃的好處。話沒說完,一個大塊頭從屋中間站起來說:「大會計,你當然說得輕巧。你的娃兒跟你的鬍子一樣多。我就沒轍。看我這把鬍子,做一回是一個。」幾百人笑得前仰後合。小琴黑了臉,斷喝一聲:「別炫臉!計畫生育是基本國策,要想搗亂沒你們好果子吃!」大家噤住了。

接著二毛,淑華和我分別講解安節育環,結紮輸卵管,輸精管的大致過程。當我們把男女生殖器示範圖掛出來後,年青媳婦們羞紅了臉,底著頭飛針走線;中,老年男人對圖看了幾眼,就專心致志地裹起了葉子煙;大娘們一臉木然,自顧照看著麼娃子;嫂子們帶了見過世面的笑意,悄聲交換她們理家教子的經驗;只有那二十出頭,三十挂邊的年輕男人,一個勁朝前面挪,裝模作樣地認真聽講提問:

「那疙瘩叫啥?」

「卵子!不,卵巢。」

「我懂了,結紮就是閹了。」

「郭閹匠,你上個月給我閹的老公豬昨天又爬背了。你跟老子沒把那根管切乾淨。」

「………。」

屋子裡又響起了壓抑的笑聲。

最後,小琴讓我念了那十對非計畫懷孕的夫婦的名單,接著說:「聽清楚了啊?你們十個,是不能生的,趁早到醫院刮了。逃不掉的!」

這時,一個乾淨周正的年輕媳婦,躊躇了一下,決然站起來說:「工作組同志,我要問一下,這計畫生育是只對著我們平頭百姓,還是對幹部也一視同仁?」

她叫黃良瓊。趙會計剛才專門提起過她,說她是隊裡婆娘們的頭。先把她思想通了,才能開展工作。

黃良瓊果然於眾不同。與大多數篷頭蓋面,衣襟不整的媳婦們相比,她顯得乾淨利落。對襟衫的領子是扣周正了的。居然還刷過牙,這在年輕姑娘中也是少見的。

黃良瓊和大隊李書記曾是一對情哥情妹。李書記當兵的頭幾年,倆人還熱得火炭一樣。後來李書記提了排長,既便復員回家,也不會是一般農民。家裡人就覺得李書記該配一個有家底的媳婦。黃良瓊父母早亡,哥嫂當家,自然指望不上像樣的嫁妝。她就是像傳說中的田螺仙姑一樣美麗能幹,也不能像田螺仙姑一樣變出白米干飯。所以李書記由家裡做主,娶了劉家的獨生女兒,老丈人是吃國家糧,拿國家工資的工人。

也是黃良瓊命苦。嫂子不待見她。把她胡亂配了本隊的侯德才,一個又矮又醜的光棍漢。黃良瓊不認命,憋著勁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每天清早,眾人都沒起床,就聽見黃良瓊粗著喉嚨,吩咐男人孩子們一天的活計。連她那才四歲的老二,一天也要扯滿一背兜豬草。人們當面背後都稱讚:「看人家黃良瓊,男人雖不得力,日子也不比我們差。」

照會計趙興華的說法:「李書記還是稀奇(心痛)她,有好事總照顧著。要不然也不能過得這樣。」

此刻見她發問。小琴不慌不忙地回答:「當然一視同仁。有幹部家屬沒到會的嗎?」

「軍官娘子呀!」七,八個媳婦搶著說,「只怕你請不來。」

我們當即決定並宣布,明天造訪軍官娘子。

#p#三

全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大的官來,副營級。他媳婦是公社書記也要巴結的。軍官娘子熱情地把我們迎進她家堂屋。一邊納襪底,一邊開門見山說:「工作組同志,我已經採取節育措施了。他爸爸每年探家都帶了藥回來。你們看,這是今年春節他爸探家的一個月裡,我吃藥的記錄。」她起身先抓了一把包谷餵下完蛋進屋討賞的雞婆,然後遞過來吃完避孕藥的盒子。

上面果然清楚地記錄著她的月經週期和每天吃藥的時間。軍官娘子接著說:「我避孕已經好多年了。老二已經六歲了,再也沒懷過。」

我們心裏有了底,懷揣了軍官娘子的服藥記錄,直奔大隊學校。那裡,李書記和趙會計已經召集了二十多個婦女--我們確定的第一批安節育環對象--等著我們。

聽說軍官娘子用避孕藥後,大家七嘴八舌說:

「那我們也吃避孕藥啊,安個環在肚子裡,怕是不大安逸。」

我從跨包裡拿出避孕藥,溫和而不容置疑地說:

「你們誰要能讀這上面的說明,我們就相信她會用避孕藥,不用安環。」

半天沒人吱聲。黃良瓊不甘心地說:

「你們工作組老盯著我們一般群眾。李書記娘子已經生了五個了,為啥不安環?」

李書記登時紅了臉,用複雜的眼光瞟了黃良瓊一眼,期艾著說不出話來。小琴連忙說:「李書記已經表過態了,讓他愛人結紮輸卵,只是這手術必須等縣裡的醫療隊來了才能做。」

黃良瓊用驚訝和訊問地眼光注視李書記片刻,還不死心:「那劉麼嫂呢?她都六個娃兒了,你們啷個處理她?」

趙會計笑起來:「黃良瓊呀黃良瓊,你和劉麼嫂倆出了名的能幹媳婦,硬是較著勁,無時無刻不在暗中比,面子上倒親熱得像秭妹。工分你們掙得一樣了,都是婦女最高分。餵豬養蠶,針線鞋襪也不差上下。這陣又比上了計畫生育。好!你就跟她比先進,響應黨的號召,快去採取節育措施。」

「我哪兒比得上她,人家有個好男人!」

「要我看哪,你比她強多了。你為侯家生了兩個丁,劉家兒子在哪兒呢?金花倒有了六朵--十二大隊的社員不用看電影《五朵金花》了,看她們就夠了。」李書記由衷地讚揚。

這一說到提醒了我們。劉麼嫂就是遠近聞名的劉家大院的女主人。這劉家大院竹林、果木鬱鬱蔥蔥,進山的青石板路穿竹林而過,趕路的人遠遠看到它,都會加快腳步,去竹林領受那沁人心脾的涼爽。我們核對了手裡的名單,肯定地對大家說:「劉麼嫂已經六個娃兒,她家是絕育對象。我們會去做工作的。」

黃良瓊這才帶著十二分的滿意,不作聲了。

於是大家商量去公社衛生院的時間。我們覺得星期六最好,這天政治學習,葉醫生在學習會上如坐針氈。計畫生育是政治任務。我們帶人去了,可以理直氣壯解脫葉醫生聽政治文件之苦,還不用和門診病人擠在一起。我們這個組商量好了,盡量避免付醫生做,怕她把我們千辛萬苦動員的人得罪跑了,也不放心她的技術。但黃良瓊非要下星期二才去,問她為什麼,一向潑辣大方的她突然羞紅了臉,扭捏起來。黃良瓊一發嗲,李書記就化成水,趕緊呵著哄著「行行行,下星期就下星期。」

                 四

可下星期二並沒有動靜。我們跑到地裡一看,黃良瓊等人都在收大麥。她和幾個年輕媳婦都洗過澡,顯然準備好了去醫院的。但為什麼又不自己去?令人大惑不解。

我們走過去,禮貌而堅定的擋在大麥和黃良瓊之間:「黃良瓊,不要干了。你們去醫院,隊裡記你們一天工。如果不去,今天干了活也不會記工。」她抿嘴一笑,這才招呼著其她媳婦們,嘰嘰喳喳上了路。

我和二毛一前一後,領著這七八個下蛋雞婆一樣聒噪的女人們。小春作物已開鐮了。沱江畔的農民是勤勞的,剛吃過兩頓飽飯的人們幹起活兒來生龍活虎。兩邊山坡上收麥的人們把我們編進號子:

「情哥哥跟你說我安了環,

要想吃葷的不拘哪天來。

……」

兩個大嫂跳上路邊的大石頭,亮了嗓子回話:

「小公雞要學叫來找我家漢,

尖嗓子細棒槌不入大嫂眼!」

「那個眼?上面的眼還是下面的眼?」山坡上小公雞們放肆的笑聲,響徹雲霄。

這下媳婦們輸了。其中一個頓時惱得跳下大路,斜穿過麥田往回跑。我跟著跑過了幾根田坎,又哄又勸、又拉又拽,總算勸她回了頭。這邊二毛慘了。一個大嫂冷笑著:「這娃娃還敢跟老娘動粗口,我今天就把你這小公雞姦了,讓你嚐嚐‘日他娘’ 是啥滋味!」說著就上前拉二毛褲腰,動手直朝那兒掏。可惜二毛打遍昌都縣無敵手的好漢,在豐乳厚臀的大嫂面前束手無策,只一個勁求饒。事後熊書記忍著笑教訓二毛:「三四十歲的大嫂大媽們好惹的嗎?跟她們動粗口,你粗得過她們嗎?」 二毛學乖了,從此再沒動過粗口。

路過劉家大院,黃良瓊非要彎進屋去向劉麼嫂討個鞋樣。劉麼嫂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招呼黃良瓊進屋。我們一行在路旁等著。黃良瓊笑容可掬的跟了劉麼嫂進去,幾分鐘後出來,笑便僵在了臉上,一路思索著走回來,改變了主意:「我不去了。我叫侯德才扎管。」其她人也跟著她往後轉。我和二毛急了。二毛朝路口一堵,習慣性地提了提武松一樣的拳頭:「一個也不許回!」

黃良瓊認真對我說:「人們底下嚼舌頭,說我和李書記還有一腿。說我積極安環是為了安心偷人。若知青,我保證侯德才去結紮。」然後對餘下的媳婦們說:「你們跟若知青去吧。」

一行人終於到了醫院。葉醫生取出一盒避孕環,遞給大家看。這是用不鏽鋼絲圈成的,有圓形,Y字形,或三角形。根據子宮形狀放不同的環。四,五分鐘就放一個。發現有子宮頸輕度糜爛的,葉醫生就給一包硼酸,囑咐她每天洗。

一幫人從診室出來,有的捂著臉,有的捂著肚子,笑個不停。一會兒蹲兩蹲,一會兒跳兩跳,「怎麼沒有響聲?」又格格笑起來。

我發給她們每人三兩紅糖,十個雞蛋的票證,叮嚀道:回去休息三天,隊裡會給你們記工。要是出血,馬上告訴我。

我們就這樣一家一戶的盯著,催著,第一個月裡,每個星期都能說動幾個採取節育措施。

#p#五

侯德才當真去紮了輸精管。是二毛陪他去的。回來的路上,他蔫得像被抽了脊樑骨,一路磨蹭,十里路走了四個鐘頭,還是二毛急得背了他好幾段。

第二天大清早起來,侯德才就坐在門檻上,亮著嗓子嚎翻了天:」哎呀我脹哦,路上那個大妹子你過來陪哥哥耶,哥哥正得勁呢!」他坐在門口嚎了七天,從黃良瓊,到我們工作隊員,一直操到衛生院葉醫生,內容都是他那玩意脹得無比巨大,龍馬精神,所向無敵。他這麼一直嚎,嚎得我們慌了神,忙去請教葉醫生,是不是手術出了岔子。葉醫生鎮靜地說:「結紮輸精管是極簡單的手術,出的血一共只染透幾個棉花球。頭幾天會有些脹,過了就好了。」頓了頓又說:「你們去看看他傷口有沒有感染。」又去問黃良瓊,她一邊餵豬一邊忍著笑說:「吃多了撐的,沒起色的貨!公社獎勵的一斤半肉,二十斤糧,他一個人吃了,連娃兒都沒撈上幾口。等公社的十天假用完了,看我收拾他!」

十一天頭上,一清早侯德才剛要朝門檻上坐,黃良瓊喝了一聲:「侯德才,那一斤半肉還沒屙完嗎?」侯德才驚得跳起來,趕緊取了鋤頭上工了。

侯德才的事並沒有完。這該死的從此不能幹重活了,上肥薅稻,別的男人都在水田裡大踏步跨,侯德才像正來著月經的女人一樣夾著屁股蹭。我們再去動員別人結紮輸精管,人家一臉壞笑:「咋?讓我變侯德才?」

男性結紮是計畫生育的最佳選擇。向上級報進度時一個男性結紮頂四個節育環。十二大隊自侯德才之後很長時間不能做成一個男性結紮,工作進度一下就拖垮了。

我們急啊,一空下來就到葉醫生診室查書,想知道侯德才為什麼體力衰退,尋著個蛛絲馬跡,就興沖沖跟葉醫生討論。每次葉醫生都拿眼白看我們:「男性結紮不會影響性能力和體力,是醫學上已有的定論。侯德才就是個無賴,仗著李書記礙黃良瓊的情分,不會扣他工分,才偷懶耍滑。真真奇聞,男性結紮把懶病惹犯了。若蘭、淑華不要再找我說這個了,我又不是心理醫生。」

又去求黃良瓊,讓她管教侯德才不要再壞我們的事。黃良瓊一反過去對幹部的熱情,冷著臉說:「侯德才是個懶胚子我承認。可還不是結紮後才讓他有了藉口的嗎?我們號召也相應了,頭也帶了,還惹出錯了?!」

「這是一個戰略錯誤。」熊書記每每拿這個例子說事兒:「第一個目標一定要選正派、有威望的人,才能帶動一片。」

工作越來越做不動了。一連幾個星期工作沒進度。小琴悄悄告訴我:「知道什麼原因嗎?公社侯書記的大肚子人人都看出來了。她大兒子才一歲多,不明擺著違反晚、稀、少(晚生,稀生,少生)的原則嗎?都看著怎麼辦理侯書記呢!」

侯書記本是公社的女辦事員。那年頭各級領導班子都必須有個女的,於是侯書記被突擊入黨提幹當了公社黨委副書記,雖是個擺設,也不是我們知識青年惹得起的。

可是每天晚上熊書記查進度,催得緊。昨天,熊書記鐵青了臉要各組拿出辦法來,怎麼辦呢?淑華跟我們出主意,讓二毛去捅這層窗戶紙:「知道重慶鋼鐵廠長是個什麼人物?省長一樣的官兒。他爸要還在牛棚裡,公社黨委不敢推薦二毛上大學。他爸要是解放了,公社黨委不敢不推薦他上大學。總之,二毛是個不受公社管的人物。」

二毛在隊裡向來是個心裏不拐彎,捨得出氣力的角色。這幾天因天天無功而回,白跑路,正心頭火起。聽我們說後立即向熊書記作了報告。我們的集體宿舍和熊書記辦公室只隔著一道串夾壁--一種竹蔑編的籬笆一樣的牆,完全不隔音。當天晚上,熊書記和侯書記的談話我們聽得清清楚楚。

「小侯,你肚子裡這個不是指標內的吧?」

「熊書記,我正要跟你談,雖說現在這個沒有指標,我和愛人商量了,生了後我馬上結紮輸卵管。」

「可是全公社的人都盯著你。你要不馬上行動,我們的計畫生育工作就沒法進展。等到你生了,公社就會多出幾十個孕婦。」

「不!我已經五個月了,不能再做人工流產!」侯書記驚恐地說。

「讓你愛人現在就扎管嘛!」

「熊書記!這孩子還沒生下來,是兒是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逼我們絕育嗎?」

「你要是不同意的話,我們公社黨委發個點電報到你愛人部隊,聽聽他的意見怎樣?」 熊書記不緊不慢地說。

侯書記沉默了。緊接著我們聽到一陣抽泣。她當然明白,地方黨委拍電報到部隊,對她正在爭取提幹部的丈夫會有什麼不良影響。半餉,侯書記哽嚥著說:「讓我自己告訴他吧。」

「什麼時候聽你回音?」

「給我兩個星期。」

當小琴和興鳳為著搬掉一塊絆腳石而興奮時,我和淑華倚在窗口,目送侯書記那孤獨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燈裡。她悲切的面容,和她平時的和藹與謙虛,交替出現在我們眼前,揮之不去。我們第一次領略了計畫生育運動的殘酷,整晚都沉默著。

十天後,侯書記愛人寄來了結紮輸精管的證明,蓋著部隊醫院的大紅公章。那時沒有複印機,這份證明由各組輪流帶著,出示給每一個負隅頑抗的農民,倒起了點作用。

                  六

突然一天,熊書記通知我們不要下鄉,在公社學習一天,整頓思想,端正態度。原來出了醫療事故。幾天前,郭興鳳那個組,帶了三個人安節育環後,其中一個人流血不止。回到衛生院,葉醫生一摸肚子,當時就沉了臉叫過付醫生。

「安環前,沒做妊賑檢查嗎?」

「問過她們。都說才來的月經。加上小郭硬要我快做。她是工作組的,我哪能拗著她。」

「但你是醫生。她們不懂你懂!」葉醫生嚴厲地說:「都懷孕兩個月了,也把環安進去,簡直胡鬧!怪別人催你。我看你也正想少一道手續。」

出事後葉醫生極其嚴肅地向熊書記反映,要求公社黨委健全衛生院的崗位責任制,擺正工作隊和醫生的關係。否則就要上書上級。我們開會學習,就是沖這事兒來的。

會上,興鳳淚眼滂沱:「我是催著付醫生不拘怎樣都把環安了。你處分我好了!這工作沒法干了。」一邊說,一邊手裡織著毛衣。我們都知道,這件是熊書記大兒子的。

其他隊員也大倒苦水:「動員一個人好難哪。上門七、八次,好不容易說上了路,半路又跑了。在地頭圍追堵截,終於弄到醫院來,醫生又說宮頸糜爛了,鬆弛了,不能安環又放走了。她連環都不樂意安,還能動員來結紮?熊書記,要聽醫生的呀,你那些指標就沒法完成。」

我說的話大家都不樂意聽:「搞計畫生育工作為什麼把指標看得那麼重。我覺得應該考慮怎樣有效的降低生育率。比如那些不宜安環的婦女,你非把環安上,她回去挑兩擔水,環就掉了,有什麼用呢。只是在報表上多幾個安環人的名字,好看罷了。」

熊書記最後總結:「你們說的都有理。葉醫生大學畢業,她的話多少得聽。再說了,她要告上去,麻煩就大了。」

會上決定,公社衛生院婦產科以後由葉醫生負責。採取什麼節育或絕育措施,該怎麼做,由醫生決定。

下鄉工作兩個月了,還從來沒在公社吃過午飯。這天大家都在,公社食堂由於添了我們十幾個年輕人而熱鬧起來。說笑吃喝間,公社第一書記向書記敲響了飯碗吸引我們注意,然後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說:「知青小將們這段工作很有成績呀!昨天我下鄉檢查生產,走了五個大隊,有三個隊的隊長、支書窩在家裡沒出工,原來都動了手術,在家養傷呢!好傢伙,放倒的都是隊裡的頂樑柱。據說這是老熊的戰略。這個這個……計畫生育很有成績,很有成績……不過老熊啊,時機你要把握好。大春大忙,這節骨眼兒上耽擱了,秋後一畝地就少打幾十斤糧,……我是說啊,對支書,隊長和生產骨幹,你們就放他三個月。一天到晚累得皮綻嘴歪的,哪裡至於這三個月就搞出娃兒來。」

熊書記也開著玩笑回答:「這話你該去跟縣裡管計畫生育的林書記講。我們個個星期都要報進度,月月去縣裡開會。上個月新峰公社的進度沒達指標,公社書記硬是遭扣在縣裡辦學習班,三天沒讓回家。當初分配工作時,是你把我推進這逼人斷子絕孫的刀山火海,這陣又要我放他們三個月。你們這些知青們,」熊書記用筷子一劃,把我們都劃進他的勢力範圍,「別聽向書記瞎鼓噪,照著我說的幹。」

我們面面相覷,帶著各自對書記們玩笑話的理解,離開了食堂。下午,我們敢緊整理內務,洗頭洗澡,洗衣洗被。進工作隊已來,我們每天晚上都忙到九點過了才回家。再有兩個星期,縣醫療組就要到我們公社,那時會更忙了。

#p#七

轉眼進入六月中。小春收割已經結束。縣醫療隊終於下鄉來了。她們一共三人,都是縣醫院有經驗的婦產科醫生,還帶來了藥品和手術器械,可以做結紮輸卵管,剖腹取胎和引產術。她們在我們公社只能呆三個月,以後又要巡迴到別的公社去。熊書記指示我們加快工作,趕在三個月內把該做的手術都做了。

我們想起李書記的承諾,去約書記娘子結紮輸卵管。不料她眼睛一瞪:「啥?!我去結紮?李雲華,你的良心遭狗吃了。我劉素雲嫁到你家後,哪點對不起你?你讓我去挨那一刀。你幹啥不去?連侯德才都不如,人家侯德才曉得心痛媳婦。你只曉得讓我去挨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完,撂下四女一兒,回娘家了。

我們眼睛一亮,李書記結紮了,就能挽回侯德才的負面影響。我們無論如何要把李書記做成了。輪到他自己,李書記可做了難:「我怎能去呢!人家會說我成了閹人,沒臉在這個隊當頭兒了呢!」

萬般無奈,我們想到了李書記的老丈母。

俗話說,老丈母愛女婿。這話對李書記一家尤其不假。劉老太太就這麼一個獨女兒,巴心巴腸為姑娘一家著想。大包小包的朝李書記家捎東西,衣服,糧食,鞋帽,只要她想到了,就千方百計弄了來。把個女婿待得兒子一樣巴實。李書記娘已去世了,丈母娘這樣痛他,自然感恩戴德。

我專門回了一趟縣城,跟劉老太太談了這邊的事兒。老太太很開通:「是該紮了。娃兒多了虧人呢!看把我姑娘折磨得!」並且很篤定地說:「雲華他不會的。讓他來見我。」

丈母娘果然一錘定音。李書記幾天後去了縣城,回來說:「老人命不敢不從哪。日他娘我李雲華為孝順老人閹了,也不算丟人!」劉老太太的賢惠,在這一帶很有口碑。李書記怕背上不孝的名。

李書記說是說,一個星期了也沒去醫院。我們天天到地頭催。李書記煩了,告到公社第一書記向書記那裡:「沒法工作了。搞計畫生育的人天天把我擋在地頭,不讓幹活。我不是不願絕育,跟他們說農閑了去,就是不依。向書記你說,哪有農民在六月份歇下來去動什麼鳥手術的?」

向書記關愛地看著自己的愛將,猶豫半晌說:「你還是馬上去吧,工作隊有它的難處。」

這天來到隊裡,黃良瓊紅腫著眼睛,交給我們一瓦罐雞湯,要我們務必送給李書記本人。她嫂子見了我們提著的雞湯,咋舌道:「這是她家正下蛋的雞呀!連雞屁股銀行都不要了?」又悄悄告訴我們:「昨天李書記紮了。黃良瓊哭了一晚上。」她是為情哥哥成了「閹人」而哭泣,還是因為明白了李書記看重的到底是自己的媳婦而哭泣?還是二者兼而有之?這不是我們二十歲的簡單閱歷能看透的。

                 八

我們送給縣醫療隊第一個結紮輸卵管的,是有了五個娃兒的郭大娘。她三十六、七的年紀,粗壯,鏢悍,男人一樣粗重的眉毛下,一雙木然的眼睛。臉上的皺紋既深又黑,說五十多了也有人信。頭髮可能還是過年時梳過的,雞窩一樣蹲在頭上,眼角上掛著兩砣眼屎。我們一到她家,四個大點的娃兒就像看西洋鏡一樣圍上來。最小的一個,還不到一歲,也在地上拚命朝這邊爬。所有的娃兒,不論男女,全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條小褲衩。無一例外都爛了嘴角。延水從爛嘴角滴答下來,把胸膛和肚皮濕得亮閃閃一片。那小的一個,因為在地上爬,筵水和泥攙和著,髒得慘不忍睹。雞婆跳上灶頭尋食,滿灶臺都是雞屎。床上的蚊帳,東一塊兒西一塊兒結著屎嘎巴,可能是娃兒夜里拉了屎,順手扯了蚊帳揩屁股。真沒見過這麼邋遢的婆娘。

我們不客氣的對她說:「肚皮裡這個已經五個月了吧?工作剛來時叫你去刮了,為什麼不去?生下來又像這些娃兒一樣養嗎?」她遲鈍地把目光從我們移到娃兒們身上,沒有反應。

「你不能再生了。收拾了東西跟我們上醫院。」

她木然地站起來,也不說話,就跟我們走。我忙在幾間屋子搜尋了一遍,想找出個內褲毛巾之類,到底什麼也沒有。忙追了出來。郭大娘就這樣兩手空空來到醫院。

這天該我在醫院陪她。醫生跟她說,肚子裡的娃五個月了,只能做剖腹術終止妊娠,同時結紮輸卵管。手術有麻醉,不會痛。兩個星期內傷口就癒合。結紮後不影響房事,月經等。她始終不說話。我看出醫生的疑惑,解釋說:「她可能聽不懂。這樣的農村婦女,一輩子在鍋臺,田間轉,被生活壓得踹不過氣來。總共就吃飯睡覺,工分口糧等二百多個詞彙。」「那就明天手術吧。」醫生嘆了一口氣。

因為人手不足,我們在醫院的工作隊員都要進手術室幫忙。這是我第一次進手術室。郭大娘總算梳洗乾淨,躺在手術台上。醫生們都在手術臺的另一頭。我站在靠頭部的一邊,和郭大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都是我在說,她只用眼空洞地望著我。十分鐘後,醫生叫我過去遞紗布。我接下一盤盤浸透血的紗布,血腥壓倒了福爾馬林味,令人窒息。半小時後,從腹中取出比拳頭大的胎兒,血糊糊的,手腳都有了。我幾乎看到胎兒的動脈在跳動,感到一陣暈眩,暗自做深呼吸鎮靜自己。突然醫生命令:「腹隔膜痙攣,快摀住切口!」醫生「鐺」的一聲把胎兒扔進我托著的金屬手術盤裡,騰出手來處理緊急情況。我更清楚的看到盤裡的胎兒在隨著母體的痙攣而抽搐,本來就暈眩的我更是覺得天旋地轉。隨著郭大娘抑制不住的乾嘔,花花綠綠的腸子從醫生的手指間擠出來,簡短而嚴厲的命令不斷從醫生那些傳來「紗布!」,「繼續縫!」「按摩太陽穴,讓她鎮靜下來!」我拚命穩住自己,緊張地朝她臉上的各種穴位亂按摩一氣,大家忙亂了六、七分鐘,郭大娘才止住了乾嘔。

七天後我送郭大娘出院。囑咐了各種消炎片,消毒劑的用法後,我遞給她另一包藥: 「這是葉醫生開的維生素B2,給娃兒們吃的,醫口角瘡。你那大姑娘,十一歲了吧?要給她穿上衣服,不能再光著上身……」

她打斷了我:「我的糧票呢?該是二十斤。還有肉票。」她記著公社獎勵絕育手術的二十斤糧和兩斤肉,把藥品往邊上一推,巴巴地要立馬把票證拿到手。

我怔怔地看住她片刻,再也說不出什麼。愚昧啊!飢餓逼著農民為口糧而忙碌,別的都顧不上。只是吃飯、睡覺、幹活、交配、生育,像拉磨的牲口一樣活著。

#p#九

年輕的軍屬李麼嫂也是我們的動員對象。她有三個兒女,肚裡這個有四個多月了。兩個多月來,我們天天上門做工作,門檻都踏矮了,就是不去醫院。

這天我們剛進李麼嫂院子,鄰居黃良瓊就告訴我們:「昨天李麼嫂男人從部隊出差路過這裡,回家住一晚。下半夜就聽李麼嫂呻喚,怕是把娃兒搞落了。」

走進李麼嫂灶房,她正篷頭垢面坐在灶門口煮豬食。臉蒼白,連嘴唇都是青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力不從心。住隔壁的婆婆一邊餵著嗷嗷待哺的從五個月到六歲的三個娃兒麵疙瘩湯,一邊不住口的罵:「喊你們不要干不要干,硬是痒得熬不住。幹出毛病來還不是我來兜著!……搞落了也好,生出來拿啥餵?」說到激動處,挖了大跎的麵疙瘩使勁朝娃兒口裡塞,好像不是向稚嫩的孩子口裡餵食,而是向鋼嘴鐵牙的打穀機裡填料。見我們來了,扔下孩子,頭也不回地去自己家了。

二毛看見灶邊一桶冒著熱氣的豬食,默默地提到豬圈餵豬。我們幾個女生一邊幫她招呼孩子們,一邊問:

「流血還凶嗎?」

「好些了。肚皮不痛了。」

「你還是應該去醫院看看,清一遍子宮。要不然東西沒掉完,會引起大出血。」

「鄉下人,哪有這樣多講究。」

「李麼哥呢?」

「屋裡睡著呢。」

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昨晚不知怎樣蹂躪李麼嫂,扼殺了自己的親骨肉。居然讓流產後才幾小時的妻子給他做早飯,自己蒙頭睡大覺。我們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人啊,真是難以教化。李麼嫂要是聽了我們的話,早兩個月做人工流產,就不會流這麼多血,受這麼多痛。

我們把李麼哥從床上吼起來,開始了這場對話:

「老李在部隊干幾年了?」

「七、八年吧。」

「轉志願兵了嗎?也提幹了?」

「排級,開汽車。」

「我們天天到你家動員計畫生育,已經二個多月了,你曉得嗎?」

「曉得。現役軍人家庭,你們也一網罩下來?」

「公社侯書記你知道吧?她丈夫也是現役軍人,付連級。計畫生育運動一開始,他就結紮了輸精管」小琴一邊說一邊出示那蓋了部隊醫院大紅印章的證明:「他只有兩個娃兒。你這種情況,工作隊討論過了,你必須結紮。其實你對老婆孩子的生命,健康,根本無所謂。回來一晚上,李麼嫂就流產已經說明問題。所以你去紮了最好。」

「我們家的事,你工作組就安排了哈?!」

「說多了也沒用,兩月後要不見你結紮的證明,我們給你部隊發函。」

兩個月後給部隊的公函是我執筆寫的。我歷數李忠華違反計畫生育政策,在家鄉造成惡劣影響,以及他虐待妻子,兒女的劣行。強烈要求部隊黨委根據黨中央的計畫生育政策,責成李忠華實施絕育。這封措辭強硬的信由公社黨委,公社婦聯聯名發出。又一個多月以後,我們收到了部隊黨委關於李忠華結紮輸精管的證明。

                  十

就在郭大娘手術的幾天裡,我們同時做一個年輕姑娘的工作。她是個下鄉知青,都叫她李小妹。家住附近新峰鎮,父母是開小雜貨鋪的店員。十六、七歲的年齡,不知怎的就和本隊一個男知青,也是十五六歲,有了那事兒。懷孕四五個月了,才被父母發現。她母親主動來找我們,急得六神無主:「羞死先人了!這死姑娘一點都不說。這麼大了怎麼辦?你們搞計畫生育的要想辦法喲!」

我們當即領了小妹去醫院。醫生檢查後說:胎兒四個多月了,已經不能做刮宮術。剖腹術也不合適。年輕姑娘以後還要生育,不能在子宮上留個疤。要麼等七個月時做引產術,要麼乾脆生了。小妹媽搶著說:「哪兒能生了!養個野娃兒在家裡,莫說小妹這一輩子抬不起頭,她姊妹都嫁不了好人家。羞死人哪!」

小琴也說:「現在搞計畫生育,人家正兒八經的夫妻都不能生,哪兒能讓她生了佔個名額。」

「那就等二個月再來引產吧!」醫生接著說:「引產就是打催產針刺激子宮收縮,像正常生產一樣把孩子提前生下來。因為時間太早,一般胎兒一出世就死了。」

我一直注視著小妹。這是個很漂亮的姑娘。自然捲曲的劉海,配著又黑又圓的眼睛,天真無邪。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紅扑扑的臉上,茸茸的汗毛清晰可見,使她的臉罩上一層夢幻。她的男朋友也長得不錯,挺拔的鼻粱,輪廓分明的嘴唇,還沒刮過鬍子,一臉孩子氣。此刻兩人都望著窗外,好像我們討論的事與他們無關。

「小妹,聽到了嗎?等二個月,八月二十五號再到醫院來。」我提醒她。

「啊?」小妹收回眼光,臉上還帶著陶醉的微笑,不知我問的什麼。

「死女兒!你又打野眼,神遊到哪裡去了?」她媽媽氣得渾身發抖:「一天到晚做白日夢啊!孽障!」

                 十一

劉大富家是十二隊的一個大家族。兄弟三對加上一個沒出嫁的老姑娘,沒有分家住一處。大哥二哥倆房都沒生育。老三劉大富四十挂零,養了齊刷刷六個姑娘。弟兄三個都是種莊稼的好把式,是這一帶有名的殷實人家。屋後一片茂密的竹林,屋前一左一右華蓋般長著一棵李子樹和一棵柑橘樹。這是兩棵搖錢樹。主人養了兩條大狼狗看護著。當樹子挂果時,二隻狼狗對嘴饞的娃兒們是決不口軟的。方圓十幾里三十歲以下的男人,小時都被他家狼狗咬過、或被攆得屁滾尿流。人們對劉家又敬慕又忌恨。春天是栽苗、養雞、關籠子豬兒進圈的時候,劉麼嫂孵出的小雞,養大的籠子豬兒,硬是比別人的肯吃會長。劉大富育的菜苗就是健壯些。那時節人們對劉家大院的人像財神一樣恭敬,希望能得到市場上十分搶手的劉家的良種。到了夏、秋,當果子可以進口以後,女人們撫摸著娃兒那被狗咬得血淋淋的腿,或是清洗著娃兒身上被狗攆得滾進水田弄的一身泥,咬牙切齒地詛咒劉家斷子絕孫。

劉大富下定決心,要為劉家生個繼香火的兒子。女逢雙,男逢單。這第七胎一定是個男的!七月份正是李子成熟的季節,雞蛋大黃澄澄的李子引誘著孩子們,幾乎每天都有人被狗咬。孩子一被咬,大人就吵架。劉大富媳婦驕傲地挺著五個月大的肚子,用更惡毒的語言,回敬著「斷子絕孫」的詛咒。於是就絡繹不絕有人到工作隊挑戰:「你們工作隊,怎麼不去搞那厲害的?當真吃桃子揀杷的?」

我們當然不會放過他。去他家的第一天,我們一行四人剛走進劉家院壩,兩條狼狗就嗖地躥出來。農村家家都有狗,所以我們走路都拿著一根指頭粗的樹丫趕狗,一般朝狗揮幾下,主人就敢緊出來把狗喝住了。這次我們沒有料到主人居然不出來。細弱的樹丫在訓練有素、仗著人勢的狗面前無濟於事,幾秒鐘就被撲上來的狗撕得粉碎。我們又把背的跨包拿下來揮舞。好在我們四個人,背靠背地互相照應,還不致於腹背受敵。我們且戰且走,終於佔據了房角的有利地形。二毛取下屋檐下挂的鋤頭,打瘸了兩條狗腿,才結束了這場惡戰。這才發現胯包已被狗拖得不知去向,那裡面裝著我們四人這個星期吃飯的錢糧。

走進堂屋,劉大富媳婦劉麼嫂正在磨麥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小琴大聲訓斥:

「你連狗都不吆,存心跟工作隊做對,不會有你的好下場!」

劉麼嫂的嘴真是刀子一樣:「我再沒好下場,也嫁了男人。緊防有的人,

十八、九的大姑娘,張頭露臉地到處管人家做娃兒,還沒出嫁,倒先把臉皮說老了。

二天沒男人要,才沒得好下場。」

二毛氣呼呼地滿屋轉,他是要尋個男人打架。我一看不是事兒,忙勸住大家。

劉家未出嫁的老姑娘劉麼姐也出來打圓場,招呼我們坐了。大家冷靜下來,我和淑華一左一右拖住磨把:「劉麼嫂,你不要干了。坐下來聽我們說。」我們禮貌而不容拒絕,她不好發作,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壓住火,拾起玉米棒子,一邊搓著,說:「講嘛。」我們四人輪流向她講兒女都一樣的道理,共產黨搞計畫生育的決心,以及節育對婦女兒童健康的好處。她耐著性子聽了近一個鐘頭,終於按捺不住爆發了:「共產黨管天管地,還要管人家生娃兒!我就不信生了七個娃兒就要拉我去坐牢房!」說完跳到門口,破口大罵隊裡的人,說是他們挑唆著工作隊來的。

我們明白碰到了硬骨頭,不啃下來,工作組就會威信掃地,再也做不動工作。公社熊書記專門過問此事,指示隊裡停止為劉大富記工。同時我們天天去劉家宣傳,不讓劉麼嫂有幹活的時間。農戶人家豬呀雞呀一大堆事,不讓他幹活,十幾二十天就招架不住了。可劉家有家底,不怕。第四、五天頭上,劉大富兩夫婦乾脆失蹤了。一打聽,說是去了沱江對岸的小姨子家。我們捎過話去:「工作組同志天天住在他家,等他們回來,我們接著動員。「

這時,李書記約了趙會計來為劉大富說情。李書記這樣開了頭:「活路正緊,隊裡走了個壯勞力呢。葉同志,你們就放劉大富一馬。他一房人沒有個兒子,在農村很具體呀。」

「沒兒子就特殊嗎?現在新社會,男女都一樣!」葉小琴打起了官腔。

「你們城裡人不曉得,沒兒子作難得很。他們一房人三對半,老了靠那個?沒兒養老送終,還不是隊裡的負擔嗎?再說,這偌大個家業,他們要知道不會有兒子繼承,到頭來落到外人手裡,就不會兢兢業業幹活兒,對隊裡也是個損失。」

趙會計插嘴道:「我們耽心影響生產。現在小春剛收尾,是大春生產的節骨眼兒。水稻要薅,要上肥,要治病蟲害。尤其田裡已經發現了稻瘟病。劉大富三兄弟是隊裡的全挂子莊稼把式,一個走了,其他二個不好好幹活。」

趙會計越說越激動,一反平時對工作組畢恭畢敬的態度:「工作組影響的不止她三弟兄。計畫生育這種事,早就該搞。上面制定政策的人,早幾年沒看到這部棋,到臨頭了打急抓。這年頭,幹啥都時興派個工作組來搞運動,攆得底下的人團團轉。」

「是呢!」李書記說:「單現時就有幾個工作組在隊裡發號施令。啥子清理階級隊伍工作組,評法批儒工作組。你說農民曉得啥法呀儒的。」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底下農民被攪得沒法活耶!」

「你們這是在攻擊上級黨組織!」小琴腦子裡從來只有一根絕對服從上級的玄。

這樣談下去實在危險,我趕緊說:」你們不要扯遠嘛,說劉大富就說劉大富。李書記跟公社熊書記談過嗎?「

」這是熊書記的原話:你去找第一線工作的同志,看他們能不能通融。我的理解,只要你們鬆了口,熊書記那裡,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實話告訴你們吧,熊書記跟我交了底,劉大富這樣敢公開對抗計畫生育的,一定要抓個典型,不然共產黨說話還算不算數!熊書記答應了,再等兩星期,劉大富還不回來,我們可以動用武裝民兵把他押回來。「小琴一字一句地說。

看著李書記和趙會計灰頭灰腦離去,我心裏嘆了口氣。多勤勞的人家。一個大院子,幾十間屋,間間都井井有條。自留地裡,一根雜草都沒有。後山上,每一兜竹都培上了渣肥。雞成群豬滿圈。連豬圈的青石板,也沖洗得干乾淨淨。六個女兒,個個清潔健康,聰明活潑。女兒有什麼不好,為什麼非要個兒子?

#p#十二

就在等待劉大富夫婦回來的十多天裡,發生了好幾件事,使我們的工作更複雜了。

李小妹的肚子越來越大。她媽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活動,要把娃兒盡快弄下來。終於打聽到黃大仙,一個替人跳大神,祛魔鎮鬼的巫婆。也替人打胎,據說十拿九穩。黃大仙用什麼方法墮下六個月大的胎兒?好奇心驅使我們多方打聽,終於坐實了她是用一根尺來長的皂角刺(一種刺尖有毒的植物),沾上符水,從陰道深刺進去。幾小時後,孕婦就腹痛,產下已經死亡的胎兒。

工作組的知識青年們聞所未聞,幾天來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議論紛紛。這天晚上,沖完涼,大家和往常一樣,聚集到女生宿舍。郭興鳳永遠有織不完的毛衣。她坐在床沿上,一邊飛快的繞著毛線,一邊興奮的說:「沒想到鄉下有這樣的能人。以後我可以就近送黃大仙墮胎,少走多少路!」

「事情怕沒這麼撇脫,」小琴冷冷的說:「黃大仙是個搞迷信活動的巫婆,工作組怎能跟她有瓜葛。」

老莫倚在門上,噴著煙圈說:「你們城裡人就少見多怪了吧,民間許多單方都可以墮胎,用了幾輩子了,都有助於計畫生育。」老莫是本地有名的郎中的兒子,人雖長得歪瓜劣棗,不成比例,但論起野史掌故可是權威。

「計畫生育的目的,不只是安環、扎管、墮胎,還要教育人們自覺地用科學的方法節育。」我從《解放軍文藝》雜誌上抬起頭來,插嘴道:「黃大仙用的方法不科學也不衛生,不符合政策精神。」

「喲,大學問家發話了,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興鳳搶白道:「有的人會討好醫生,我們做不來。所以呀,我們千辛萬苦動員來的人,左一個右一個都被醫生判為不能動手術。天曉得啷個回事。我呀,也不想掙表現。我們組的進度上不去,我一點都不著急。」

「那是,進度雖然上不去,受表揚的還是你。就衝著你為熊書記織了這麼多毛衣,也該受表揚啊!手頭這件,是熊書記第五個兒子的吧?」我也不示弱。

二毛一直專心一意地用電工刀雕削著一根羅漢竹的手杖。這是他跑了四十幾里從山裡砍來的,說是為父親準備的離別八年的見面禮。入夏以來,政治謠言滿天飛。用農民的話說,「要改朝換代了」。這時抬頭對淑華說:「你別看著我,指望我勸架呢?我對你們吵架拌嘴一點兒不上心,不攙和。跑腿出氣力我倒很樂意。」由著我和興鳳鬥嘴鬥出了眼淚。二毛的彫刻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他仔細端詳了手杖一陣,放下說:「我們唱歌吧,剛出的《戰地新歌》。來!延安頌!」

姑娘小夥子們的氣上得快也消得快,一會兒工夫,宿舍裡便歌聲嘹亮,其樂融融了。

黃大仙的故事終於傳到了醫生們那裡。她們驚駭萬分:「這簡直是殘害婦女!」 於是要求公社法辦黃大仙,取締這種非法活動。熊書記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調子:這種事兒在農村已經幾百年了,是應該取締。但計畫生育是當務之急,不能讓這些支流乾擾了大方向。

醫生們不能容忍黃大仙的墮胎術。在我們幾個工作隊員的配合下,終於查出她不僅墮胎,還替婦女去節育環。她用細鐵絲做了個鉤子,伸進子宮把環鉤出來。有幾個婦女被她取出環後又懷了孕。這可是證據確鑿的破壞計畫生育。熊書記雷厲風行,馬上把黃大仙逮捕歸案。

天氣越來越熱,已經七月下旬了。從三月到現在,農活就緊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插秧,割麥,種紅薯,收玉米,薅水稻。計畫生育工作也鑼緊鼓密,伴隨著緊張勞作的農民。幾乎每隊每天都有四五個人被我們從地裡叫出來,說服動員,然後跟著我們去醫院。現在水稻揚花了,剛想喘口氣的農民駭然發現,隨著花粉,稻瘟病蔓延了。每塊田都染上了一片片黑色,像一個個黑洞,吞噬著農民的血汗和希望。

一天晚上,我們聽見了公社第一書記向書記和熊書記的對話:

「……當初撥給計畫生育一大筆款子,怎的就沒了呢?治稻瘟病,買農藥,買機器都要錢。再不治的話,連種子都收不回來!糧食到底比計畫生育重要吧?」這是向書記的聲音。

「當初是有一筆錢,但是都分下去了。獎勵糧、肉和雞蛋,這筆錢劃給了糧站和供銷社。買藥,添設備,這筆錢撥到了衛生院。縣醫院來要吃,住,錢劃歸了旅館。我哪能把錢要得回來?」

一片沉默,縷縷葉子煙煙霧,從他們辦公室滲出來。

向書記終於說:「工作組暫停三個星期,讓農民能集中精力治稻瘟病。工作隊員回家幫助當地農業生產。我去供銷社,把計畫生育的錢要回來。做了手術,就不吃蛋和肉了。通知各隊,在消滅稻瘟病期間,改大寨工分為計件工分。」

「行!你是第一書記,你說了算。也不光是計畫生育工作隊,把所有工作組,宣傳隊都停了。什麼學小靳莊宣傳隊,小靳莊是啥子東西!」

兩位書記同聲深深嘆口氣。在那個年代,撤消工作組,停計大寨工分,要冒極大的政治風險。「工作組沒成績,沒法向上級交待。打不下糧食,沒法向農民交待。就這樣定了!」向書記的聲音極為慘烈。

                 十三

回家當天晚上,知青點所在的大隊婦女主任就找上門來。她是為了女兒胡月華來找我。胡大媽含著眼淚說:「若蘭,你和月華是好朋友,你一定要把月華勸回來,她和李長青非法同居了。」我驚呆了。

四個月前,去工作組的當天晚上,我和月華還同床共枕,長談我們的理想和志向。我們都下定決心,一定要離開農村。將來作一名科學家、作家或教師。她怎能幹出這種事?

月華是個十分聰明的農村姑娘。七四年讀完高中回鄉務農。她爸爸是公社稅務局的幹部,媽媽是大隊婦女主任。在這樣的家庭中,月華不用像別的農村姑娘干重體力活兒,因此長得體態輕盈,腰肢靈活。還有空閑讀書。記得下鄉後的第一本小說 「鏡花緣」就是她借給我的。在那知識貧乏的年代,在農村有這樣的朋友真是難得。我和她好得像姐妹一樣,無話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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