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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波:硬做調笑的小品化中國

 2004-11-05 07:44 桌面版 简体 打賞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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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識精英」硬做調笑的小品化中國,腐朽的傳統政治與墮落的現代消費結合起來,冷酷的現代專政和大眾找樂融為一體。不是無知者無畏而是無信者無畏;不是良知者自安而是無恥者自安。

有評論說,大導演張藝謀,拍小人物能拍出大氣象,如《秋菊打官司》、《活著》等,而拍大人物卻淪落為小風景,如《英雄》、《十面埋伏》。大導演用天下情懷包裝秦始皇,表現的卻是沙礫般的人文觀。再等到張藝謀出現在大場面上,愈發透出平庸的小家子氣,雅典奧運閉幕式上的八分鐘「中國紅」,張藝謀向西方人展示的中華文化長城,更像中南海紅牆的影子。

文化界針砭張藝謀
張藝謀的最新影片《十面埋伏》經過官方的全力支持和獨出心裁的首映式炒作後面世,據說又贏得了不錯的票房。儘管,這部影片像以前的《英雄》一樣,通過高科技的製作和張藝謀擅長的矯情畫面,展示了一種「唯漂亮主義」而非「唯美主義」的悅目效果。然而,大陸影評界的反應仍然以負面批評為主:類似風光明信片或情人節賀卡的畫面,是對好萊塢式華麗電影語言的濫用,從而在影院裡引出陣陣哄笑有種「新新人類」熱衷的時尚漂亮,卻因缺少動人的故事、豐滿的人物和歷史社會人生的寓意,以及一系列低級的敘事錯誤,而淪為淺薄媚俗的精神麻醉劑,甚至就是對觀眾的智商和審美能力的侮辱。

所以,大陸文化界開始集體針砭張藝謀,署名沙林執筆的文章《不能忍受這樣的導演》開篇就說:「《十面埋伏》開張後,中國文化界越來越不能忍受這樣一個大導演,他壟斷中國電影話語和電影市場,盛大歌宴後面是一片狼藉。」電影學院的崔衛平教授曾把《英雄》稱為「獻給暴君的賀年卡」,郝建教授把《十面埋伏》稱為「唯漂亮主義」的明信片。著名評論家朱大可認為:《十面埋伏》是新的「假、大、空」,把廣告式的「國民愚化效應」推向「盛況空前的高潮」,它是「對受眾智力的公然釁視」。

除了專家、學者、評論家的尖刻批評之外,網民也對《十面埋伏》頗有不滿,有人說:電影院裡一片哄笑,簡直是讓人噴飯的弱智影片。有人說:《英雄》出來之後,覺得張藝謀真的江郎才盡了,而一看《十面埋伏》,才發現《英雄》真是好片子。甚至有網友貼出「痛打文化二奶」張藝謀的標題。

六四後的中共統治,奉行穩定第一的策略之一,就是收買中心城市和各界精英。在文化領域,中共保持穩定的硬軟兩手策略,既要壓制民間反抗和有悖於主旋律的文化產品,又要在文化上全力縱容庸俗化和調笑化的大眾文化的氾濫,有人甚至把大眾文化或商業文化稱為最強勢的話語霸權,幾乎使八十年代開始恢復的人文精神蕩然無存了。迴避重大而尖銳的社會問題,已經成為中國文藝界的唯一風光。

中共成功收買知識精英
從被主旋律排斥的導演到在人民大會堂舉行首映式的當紅戲子,張藝謀從叛逆到馴順的電影生涯,非常典型地濃縮了中國知識份子角色的嬗變,標誌著中共政權對知識精英的成功收買。

眾所周知,從擔任《黃土地》的攝影到導演一系列有影響的影片,張藝謀是靠小投入且倍受爭議,甚至被官方封殺的先鋒電影而名揚海內外的,時至今日,他執導的名片《活著》,仍然無法在大陸公映。而中國的怪誕就在於,已經變成國際知名大導演的張藝謀,也同時變成了接到政府大訂單的首席導演,隨之而來的,是昔日受打壓的導演變成了今日小康盛世的寵兒。現在,他無論幹什麼製作,皆有大資金投入其中。

當下中國主旋律的審美情趣──申奧片和申博片、重大政治慶典宣傳片和大型招商廣告片、春節晚會的舞臺和MTV式畫面 定型化和程式化的灌輸和麻醉,已經把大眾文化變成官方主旋律的附庸,顯示出獨裁權力製造愚民化效應的高超技巧。大眾文化的主旋律非小品化情調莫屬,張藝謀的愚民電影不過是小品化愚民的精華版而已。

無論是每年一度的春節晚會,還是影視中「戲說劇」、「賀歲片」的火爆,民眾最衷情的無疑是小品化風格的文化消費品。於是,在歲末年初,趙本山能否出現在春節晚會上,馮小剛是否又有新的賀歲片問世,居然每每成為大陸文化界的熱點新聞。有沒有受歡迎的小品節目,已經成了社會衡量電視中的各類晚會和綜藝節目重要標準之一。上演小品的各種大同小異的晚會,類似於具有多種娛樂功能的「精神大煙館」,主流意識形態本身所完成不了的灌輸功能,藉助於舞臺小品這種精神鴉片的致幻效果來完成,而且是超額完成。與此同時,這幾年,與小品的火爆並行的是古裝戲和賀歲片的氾濫成災,這些電視劇和電影的人物對白和情節設置,都有幾分小品的調笑風格。

小品對政權的幫助功能
小品,作為當代大陸人特有的調笑大餐,已經代替了八十年代的相聲黃金時代,而成為六四後最走紅的娛樂品牌。它是調笑心態的舞臺化和程序化,是世紀末中國人精神的準確外觀,其調笑中隱含著最陰毒的精神鴉片:如果僅止於娛樂和休閑,這樣只供一笑的庸俗和無聊還有正當的存在理由和權利,誰也無權禁止人們選擇平庸的娛樂,更無權強制性地要求人們只能欣賞高雅藝術。但是,大陸的小品決不會很單純地「為娛樂而娛樂」,而是要「寓教於樂」,使之具有主流意識形態的幫閑功能,一定要在淺薄、無聊、庸俗、噁心的調笑中,加入大量民族自尊、太平盛世、「三講」後的廉潔正直和「真善美」的道德說教,諸如「美國人倒著刷盤子」,「美國鬧徘聞俄羅斯換總理環顧全球冷暖風景這邊獨好」……皆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被評為一等獎。而在這種調笑化文化消費的背後,是中共獨裁的「不准批評」和「不准怨憤」的強制化壓制,所以,輕薄的調笑並非自願選擇的結果,而是在強制之下的別無選擇的結果。最近兩年的春節晚會,之所以令觀眾怨聲四起,就在於沒有推出可供一笑的小品。

由此可見,粉飾太平盛世和向執政者獻媚,是這類小品化調笑品的主要意識形態功能,而演員在自我調戲中調戲觀眾是其收視率的保證。這是假大空的官腔之外的偽民腔,實際上,它是穩定第一的官方主旋律的娛樂化。強制下的娛樂必然導致文化生命的死亡,公眾審美趣味的萎縮,中共縱容的小品化調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比如,小品《誰怕貝勒爺》中的台詞:「一碗香噴噴、熱騰騰、沒有米蟲、沒有石頭子的米飯,那就是美!」

權力之手操控台上戲子
這樣的窮途末路也寫在那些著名主持人的臉上。比如,能夠把觀眾說出眼淚的一位央視著名主持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自己很麻木,只是服從組織安排。也就是說,舞台上的小品式狂歡是一種硬做出來的集體儀式,組織化的色彩斑斕和鼓樂齊鳴,精心排練的擠眉弄眼和搔首弄姿,按照主旋律節拍擠出的整齊劃一的笑臉,在幕後的那只看不見的權力之手的操控下,台上的戲子們是傀儡,台下的觀眾也是傀儡。

傀儡化的舞臺是冷酷的,主持人向觀眾展示某位嘉賓的隱私性痛苦經歷,已經成為重大晚會的保留節目,特別是在央視的春節晚會上,讓全國觀眾在品味大年三十的餃子的同時,咀嚼台上嘉賓的個人痛苦。實質上,如同在執政黨掌權的盛大慶典之際,江核心完全無視民意的臧否而非要建造的世紀壇,用冰冷而僵硬的水泥鋼筋強暴舉國民心一樣。

在中共官場的吏治敗壞、巧取豪奪、貪污受賄、瀆職失職、官匪一家、跑官買官、欺上瞞下、嫖妓包二奶……之中,在農村日益凋敝、城鎮失業者日增、被剝奪的弱勢群體進行自焚式的絕望反抗……之中,中國的中心城市和各類精英們似乎直接進入了後現代的消費性休閑的時代。

權力金錢知識的結盟
在大眾文化的風靡中,腐朽的傳統政治與墮落的現代消費結合起來,冷酷的現代專政和大眾找樂融為一體;政權和商業的共同操作所創造的文化消費市場,把自卑自傲的民族主義和虛張聲勢的反霸權變成暢銷讀物,把一夜暴富的渴望製作成看不完的肥皂劇,把壓抑已久的性慾變成現實中的「包二奶」和「泡小姐」,把毛澤東加格瓦拉式的無產階級造反革命,變成准知識貴族的雞尾酒會;把為弱勢群體鳴不平的吶喊,通過商業炒作變成文化賣點和高額的市場利潤;把用大資本家的錢支持的學術評獎,變成了掌杓的學術青紅幫私分大鍋飯(正如權貴們把企業上市變成代理人瓜分公共資產一樣)。文學作品也進入「肉體寫作」的時代,美女作家之後又有美男作家,更有自稱是碩士的知識女性將自己的裸體照貼到網上。

在獨裁話語仍然處於主宰地位的中國,政治黑幕是嚴禁曝光的,而個人隱私卻能夠公開展覽。本來應該承擔社會批判與公眾啟蒙的責任的一些知識份子,一方面成為執政集團的附屬物,成為執政黨操縱大眾的辯護工具;另一方面變成了文化商人,操縱著精神鴉片的生產和銷售。他們在自艾自憐地感嘆人心不古和知識份子邊緣化的同時,卻仍然以獨霸的話語地位進入權力的中心和文化市場的漩渦,既當執政黨的高級幕僚又做大資本家的高級馬仔,通過出賣學術誠信和道義良知來完成與權力、與金錢的結盟,也就完成了自己的私人資本積累,弄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或常務董事、首席策劃干干。

政治民謠黃色笑話風行社會
於是,在沒有基本的制度常識、權利常識和做人常識的畸形社會中,成為知識界的口頭禪的「文化多元化」也變得非驢非馬!甚至就是指鹿為馬。一方面,在官方意識形態霸權的強制性在場的背景下,「多元化」根本沒有法律的保障和倫理的依托,被政治恐懼籠罩的知識界刻意迴避爭取自由權利的言說和行動:另一方面,在政治高壓和商業誘惑的雙重作用下,知識界又高聲呼籲絕對的「相對主義」和「多元主義」,縱容和鼓勵一種泯滅一切價值的「怎樣都行」文化流氓,十足的犬儒態度成為「以無厚入有間」的利器,無論在何等處境中皆能逍遙地「游刃有餘」,達致如入無人之域的化境。當學者和作家變成了小康時代舞台上的明星戲子,學術和藝術自然蛻變為裝點繁榮盛世的晚會上的小品。所謂精英的平民化,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知識份子的戲子化和人文精神的小品化;所謂知識份子的邊緣化,不過是知識人放棄知識而進入文化市場而已;知識明星成為小康時代最醒目的文化標誌。

中國真的已經進入了一個「調笑時代」,除了電視中的各類晚會、娛樂欄目上劇和小品之外,最能凸現這種精神分裂症的是在私人飯局上的佐餐調笑。小道消息、政治民謠和黃色笑話,成為六四之後大陸中國的一大奇觀,既是人們發泄不滿的創造,又是無奈之下人們的最好佐餐調料。執政者的作秀和官場腐敗成為最大的民謠和笑話的素材庫,幾乎每個人都能講一段以黃色為調料的政治笑話,幾乎每一城鎮和每一村莊都有廣泛流傳的諷刺性民謠。它們才是大陸民眾真正的公共語言,與官方控制的媒體上的公開語言口形成了鮮明對照:如果你每天只接受來自公開媒體的信息,滿眼就是一片光明,恍如生活在天堂裡;而如果你每天只汲取私下聊天的信息,就會舉目皆是暗無天日,簡直活在地獄中。這些民間的信息交換和傳播無法在陽光下公開進行,只能在私人之間的小圈子裡流傳。

如果說政府的各類公開的和非公開的禁令是正規黑幕制度的話,那麼民間的小道消息就是另一種由恐怖統治製造的非正規黑幕,權貴在黑幕中瓜分全民資產和搞政治陰謀,民眾在黑幕中發泄不滿和自尋開心。兩種黑幕中的大陸人遵守的是同一套規則,即正規制度下的非規範反規範的灰色潛規則。

另類形式的精神另品
令人最為困惑的是,生活在如此巨大反差之中的人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彆扭;私下裡萬眾唾棄的中共政權仍然穩穩噹噹,某些高層領導人仍然在全民的私下詛咒中風光無限。每一個私人相聚的飯局都是一次牢騷發泄,一次政治笑話的匯演。這類牢騷和嘲弄,隨著飯局的結束而結束,絲毫不影響人們在公開場合中的另一種表演。久而久之,這些完全不同於官方的民間創作,這些在私人飯局上的強烈不滿,非但對現行的中共獨裁沒有任何威脅和傷害,反而成為一種民間自發性的純娛樂項目,如同在緊張之餘的閑暇中,看一個好萊塢大片或中央電視臺的小品晚會,只是即時娛樂而已,笑過之後一切如故:要說謊時就說謊,要黑心時就黑心,要鑽營時就不擇手段……

現存秩序的受益階層的牢騷,大城市市民的怨恨,早已失去了匕首和投槍的鋒芒,失去了真正的道義力量,而變成了牌桌上和飯局上的自我娛樂。它們是另一種形式的精神毒品,既與官方媒體中的小品化娛樂配合得天衣無縫,又具有官方小品所不具有的超強麻醉功能,人們像消費商品一 樣消費著苦難、黑暗和不滿。

這是強制狂歡的時代:強制性的集體失億,只能歌功頌德和陽光燦爛,而不准記憶苦難、不許正視黑暗和不准反抗邪惡。經歷過大屠殺的國人,卻仍然用跳「忠字舞」狂熱來表演大眾秧歌的狂歡,營造著到處鶯歌燕舞、幸福歡笑的小康。而權力、資本和知識的結盟,政權、權貴和精英的共識,使社會的運轉,不僅在正規法律之外,更在常識性的人性的基本良知和社會公共道德之外。不僅是「我是流氓我怕誰」,「我是無賴我在乎什麼」,還是「我是懦夫我心有餘悸我說謊有理」、「我平庸我快樂」──不是無知者無畏而是無信者無畏;不是良知者自安而是無恥者自安。在輕浮小品和調笑中,人們埋葬了正義感和同情心,在內在恐懼和利益最大化的驅動下,強制自己笑得燦爛、自安得從容。


(10月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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