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明:強人不在乎名份

「八九民運」被鎮壓幾個月後的一次出差途中,車廂的廣播器在播放中央臺的新聞聯播節目。聽到「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同意鄧小平同志本人的要求,免去其中央軍委主席職務」時,坐在旁邊的一個年輕人欣喜地說:「太好了。他早就該下臺了!」看到他那高興的神態,我不忍心讓他再次受騙,顧不上對面座位上的兩個人穿著警服,冷靜地對他說:「這不算什麼。哪怕是辭職了,他還是要起作用的。」在心裏,我說得更加具體,「小夥子,不要太天真。要知道,名份對於強人並不重要。哪怕在名義上是一介平民,獨裁者還是獨裁者。」

遠的不說,就說袁世凱吧。他在1895年以道員銜在天津小站訓練「新建陸軍」,開始了他積累個人勢力的第一步。由於出賣戊戌維新和鎮壓義和團有功,他在1901年繼李鴻章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1903年又任練兵處會辦大臣,正式變成北洋軍閥首領。權力之大,無人可以望其項背。1909年(宣統元年)初,攝政王戴灃嫉他大權在握、狠他為人姦乍,擔心他篡權奪位,把他削職為民。雖然失去了所有職務,在河南老家當寓公,北洋軍六鎮之兵仍然唯他的馬首是瞻。馮國璋、段祺瑞、曹錕等北洋大將只對他服服貼貼。1911年武昌起義後,革命烽火四起。為了有效地調動北洋軍鎮壓各地起義,滿清政府派出徐世昌等大員到袁世凱家去低聲下氣地請他出山。出山以後,袁世凱以其手中的軍權為後盾,左右開弓,以挾制清帝退位為條件脅迫孫中山讓位,又以保證清皇室不受革命軍侵擾(按外國使節禮遇)為條件引誘清帝退位,從而一箭雙鵰,篡奪了權位,竊取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建立了北洋軍閥政權,由一介平民搖身一變就成了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袁世凱的經歷說明:對於他這樣的強人,名份無關緊要。但是,惡性膨脹的野心卻使他失去了固有的深謀遠慮,他居然做起皇帝夢來。他一心想當洪憲皇帝,決定恢復帝制,稱1916年為洪憲元年。但是,在當了八十三天的短命皇帝以後,全國人民的一致聲討逼他不得不取消帝制,仍任大總統,不久以後即重病憂鬱而死,成了遺臭萬年的竊國大盜。

再近一點,說說蔣介石。蔣介石投身於孫中山的國民革命資歷並不算深。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的時候,他才是滬軍都督陳其美手下的一個團長,連孫中山的面都沒有見過。而在那時,汪精衛、胡漢民等人早已追隨孫中山鞍前馬後多年,成了孫中山領導集團的核心人物。孫中山革命二十多年,屢戰屢敗。慘痛的教訓使他認識到,沒有自己的軍隊,革命是不能成功的。於是,在1924年國民黨改組之後,他在蘇聯的幫助下成立了黃埔軍校。並且任命剛剛由蘇聯考察回來的大元帥府大本營參謀長蔣介石作為其校長。黃埔軍校名為軍校,實際上是一個學制僅半年的軍官速成短訓班。在短短几年內,黃埔軍校培養出大批軍官。這些軍官形成了蔣介石的權力基礎。蔣介石把他們視為親信,對他們率領的部隊倍加關照,當成他的嫡系。凡是黃埔出身的軍官,無論後來的地位多麼高,他們始終自認是蔣介石的學生。無論蔣介石有多少個更為顯赫的頭銜,他們還是把蔣介石稱為校長。除了校長的命令,這些驕蠻狂妄的(學生)軍官誰也不聽、誰也不服,無人能夠指揮他們。終其一生,蔣介石曾經離職或下野過三次,但每次的結果都是由國民黨黨國的高官請他重新出山,並且賦予他更大的權力,使他逐步變成了無人可以與之匹敵的獨裁者。

由此可見,在法制徒有虛名的專制社會裏,權力和職位從來就沒有嚴格的對應關係。對這一點,周恩來洞若觀火。雖然他的資歷不亞於毛澤東、朱德等共產黨黨國元老,但是他卻不在乎名份。儘管在中共歷史上,他當遍了黨政軍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他卻從來不去爭當遭人猜忌的第二把手。劉少奇、林彪等人不懂得其中的奧妙,傻氣十足地、得意洋洋地站在他前面作他的擋箭牌。他們哪裡知道,雖然連第二把手都不是,但是周恩來的權力卻可以與第一把手匹敵。文化大革命懷疑一切、打倒一切,任何人難逃革命群眾的衝擊。為此,共產黨黨國在1967年1月13日頒布了「公安六條」,其中第二條明文規定,「攻擊污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的,都是現行反革命行為,應當懲辦。」周恩來不在不可攻擊污蔑的範圍內。那麼,周恩來就可以攻擊污蔑嗎?非也!「五一六兵團」給他貼了一些大字報,立即被打成了反革命組織,並且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大抓「五一六」份子的運動。周恩來不在乎名份,只在乎實際。

1971年9月13日林彪出逃事件清楚地告訴我們:儘管林彪有副統帥的名份,而且海陸空三軍負責人都是他的心腹,但是,(在毛澤東的認可下,)周恩來卻對林彪一夥有生殺予奪之權,他的那些司令和政委們還不如周恩來手下那些沒有顯赫名份的工作人員的權力大。林彪的飛機還在天上,周恩來就把楊德中派到空軍司令部去協助吳法憲指揮。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楊德中與空軍毫無關係,也沒有指揮空軍部隊的專業知識,他有什麼資格協助空軍司令員、政治局委員、空軍中將吳法憲指揮空軍?名為協助,實為監視也。果然,作為林彪反革命集團的骨幹成員,吳法憲在幾天以後就束手就擒了。

回顧民初、國民黨黨國和共產黨黨國的歷史,難道我們可以對鄧小平辭去中央軍委主席職務抱多少希望嗎?作為一個普通共產黨員,鄧小平所剩下的唯一職務是中國橋牌協會的名譽主席。然而,他還是繼續垂簾聽政。他在1992年到南方遊玩期間說了一些話,要求黨中央把它傳達到全黨全國。黨中央的某些領導人不同意。政治局常委宋平說:「一個普通黨員在漢陽車站站台上散步的時候說的話,怎麼可以作為中央文件傳達呢?」鄧大人火了,氣憤地說:「現在有些人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他覺得垂簾聽政不夠勁,想卷帘執政了。他氣勢洶洶地威脅,「誰不搞改革,誰就下臺。」一句話把江核心嚇破了膽,趕緊按照鄧大人的旨意,在經濟政策上作急轉彎。老左派鄧力群大為不滿,寫信給江澤民指責他見風使舵。在信中,他譏諷而苦澀地說:「江總書記未免轉得太快了。」

讀到這裡,有的讀者可能要問,既然強人不在乎名份,為什麼江澤民要賴在軍委主席的寶座上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江澤民還不是強人。強人不在乎名份是因為他們已經為自己營造了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權力基礎。他自信誰也推不倒他、動不了他。江澤民沒有這種自信。他知道自己的人望不高、名聲不好。他害怕自己一旦失去權力,就會被人民(或政敵)打倒。更何況,國際社會還在以酷刑罪、反人類罪和群體滅絕罪對他進行起訴呢!

本文留言

近期讀者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