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塊錢一條人命

1999年俺所在的北京某研究所搞外牆裝修,有一個民工從六樓的腳手架上掉了下來,摔死在俺實驗室的窗外。事後,我聽說沒有任何人因此受到法律制裁,工程的承包方僅用八萬塊錢「私了」了苦主家屬。而據我所知,是應該有人因此受到制裁的,外牆裝修是個危險活,而工程承包商為了多賺幾個黑心錢硬是招募些沒有受過最起碼安全培訓的人,有些在腳手架上作業的時候連安全帽都不戴,這根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打那個事情起,我就勞勞記住了一個公式----「民工的命值八萬」。不過沒想到我還是把錢算高了,最近看廣西南丹的礦井透水案的善後工作,人民保險公司對於承保的78條人命一共理陪了156萬人民幣,折合一條人命兩萬。OK,咱發揚人道主義精神,不在人命上爭價錢了,就算八吧。八萬人民幣是個什麼概念?最近看了問問轉來的關於「藏獒」的帖子,我才知道原來國內是有人肯出這個價兒一隻名貴寵物犬。我不禁好奇:價值八萬的寵物犬吃些什麼?

之所以好奇,是因為我知道八萬塊錢一條人命的民工們在吃些什麼,想將雙方作一比較。那時本魔每天中午12點準時去研究所的食堂吃午飯,偶爾提前15分鐘,就能看到民工們擠在窗口搶飯的場景。之所以用「搶」這個字,是因為第一他們並不用錢或菜票一類的紙片來換取盤中餐,第二他們很少斯斯文文地排隊。我相信高尚人士看到那場景一定會搖頭嘆息的,「中國人素質太低」。但我相信倘若這些高尚的人們靠賣苦力為生,搶吃搶喝的勁頭也不見得就很小。

扯遠了,回到原題:命值八萬塊錢的民工吃什麼?簡單說來是兩樣:一、饅頭,二、水煮白菜。我觀察了數月,很少有變化。饅頭不錯,跟我吃的饅頭是同一個鍋蒸出來的,號兒大了些但顏色相同。但白菜比起我吃的菜來可就差得太多了。但沒人報怨這個,飯食是包工頭免費供應的,不願意吃的人可以等到12點之後花五到六塊錢買研究所職工們的飯菜。

但是能如此奢侈一次的民工極少。這很容易理解,八萬塊錢一條命的人,如果每頓飯吃掉五塊錢的話,那麼其受命折算成時間就只有12500天,太短了呀。民工們想必是不願意折了壽數的,再者說饅頭加水煮白菜梆子也未見得比家鄉的伙食差,所以也就搶著吃了。有位哥們曾自嘲這個「搶飯」的做法,說是:「味道莫關係,哦們奏是要吃個熱鬧。」

有些革命家可能要對此種「窮樂觀」的態度嗤之以鼻嘍:「不跟著俺爭民主自由人權,天生作奴隸的命,活該。」其實這革命家的結論未免草率了些,如果他肯放下道德審判者的架子,如果他肯放下主席、主任的頭銜,如果他肯離開皮包公司式的革命組織,深入到民工中去看一看,那麼他就一定能夠理解為什麼民工們無法組織起來。

他們來到這個城市打工,是要開具「務工證明」、是要辦「暫住證」的。戶籍制度使得民工以客人的身份待在所工作的城市(宛如沒有綠卡的華人待在美國),一旦失去了眼前的這份工作,那麼他就彷彿失去了在這個城市繼續存在去的理由,就很有可能會被當作盲流遣返回鄉。故此,民工首要的目標是盡量保住眼前這份工作,而不是革命家的什麼「組織起來爭取權利」。

俺們的社會制度不僅在一開頭就把民工和僱主在了完全不對等的地位上,使得鬥爭成為不可能;它還用種種手段阻一個民工在城市裡生根發芽,使得民工沒有足夠的條件和時間組織起來。據我瞭解,北京民工的父母妻兒多數仍在家鄉,沒有學校、沒有暫住證、沒有足夠的生活費用,她們也只能留在家鄉。民工的根不在城裡,這使得他們不斷地從一個工作地流動到另一個工作地,這使得任何穩定的民工工會成為不可能。

當然,俺說的這個「工會」是非法的。早期時代留下的戶籍制度有效地杜絕了非法組織的存在,維護了社會穩定,很英明啊。但這英明的後果是把民工的生命代價降到了萬塊甚至兩萬塊的地步,這英明的後果是沒有僱主願意去關心民工的死活,這英明就未免讓人覺得耳朵根有些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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