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文豪的财务能力:黄州落难时苏轼渡过经济危机(图)


黄州落难时,苏轼如何渡过人生经济危机?(图片来源: 手绘图 志清/看中国)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诗文中讽刺新法,被御史台弹劾,从湖州知州任上被捕,押解到汴京,关进御史台狱,反复审讯了四个多月,史称“乌台诗案”,案子最凶险时几乎要了他的命,弟弟苏辙冒死上书,愿以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年底案子了结,苏轼被夺官,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是个闲职,没有实际政务权力,他原有的正式俸禄和职田等常规收入,也随之中断或大幅缩减。元丰三年二月,他抵达黄州,因是戴罪之身,没有官舍,先与长子苏迈暂寓城郊的定慧院。他后来在《黄州安国寺记》里写,那段日子他“闭门却扫,收召魂魄,退伏思念”,反复检省自己过去的言行。寺院生活虽简朴,他自己倒说得知足:“某寓一僧舍,随僧蔬食,甚自幸也。”

此后,妻子王闰之带着侍妾王朝云、两个儿子苏迨、苏过,也陆续来到黄州。僧舍窄小,容不下这一大家子人,才移居江边的临皋亭。苏轼形容那里“甚清旷”,风晨月夕,能沿江散步,就着江水喝茶,只是临皋亭西晒严重,到了夏天暑热难当。

住处有了,吃饭却成了实打实的难题。苏轼自己在给秦观的信里说:“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他在职时是出了名的清官,家里并无多少积蓄,一大家子人的开销,顿时没了稳定的来路。

这时候,苏轼展现出的第一层本事,是精算。他把手头的钱盘算清楚,定下“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天只能花一百五十文;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每天清晨用画叉挑一块下来当天用,取完就把叉子藏起来,剩下没用完的钱,另外存进一个大竹筒,留着招待客人。他自己在诗文里说,这是“痛自节俭”,把家用拆成日额、结余单独存起来待客,用今人的眼光看也足以称得上是一套相当完整的现金流管理。

当然,光靠省也撑不了几年。到黄州第二年,苏轼的处境已是“日以困匮”。替他解困的,是一位交情很深的老友马正卿。马正卿本是太学正,早年读到苏轼手书杜甫《秋雨叹》,心生感慨,当天就辞了官职,此后追随苏轼四处漂泊,自己也一路清贫,人称“夺得万古穷冠”。

见苏轼在黄州快揭不开锅,马正卿出面替他向州郡申请了一片城东的废弃营地,约数十亩。苏轼在《东坡八首》序里记下这件事:“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余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可这片地并非良田,是荒废多年、长满荆棘瓦砾的废地,那年又赶上大旱,苏轼开垦到几乎耗尽气力。他后来还专门写诗谢马正卿,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我今反累君,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意思是,这么多年,反倒是自己连累了马正卿替自己东奔西走,就像在乌龟背上刮毛,刮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一件毡衣。这片来之不易的地,苏轼把它叫做“东坡”,多少也有仿效白居易当年在忠州开荒种花的意思。

元丰四年冬到五年初,他又在这片坡地上盖起几间屋子,落成时恰逢大雪,四壁画满雪景,取名“雪堂”。自此以后,他渐渐以“东坡居士”自号。“苏东坡”这个后来比本名还响亮的称呼,就是从黄州城东这几年的躬耕生活里,一点点叫开的,而这份家业的起点,其实是一位穷朋友替他跑断腿求来的一片荒地。

还有一件事也显出苏轼的经济眼光,黄州当地的猪肉,按他自己在《猪肉颂》里的说法,是“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富人嫌它低贱,穷人又不懂怎么煨煮,因此没什么人碰。苏轼倒把它当成解馋又省钱的办法,写下了慢火煨炖的方子:“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若借用今天的说法,他看中的是当地价格低、烹饪门槛却不高的一样食材,花了一点心思,把它从没人要的东西,变成了饭桌上的实惠。后世以苏轼烹肉的故事,发展出了好几路“东坡肉”的做法,其中以杭州一支流传最广。黄州这几年,苏轼以这个方法解决了“没钱吃肉”这个具体问题。

自己家的日子缓过来之后,苏轼还把目光投向了当地的民生。那时候岳鄂一带贫困人家养不起孩子,往往按陋俗弃养,女婴尤其容易遭殃。苏轼写信给邻近的鄂州知州朱寿昌,希望官府出面禁绝这个风俗;自己则联合当地士绅,发起了一个民间的“育儿会”,请富户按年捐钱,专门用来接济养不起孩子的贫苦人家。这是一套具体的资金募集和分配机制,找得到愿意出钱的人,靠着这个会,得以存活下来的婴儿数以百计,苏轼自己也出资了——“吾虽贫,亦当出十千”。

大文豪的财务能力

黄州四年,苏轼办成的这三件事,若拿今天的说法来对照,倒也能看出三层不同的思路。

画叉分钱这套办法,有点接近今天说的“承诺机制”:他没有单靠意志力硬撑,他把钱分成三十块挂上梁,取一块要用叉子挑,取完还得把叉子藏起来,每多花一文钱都要多一道手续。这不是跟今天的强制储蓄、信封预算法,思路上有相似之处?

开荒种地、自己煨肉,则更接近用劳动去顶替现金开支。苏轼手里没有多少现钱,有的是时间和力气,于是不去买米买肉,转而自己种、自己煮,把一部分原本非花钱不可的日常所需,尽量换成了自给或补给——只是这份“自给”,背后还有马正卿这样的朋友替他先垫上了人情和奔走之劳,不是他一个人凭空变出来的。

“育儿会”这件事,做成的其实是一种风险分摊的雏形。一户人家养不起孩子,是谁都没法提前预知,苏轼把这份不确定的风险,摊到了愿意按年出一点钱的富户身上,每家出得不多,凑起来却能接住不少户具体的难关。这跟今天的保险、互助基金的思路是同一个方向。

苏轼在黄州的这四年,虽然没有把贫困彻底解决掉,家里的日子也始终紧巴巴的,但他那能可贵的是在收入骤减、身分受限和精神重创之中,重新建立了一套可维持的生活秩序:日用有额,余钱有储;粮食尽量自给,待客仍留余地;面对民间苦难,则尝试把富户的捐助组织成长期的救济。

赤壁两赋、《黄州寒食帖》那些照亮千年的文字让苏轼名垂千古,而黄州的经历则让人看见苏轼的另一面,他极懂得怎样筹算生计、调度资源,他以优异的财务头脑渡过了人生的经济危机。

主要参考资料

  1. 苏轼:《答秦太虚书》(亦收于《答秦太虚七首》)

  2. 苏轼:《与朱鄂州书》

  3. 苏轼:《猪肉颂》

  4. 巫仁恕:〈东坡肉的形成与流衍初探〉

  5. 香港教育局:《苏轼的人生路:失意、求索、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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