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光雕把茄芷袋搬上总统府 金门一句“巴刹”藏百年离乡史(图)


农业部亚运期间在日本名古屋举办“台湾农产品特展”,运动部长李洋(右)、农业部长陈骏季(左) 出席推广,并拿着充满台湾特色的茄芷袋合影。(图片来源:中央社)  

国庆将近,今年总统府光雕没有只把宏大的历史搬上墙面,反而让茄芷袋、铁窗花、办桌圆桌这些再日常不过的东西成为主角。真正能代表一个地方的,或许从来不是最气派的地标,而是人们天天使用、甚至习以为常的一句话、一栋房子、一件生活物件。就像在金门,一声“来去巴刹买菜”,听起来只是长辈口中的市场称呼,往回追,却牵出一条从金门到南洋、再从南洋回到故乡的百年长路。那些被留下的语言、洋楼与家族记忆,也都在回答同一件事:人离开了,家真的会留在原地等他吗?

在台湾本岛,大家管这里叫“菜市仔”;但在金门,如果你遇到年纪大一点的长辈,或者家里有长辈曾下南洋打拚的在地阿嬷,你会听到一个极度洋气、充满异国情调的称呼:“行啦!咱来去‘巴刹’买菜!”

如果你去过马来西亚或新加坡旅游,这绝对是你最熟悉的单字。因为当地人管市场就叫pasar。甚至如果继续往语言的源头追溯,马来语的pasar,其实源自中东古波斯语的“bazaar(市集)”。

但这个波斯与南洋的混血单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冬天刮着刺骨东北季风的闽南小岛上?答案,一样藏在当年那只“落番”的旧皮箱里。

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中谈到,把时间倒回100年前。那时的金门,风沙遮天,红土长不出足够的粮食。为了让家里的父母有米煮,让还没出世的弟妹有奶喝,金门的男人别无选择。他们提着一只旧皮箱,在渡头拜别哭倒在地的母亲,跳上舢舨,漂向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其实遍地瘴气的“南洋”。

这不是冒险,这是“逃命”。到了新加坡、马来西亚,他们没有名字,他们叫“苦力”。在驳船码头搬运重物,肩膀磨破了就垫块布继续扛;在橡胶园里割胶,冒着被老虎吃掉、被传染病带走的风险。他们省吃俭用,连一碗汤面都舍不得加蛋,就为了把存下来的每一个铜板,换成一封封沉甸甸的“侨批”,寄回金门。

信里总报喜不报忧:“阿娘,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勿念。”其实,他们正睡在充满霉味的通铺里,想家想得在被窝里掉眼泪。

那一跪,跪出了金门的魂

这群被逼出去的“番薯命”,后来在南洋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他们在国外赚了多少钱,而是他们“转来”时的姿态。

马来西亚建筑巨擘丹斯里拿督斯里杨忠礼博士,祖厝在金门金宁乡湖美东堡。据乡亲回忆,当他终于能回到金门老家祭祖时,车队停在村口,这位满头白发的巨人,拒绝随从搀扶。他望着那条通往杨氏家庙的红土路,眼泪夺眶而出。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就这样一步一跪,往祠堂的方向前进。

在那一刻,他不是身家亿万的集团主席。他只是一个离家太久、自觉不孝的“金门囡仔”。这一跪,跪掉了所有的头衔与富贵,只剩下对这块土地最深沉的敬畏。这就是金门人的底蕴:飞得再高,线头永远绑在宗祠的屋顶上。

最深情的闭环

这些番客对金门的回报,不只是修祖厝,更是改变命运。陈景兰洋楼,是番客回乡盖出的风景;国立金门大学部分建设,也有杨忠礼先生捐资襄助。为什么要盖学校?因为他们自己吃过“不识字”的苦。他们在异乡受尽欺凌,深知只有读书才能翻身。所以当他们有能力时,不是盖豪宅给自己享受,而是把钱拿回来盖学校。

金门的贫瘠逼走了他们,磨练了他们的意志;多年后,他们带着满手的资源回来,把金门的下一代托了起来。这是“以命换来的教育”。


金门古宁头战史馆前方的雕像。(图片来源:时报出版)

两代人的对视

在金门,最耐看的风景,是古厝与洋楼并肩站在一起。古厝像是一位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儒生,端坐在那里喝茶,眼神内敛;洋楼像是一位穿着白色西装的海归绅士,站在旁边抽雪茄,神情气派。

他们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血脉相连。因为他们往往属于同一个家族,甚至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阶段。古厝是“守成”,洋楼是“开创”。有了古厝的稳,洋楼才敢盖得高;有了洋楼的富,古厝的梁柱才撑得久。

当年的金门人,无论是留在红土上耕作,还是漂到南洋去码头扛重物,他们咬牙撑过的一生,终点都只有一个,就是“转来金门起大厝”。

这些房子,其实不是盖给自己住的。很多屋主把楼盖好了,人又得回南洋继续打拚,甚至客死异乡。这些房子,是留给未来的。是为了让100年后的子孙,在某个像今天这样的午后,能坐在天井里,晒着太阳,觉得岁月静好。

这就是厝。它不只是建筑。它是固态的爱,是站立着的家族史。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本文节录:《汤底要清,日子要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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