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如何从第一功臣变成第一赌徒(图)
【青史长歌】寇准(8) 澶渊功过任评说
谗言就像毒药,让人迷失心智。此时宋真宗再看寇凖,不好处自是不好处,好处也成了不好处。(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景德元年宋辽休兵议和,达成澶渊之盟,这件事情,无论当时或后世,都被认为是大功一件,寇凖做为第一功臣,宋真宗对他敬重有加。然而,正所谓“功成名遂身退”,这本是一种谦退之风,处世之道,中国人在这方面是颇有心得的。只不过,这个道理于寇凖而言,似乎就有些难以领会了。寇凖本就个性鲜明,行事高调,现在自觉有功,更加率性而为,这就犯了大忌。
我们从这期间的史料中看到这样的记载:
准在相位,用人不以次,同列颇不悦。它日,又除官,同列因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尔。”
可见,寇凖在相位时,与同僚相处的并不愉快。原因是在人事方面,他常常打破制度,所谓“用人不以次”,并且不通商量,当同列大臣让人拿来“例簿”给他看,他直言按例簿选人,是小吏之事,非宰相之职,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惹得“同列不悦”。所以,想做事,不容易,想做好事,更不容易,要有公心,还要讲方法。
说起来,寇凖是宰相,选贤用能是宰相的本职,在这方面,寇凖可谓求贤若渴。譬如后来仁宗朝名臣王曾,当年就是由杨亿向寇凖推荐的。寇凖听说王曾很有才能,马上就“特召试”于政事堂。不过,寇凖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比如寇凖就错看了丁谓。丁谓,时人称其为“五鬼”之一,后人视之为奸邪之类,此人后来以怨报德,把寇凖一贬再贬,害得很惨。而寇凖不看好的人中,也确有贤人,比如后来被称为“词人宰相”、“太平宰相”的晏殊。晏殊遇到寇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与另一位十二岁的神童被朝廷特召试,由皇帝亲自面试,当时,宋真宗看好了晏殊,寇凖却想拦他一头,仅因晏殊是南方人,而另一位神童是大名府人,寇凖认为北方人更靠谱儿一些。好在宋真宗态度坚决,最后还是赐晏殊进士出身。
总之,寇凖做事风格为同僚所不喜,加之难免出错招至批评,于是,真正的奸邪之人就有了可乘之机,此人正是参知政事王钦若。
王钦若与寇准的“梁子”是在澶渊之役时结下的。当时寇准力主御驾亲征,王钦若首倡南迁避祸。寇凖曾放话谁主避祸,要斩其头以祭旗,之后又将王钦若支到天雄军,成了抵挡辽兵的守门员,于是王钦若一口恶气赌在胸中。现在宋辽休兵议和,王钦若也回到朝中,其实宋真宗对他并未另眼相看,依旧信任有加,但他总觉得灰头土脸,一见寇凖荣宠无限就妒火中烧,于是伺机对寇准极尽诋毁,史书中记载了他的这番“高论”:一日会朝,准先退,上目送准,钦若因进曰:“陛下敬畏寇准,为其有社稷功耶?”上曰:“然。”钦若曰:“臣不意陛下出此言,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上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虽春秋时小国犹耻之,今以万乘之贵而为澶渊之举,是盟于城下也,其何耻如之!”上愀然不能答。
王钦若所谓城下之盟,说的是春秋之世,楚国攻打绞国,弱小的绞国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被迫与楚定盟,是为城下之盟,而澶渊之役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当时,宋辽列阵于澶州,宋军占据优势,辽军已是强弩之末,又因为深入宋境,如被切断后路,就会陷入绝境,加之杨延昭等宋军将领又深入辽境以为牵制,所以澶州城下的辽人已无心再战。大概在王钦若之前,没有人会把澶渊之盟与城下之盟相联系,但如此拙劣的诋毁竟然令宋真宗脑洞大开,于是“愀然不能答”。而王钦若见状,再进一言,把寇凖比为赌徒,把宋真宗比为寇凖的赌注,将寇凖力主亲征,比作赌徒倾其所有在此一博,孤注一掷。这番话深深刺痛了宋真宗 ——他一直信任有加的肱股之臣,大忠之臣,原来只是拿自己当赌注而已!?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一念之差就会偏听偏信!澶渊之役时,宋真宗听寇凖而登北城,宋辽休兵后,却听钦若而远寇凖,实在令人惋惜。正如明代学者张时泰所感慨的“若准者,可亲而不可疎者也,至于钦若,其可疎而不可亲者欤,不有君子,其何能国,识者重为真宗惜焉!”
谗言就像毒药,让人迷失心智。此时宋真宗再看寇凖,不好处自是不好处,好处也成了不好处。譬如寇凖在用人方面,虽然有些独断专行,但确是一心为国,并无私心。但在宋真宗的眼里却是另一种成像,正如他对王旦所说,寇凖是“多许人官,以为己恩”、“以国家爵赏过求虚誉,无大臣体”。
于是,景德三年的二月,寇凖被罢免了宰相之职,出知陕州。于寇凖而言,这不只是一次外放,亦是一次命运的转折——从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中走了出来,走向不确定的未来。
不过,在接下来的三年,在陕州的日子里,寇凖并没有消沉,史书上说“寇准在陕州,终日宴游”,即是宴游,那就不会是独游,得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们从史料中看到,在陕州这段时间,有一个很特别的人成了寇凖的座上客,此人正是陕州处士魏野。
所谓处士,是说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史载魏野淡泊名利,不愿出仕做官。宋真宗曾听闻他的贤名,征召他入朝,结果他居然“闭户逾垣而遁”。就是这样一个“天子呼来不上殿”的人,却成了寇凖的座上客。当然,寇凖与魏野的交往,并不只在游山玩水,吃吃喝喝,他们经常诗歌互答,彼此唱和,可谓诗友加知音。且两人诗歌又风味相仿,所以后世学者在讨论宋代诗词流派的时候,常常把寇凖和魏野归为一类,谓之晚唐派。千载之下,读着他们的故事,不禁感慨于古人的简单与真诚,只要心意相通,公卿可与布衣相往来,他们的交往无关势利,彼此的精神自由而独立。而这样的一段君子之交,对人生低谷中的寇凖,未尝不是另一种收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