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恋黄金 悯苍生 胡宿以五行测国运(图)
知悉“天人感应”,也能把目光投向现实的政事与百姓。(图片来源:手绘插画 Winnie Wang/看中国)
北宋庆历六年,京东、两河一带地震频仍,登州、莱州灾情尤为严重。大地震动,房舍倾颓,人心惶惶。朝廷上下面对突如其来的灾害,忙于赈济、安抚,翰林学士胡宿却从震动的土地之下,看见了另一层更深的警讯。
原来,胡宿熟悉阴阳五行和灾异之学,认为天象、地气与人事并非彼此割裂。他上疏分析说,来年丁亥,北方阴气将达到极盛;当年阴气仍强,阳气不足以胜阴,因此便有地震之变。
在胡宿看来,登、莱二州位于京师东北的少阳之地,本应珍重地气。然而当地设置金坑,官府征发大量百姓凿山采矿,山谷被深掘,地气受损,阳气外泄,阴气便乘虚而动。他建议朝廷立即停止采矿,使阴气得以安息,大地才可能重新安宁。
这种说法,在不少朝臣听来近于妄想。可胡宿又推断:丁亥之年,北方、西北方恐有“群雄相争”之乱;若边境没有外敌大举入侵,那么河朔一带便可能出现内部叛乱。
次年,贝州果然爆发王则兵变。胡宿的预言应验,一时令人惊异。
胡宿不仅仅是位善于推算灾异的宋代官员,他对五行、阴阳的理解,并不只是玄谈,更重要的是借由天地之变,追问政治是否失序、民生是否受损、朝廷是否偏离了应有的法度。他知悉“天人感应”,也能把目光投向现实的政事与百姓。这人为何这般厉害?
胡宿早年的经历,已显露出这种不以私利为先的品格。
他出身寒微,胡氏本非显贵之家。少年时,他曾与一位颇有异术的僧人相交。传说那僧人能够将砖石瓦片化为黄金。临终前,僧人想把“点石成金”的本领传给胡宿,希望他学成之后为自己办理后事。
这对一个贫寒少年而言,原本是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黄金在眼前,富贵触手可及呀。没想到胡宿回答:“您的身后之事,我一定会尽力而为;至于其他,并非我所希望。”
僧人感佩良久,说这个孩子志向不同寻常,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后来胡宿科举登第,初任扬子县尉。一次大水骤至,百姓困在洪水之中,县令束手无策。胡宿却不坐等命令,立刻调集官船、私船,亲自组织救援。数千名被洪水围困的百姓,因此得以生还。
这一场救灾,使胡宿受到举荐,进入馆阁,先任校勘,后升集贤校理,自此渐入朝廷中枢。仕途的上升,地位、声望与门第的改变并未使胡宿改变早年的本色。他后来位居枢密院副使,参与全国军政大事,仍以谨厚自持,关心的却常是那些在朝堂叙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宋英宗时,胡宿曾进言论及边境治理。他提醒皇帝,许多大患往往起于微细之处,也最容易因为“不起眼”而被忽略。
当时北方边境局势紧张,因胡人侵扰,沿边百姓的日常生活受到重重限制。捕鱼不许捕,砍伐芦苇也受到禁止。这些禁令本是为了防备敌情,可是普通人赖以维生的生计却因此被截断,官民之间的冲突也随之增加。
胡宿认为,朝廷不能只从军事防范的角度看问题。过去南北相安六十年,国家并无大患;如今边境争端骤增,很多其实只是尺寸之地的摩擦。守将稍有风吹草动,便急报军情,仿佛非要兴师动众不可。
他主张,若只是边界细故,应由守城官员发文查明、妥善交涉,不必动辄诉诸兵戈。至于部分官员因为燕蓟仍在辽人手中,急于谋求收复失地,胡宿也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他指出,若天时、人事尚未具备,强行图进,未必能实现夙愿,反而可能使百姓承受更重的兵役与赋役。
因此,他希望朝廷坚守两朝以来的法度,让百姓休养生息。在胡宿看来,真正的边防,并不只是城池、甲兵和军报;能让边民安居、有业可做、不因朝廷的过度紧张而失去生路,才是长久之策。
胡宿的刚正,也体现在他对官场积弊的态度上。
有一年,泾州士兵因军饷迟迟未发而怨愤,甚至出言不逊,意图煽动作乱。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命三司查核军饷延误的原因。当时主持三司事务的,正是以清廉刚直闻名的包拯。
然而,包拯起初不愿深究属官的责任。胡宿却直言提醒他说:泾州士卒当然悖逆,但该发的军饷已经拖延八十五天之久,负责审核、调拨的人,怎么可能毫无责任?
这句话并不是替闹事士兵开脱,而是要求朝廷正视事件的根源。士兵闹事,固然是军纪问题,但军饷长期拖欠,也是行政的失职。若只惩治末端的失序者,却不追查掌权办事者的怠慢,类似的祸端终将再起。包拯听后自省,随即派人协助查办。
从这件事可见,胡宿并不满足于对“结果”作道德评判,而更重视寻找“原因”。这也是他从灾异、地震、旱灾到军饷、边政,始终一以贯之的思路:任何表面的变乱,都有其深层的人事根源;若不修正根源,只在事后补救,终究不能使天下真正安定。
皇佑五年,景灵宫遭灾。到次年,天下又遇大旱。胡宿再次从五行角度上疏,认为五行之中火主礼,而郊祭礼制若有失当,也可能招致灾异。他建议朝廷举行郊祭时,应当更多遵循古制。
胡宿一生官至枢密院副使,地位尊崇,与宰相同属朝廷重臣之列。史书记载了他“内刚外和”、宽厚恭谨的为人。他砥砺名行,即使身居高位,也仍保持平民时代的朴实与自持。
胡氏家族也自他而兴。其子胡宗炎、侄胡宗愈、胡宗回后来皆位居显要,门第显赫。
追溯胡家的兴盛,是胡宿为这个家族奠定了根基:不以点金术求富,不以官位谋私,不以兵戈逞强,也不以权势掩盖失职。
这或许正是胡宿最值得称道之处:他心怀天下,能从最细小、最具体的民生处,辨认国运真正的根基。一个国家是否强盛,固然关乎疆土、兵力与权势,但更关乎掌权者能否在危机尚未酿成大乱之前,看见那些沉默而艰难的普通人。
参考
《宋史‧胡宿传》卷三百一十八
《八德须知全集‧胡宿葬僧》初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