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7月19日 开设在北京的一家教育机构。(图片来源:GREG BAKER/AFP via Getty Images)
【看中国2026年9月2日讯】研究生毕业后,我就一直从事学科培训工作。最开始是在别人的培训机构任职,后来自己成立了公司,开始独立经营。最初几年,公司的发展还算顺利,学生稳定,老师们也各司其职。虽然谈不上多么成功,但至少凭着自己的专业和努力,能够维持一份体面的事业,也能看到未来。
然而,后来的变化来得太快。
2021年前后,武汉病毒疫情反复,线下教学活动受到很大限制。紧接着,“双减”政策正式落地,学科类校外培训受到前所未有的严格限制。此后,派出所联合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以及小区物业等方面,多次向我们下达整改通知。有时甚至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直接上门,把相关规定和处罚措施交到我手里,反复强调:不得继续违规开展学科类文化培训,一旦被查处,将面临罚款等处罚。
政策刚刚实施的那段时间,各类新闻报道也接踵而来。
今天看到某家培训机构因为违规开展学科培训被处罚,明天又看到某个个人因为私下补课被罚了多少万元。起初看到这些新闻,我还会紧张,后来类似的消息越来越多,似乎渐渐成了一种常态。
国家已经出台了政策,相关部门又不时上门检查。作为当时机构的负责人,我和几位老师反复商量,最后发现,我们几乎没有什么选择。如果继续上课,只能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偷偷摸摸。
我们不得不提前想好各种应对检查的办法:如果突然有人敲门,就让学生尽快从后门离开;如果有人询问,就说是在上书法课,或者进行其他不属于学科培训的活动。有好几次,因为听说有人检查,或者突然有人上门,我们不得不中断正在进行的课程,让学生提前回家。
有一次发生的事情,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夏天的工作日,大概晚上六点左右,天气非常闷热。因为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当时正在备课,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
突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名四十岁左右、穿着警察制服的女性。一位径直走了进来,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
“派出所例行检查。”
另外一位则站在门口。
走进来的那个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还问我:“有没有组织学生上课?”
我当时既惊讶又恼火,说:“这里就我一个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没有经过允许就直接进来,不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吗?”
她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学生,随后很严肃地盯着我说:“怎么了?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例行检查。”
我说:“你们两位都是女性,我现在只穿着内裤。你们就这样突然推门进来,不觉得尴尬吗?这样文明吗?”
她们随后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再次提醒我:
“不允许组织学科培训。”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过去一直认为,教师和教育培训从业者做的是教书育人的工作。家长愿意付费,是因为他们希望孩子学得更好;老师付出知识、时间和劳动,获得相应的报酬。在我的理解里,这原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到了那个阶段,我们上课却要躲躲藏藏,要防着检查,要提前设计“逃生路线”,甚至连正常的教学活动都变得像是在从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时候我甚至产生过一种极其荒诞的联想:我们这些做学科培训的人,竟然像是在从事某种地下行业。别人偷偷摸摸,是因为从事的事情本身见不得光;可我们提供的,却是数学、语文、英语这些知识教育。
我始终想不明白:
一个老师给学生讲题、帮助学生提高成绩,为什么有一天会变成需要提心吊胆去做的事情?
这种落差,对我的冲击非常大。
随着检查越来越频繁,家长和学生也开始变得人心惶惶。有些家长不敢再送孩子来上课,有些学生中途退课,机构的生源越来越少,收入也随之大幅下降。
但真正让我难以承受的,并不仅仅是收入减少。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看不到未来。
我不知道这家公司还能不能继续,我不知道几位跟着我多年的老师以后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年教育培训,如果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下一步又应该去哪里。
那段时间,我经常整夜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大脑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神经像一根绷紧的弦,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心里总觉得压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每天早晨起床,吃完早餐以后,我往往什么都不想做。
有时候我强迫自己出门走一走,可刚走出去没多远,又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只想马上回去。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明显感觉到,无论身体还是情绪,都已经到了非常糟糕的程度。我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最后,我去了北京积水潭医院,挂了心理门诊。
当时接诊我的是李小钧大夫。经过问诊和相关检查后,李大夫告诉我,我当时已经属于中度抑郁状态。
他知道我是教育心理学专业出身以后,还对我说了一句:
“没想到啊,你还是学教育心理学的。”
我当时听了,只能苦笑。
学过心理学,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能免疫生活中的压力,更不意味着当巨大而持续的现实压力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就一定能够靠专业知识把自己救出来。
后来,李大夫给我开了大约一个月的药。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对我而言,不只是一次事业上的挫折。
它更像是一种生活秩序的突然坍塌。
一个人原本相信的东西——职业、努力、专业、未来——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真正让人痛苦的,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一件大事,而是每天都生活在不确定、恐惧和看不到出路的状态里。
那种感觉,我到今天仍然记得:自己只是一只小白鼠,诐捏在白卫兵们的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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