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副古今楹联:凝缩中国式风雅与智慧(图)


白日固可追逐,夜晚亦须归心;功名固可努力,内在亦需安顿。(图片来源:tongchana/stock.adobe.com)

楹联,内含中国文字中最凝练的一种风雅。两行短语,既要声律相谐、字字相对,又要在方寸之间容纳天地、人情与世味。它悬于寺庙祠宇,也流转于民间日常;提醒人在熙攘尘世中回望自身。以下七副楹联,版本、作者与悬挂之处或有异文,本文不拘于一地一人的考证,而取其较为通行的说法,并侧重其中蕴含的处世意味。

一、白马禅寺五观堂联

“两箸夹空,更何恋红尘画饼;
一钵洗净,方得识白米香粥。”

此联常被题作白马禅寺五观堂联。其最早题刻与确切悬挂之处,今日已难尽考;然而作为一副流传甚广的禅门饮食联,它所照见的,并不只是一餐之事。

筷子夹起,若只是空空一握,便知世间许多追逐,不过是画在纸上的饼;钵盂洗净,尘埃不留,才闻得出一碗白米清粥里最素朴的香气。

所谓画饼,是看得见而不可入口的幻影。人生的欲望若任其奔流,纵有千般供养,也难免仍觉不足;心若能稍稍收束,回到眼前,清粥淡饭、灯下日常,亦有不易觉察的甘美。

知足并非退却,而是从纷繁的渴求中辨认真正所需。能在一碗粥里尝出滋味的人,也往往能在平淡岁月中守住生活的根。

二、杭州城隍庙联:

“夫妇本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
儿女原是宿债,欠债、还债,有债方来。”

此联常见于杭州城隍山城隍庙的相关记载,亦在民间久传不衰。其文字多有异文,或作夫妇是前缘,或作儿女原宿债,变化虽多,底色却相近。

前缘、宿债,本是佛教与民间信仰中言说因缘的词。若不将它理解为不可更改的宿命,它便像一种温柔而沉重的提示:世间再大的相逢,终究要落到一屋一饭、一言一行之中。

夫妻之间,有相知,也有磨砺;亲子之间,有欢笑,也有牵挂。家人之所以为家人,需要学会珍重。若已同在一檐之下,便应以尊重为梁,以沟通为窗,以照料与担当作为日久天长的支撑。

古人以缘言相遇之难,今人更应懂得:珍惜并不是无底线地忍受,而是在彼此的尊严中学会相守。亲情里既有温度,也有界线;既有牵念,也有责任。

三、张掖大佛寺联

“睡佛非佛睡;只是我未醒。”

此联通常题作甘肃张掖大佛寺联。寺中卧佛沉静安然,游人仰望之时,容易说是佛在睡;楹联却将目光一转,说沉睡的也许不是佛,而是看佛之人。

这短短十字,颇有禅机。醒,不只是睁眼起身,更是心上尘翳刹那被风吹开:看见自己的执念、逃避、惯性与迟疑,也看见自己尚可选择、尚可转身的地方。

人在困顿之中,常急于向外寻因:怪时运,怪旁人,怪山河不助。可是人生之所以能有所转圜,往往始于一个静默的回问:我是否真正看见了问题?我是否愿意承担可以承担的部分?

所谓醒来,便是从怨尤走向自省,从幻念走向清醒。

四、峨眉山洪椿坪联

“一粒米中藏世界;半边锅里煮乾坤。”

此联常见于四川峨眉山洪椿坪。洪椿坪又名千佛庵、千佛禅院,山深林密,烟霞往来。此联亦有相近版本流传,字句或异,其意则同:于微小处见无量,于寻常中观乾坤。

一粒米何其微小,却含着春耕秋收、土壤雨露、日光风霜,也含着农人弯腰俯身的岁月。半边锅不过厨下常物,却盛得下柴米生计、人间烟火与天地化育。

中国人向来懂得慎微。《道德经》言天下大事必作于细,韩非亦以“蝼蚁之穴”警醒长堤之溃。改变人生的,未必总是惊天动地的抉择,更多时候,是日复一日的细节:守时、诚信、节制、阅读、待人,以及在无人处仍不苟且的自持。

此联教人明白:大局常由细处滋生,天地之理,也往往藏在最平凡的一粥一饭之中。

五、安顺财神庙联

“只有几文钱,你也求,他也求,给谁是好;
不做半点事,朝也拜,夕也拜,教我为难。”

此联较常见的题注为贵州安顺财神庙联,传为吴信辰所题。它藉财神之口发问,语带诙谐,却如针见血。

人人都伸手求财,却不肯伸手做事;早也焚香,晚也叩首,却把勤劳、技艺与承担都搁在一旁。若真如此,财神纵有满殿金光,也难替人耕出一亩春田。

世间收获固然有运数,却更仰赖知识、眼光、耐心与长久的劳作。所谓天道酬勤,并非允诺一夜暴富,而是说凡可持久之物,大多有其沉默的根。

运气象风,可以助帆;但船要远行,终究还得有舵、有桨,也有愿意逆水而上的人。

六、弥勒殿通行联

“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
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

这副联常见于各地寺院的弥勒殿,并非一寺所专有。另有广为人知的版本:“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弥勒袒腹含笑,在中国人的想像中,是豁达与慈悲的象征。笑,更像一种心量:不让小怨壅塞胸襟,不让一时成败夺去从容。

能容,是胸中仍有天地;能笑,是风雨之后仍不失明朗。在看尽人间之后,仍保有一份宽厚。

七、济南千佛山兴国禅寺联

“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此联见于多处佛教寺院,济南千佛山兴国禅寺常被列为其一。钟鼓之声自古在寺院中报时,也在象征中警心:清晨一响,催人醒来;黄昏一振,提醒人收束奔忙。

暮鼓晨钟,道出人间的一种界限。它告诉人,白日固可追逐,夜晚亦须归心;功名固可努力,内在亦需安顿。

人立世间,求事业、求成就、求合理的财富,本是常情。可若一生只剩比较、竞逐、焦虑与占有,便像在尘中奔走太久,忘了抬头看一看天色。

苦海梦迷人,是佛教语言中对执着与烦恼的譬喻。唤回人想一想:我所追求者究竟为何?我是否为它付出了过高的代价?在成就之外,亲情、健康、尊严与清明是否仍在?

这七副楹联,表面上言饮食、婚姻、修行、细节、劳动、宽容与名利;细读之下,却都指向同一件事:人在天地之间,如何安顿自身,又如何以清醒、踏实而不失温厚的方式走过一生。

白米清粥提醒人知足,夫妻儿女提醒人珍惜关系,睡佛之联提醒人反躬自省,一粒米提醒人重视细微,财神庙联提醒人以行动求得生活,弥勒联提醒人保有宽厚,而暮鼓晨钟则提醒人莫在名利中迷失。

楹联能穿越时间,也常能在最短的文字里,提出一个值得反复追问的问题:人在奔忙之中,是否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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