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信仰与文学创作(图)
——从释永信事件看中国社会的精神困境
原少林寺住持释永信(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宗教信仰与文学创作自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以来便深度交织。在漫长的文明长河中,信仰与文学犹如两条并行的支流,彼此滋养,彼此激荡,也彼此影响。
信仰与文学都在探索人类的灵魂与存在的意义,即所谓的“终极关怀”。信仰为文学提供宇宙观、人生意义与道德框架;而文学则以此为基石,创作出探讨人类命运与精神苦难的鸿篇巨制,并不断追问这些意义是否成立。
很多经典作品看似不是宗教作品,但其核心问题却与宗教殊途同归。例如,雨果的《悲惨世界》探讨的是宽恕与人性,而曹雪芹的《红楼梦》追问的则是人生无常与盛衰幻灭。
当一个社会失去对生命意义的追问时,宗教信仰往往走向衰落,文学创作也容易失去应有的重量。因为信仰与文学同属于精神世界,而非功利世界。
随着少林寺商业帝国的崩塌,近日河南一家法院一审判处原少林寺住持释永信二十四年徒刑,并处罚金350万元人民币。法庭认定其犯有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过亿元。
释永信获刑的消息迅速冲上热搜,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当下社会,最令人惊讶的早已不是“和尚也会腐败”。这些年,关于和尚开豪车、寺院化身商业帝国、香火汇成资本运作、僧侣公司化等传闻,公众早已耳熟能详。真正令人唏嘘的,是少林寺——这个在中国文化中原本象征清修、戒律与精神信仰的地方,最终也无法逃脱权力与利益的吞噬。
很多人惊呼:“连佛门都不再清净了。”
其实,释永信现象所折射的问题,或许并不只存在于佛门,它更像是当今中国社会精神困境的一面镜子。
这些年,中国寺庙香火越来越旺。每逢节日,名山古刹人潮汹涌;年轻人求事业、求财富、求考试、求姻缘;企业家拜佛,官员烧香,明星供奉,直播间甚至开始售卖“开光手串”。
在中国,信仰也有几千年的传承历史。古人相信“天道有常”,相信“善恶有报”。
自春秋战国以来,中国社会逐渐形成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三大思想与信仰传统:儒、道、佛。儒家强调伦理秩序与道德责任,倡导“仁义礼智信”;道家强调顺应自然、清静无为;佛家讲因果轮回,探讨“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人生终极问题,并形成一整套重视实践的修行体系。
此后数千年,中国社会逐渐形成“三教合一”的文化结构,并在历史演变中不断融合与调整。
这种传统信仰虽然不像西方宗教那样具有鲜明统一的教义体系,却长期维系着社会伦理、精神秩序与道德规范。即使普通百姓不识字,也知道“做人要积德”、“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种根植于社会深层的精神秩序,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与价值土壤。
佛教经典《法句经》有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通过止恶行善,并不断净化内心,正是佛教思想的重要精神内核。
然而,民国之后,中国的信仰环境发生了深刻变化。几十年的革命运动不断削弱传统宗教与民间信仰。
尤其是十年文革浩劫,寺庙被毁、宗祠消失、传统文化遭受系统性冲击。过去支撑社会运行的伦理体系,被一种高度政治化、集体化的意识形态所取代。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传统信仰的代际传承被迫中断。许多人不再通过家庭、宗族与宗教空间自然接触信仰,信仰逐渐从一种生活方式,变成一种模糊的历史记忆。
在“改造世界”的政治思潮洗礼之下,信仰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从宗教与传统伦理,转向对政治理想与革命叙事的崇拜。
然而,随着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迅速崛起,意识形态感召力大幅度减弱,现代化与社会加速转型所伴随的精神真空成为社会普遍现象。
虽然寺庙香火重新兴旺,但经历近乎系统性中断的传统信仰却难以恢复原有的连续性。后来的复兴更多是一种在政府督导下的重建。宗教活动重新制度化,官方强调宗教与社会相适应,强调爱国主义教育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宗教团体也被纳入统一管理体系之中。
近十几年来,中国社会进入一个高度现实化、功利化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将精神力量投注于财富、权力与成功,信仰也从“敬畏神佛”,到“相信理想”,再到“崇拜现实利益”。
由于整体社会被戴上紧箍咒,寺庙也不可能脱离现实社会而独立存在,最终也只能成为现实社会的一面镜子。
于是,佛像重建了,寺庙香火重新旺盛了,但信仰却在悄然退场。所谓方丈越来越具有行政与公共管理职能,比如作为少林寺第30代方丈释永信于2018年1月当选河南省政协常委,很多出家修行也逐渐变成一种职业选择。寺庙中鼎盛的香火与汹涌的人流,则成为地方旅游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很多人拜佛,不是因为相信慈悲与戒律,而是希望“保佑发财”;不是为了约束欲望,而是为了满足欲望;不是为了寻找内心安宁,而是在进行一种现实交易。
人们开始更加相信金钱、权力与关系;成功成为唯一标准;道德被视为幼稚,良知被认为无用,原则则成为可以随时变通的东西。
寺庙也与时俱进,门票价格不断高涨,高香贵到惊人,贫困的人若想入寺院祈福,可能连门都进不去。香客的幻想最终化为金钱流进出家人的口袋。
释永信的悲剧,看似源于个人的贪欲与执念,或许恰恰在于,他并非一个异类,而是时代逻辑的一部分。
在中国传统语境中,佛门本应象征清净、克制与超脱。然而现实的冲击,使这一象征不断被重新定义。不是神佛不灵了,而是世人误把贪婪当成了信仰。
信仰的衰退不仅改变了宗教生态,也深刻影响了文化创造。文学作为一个民族精神世界最敏感的纪录者,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当一个社会不再追问生命意义、善恶边界与精神归宿时,文学赖以生长的土壤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民国时期,也就是鲁迅、沈从文、老舍等人的创作时代,文学不仅是一种艺术表达,更是一种社会思想机制。他们怀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与批判精神,作品直接回应社会结构问题与人性困境,承担着唤醒与建构认知的作用。因此,那些作品的影响力至今经久不衰。
不幸的是,在共产主义洗礼下,中国文学界经历了从“服务于政治”,到所谓“纯文学回归”,再到高度市场化、数字化转型的变化过程。在这一过程中,文学逐渐失去了曾经承担公共表达与精神探索的功能。恐惧迫使许多作家自律,他们在现实约束与市场逻辑之间寻找生存空间,文学创作也变得越来越谨慎。
文学创作依然很兴旺,只是文学功能逐渐从“公共表达”转向“个体表达”。它越来越少触及社会结构、宏大叙事与集体焦虑,也不再承担解释时代的角色。大量作品停留于个人经验、日常生活与个体情绪之中,文学逐渐成为审美消费的一部分。
这与信仰的变化何其相似。当代文学创作越来越难承担社会责任与精神探索的使命,而逐渐演变为文化消费市场中的一种产品。
宗教信仰曾赋予文学精神上的高度与深度,成为作家反思社会与人性的透视镜,使文字超越单纯的审美娱乐,触及生命本质,并赋予抽象信仰以鲜活的人性温度。
当整个社会都生活在精神空虚之中时,文学的力量与影响力也难以超越世俗。
一个民族或许可以拥有繁荣的经济、壮观的城市和先进的科技,但如果失去了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对善恶是非的敬畏,以及对精神价值的坚持,那么所谓的宗教则趋于功利,文学也将随之失去重量。
释永信事件终将过去,但它留下的问题远比一个和尚的命运更值得思考:
当信仰逐渐退场之后,我们还能依靠什么安顿自己的灵魂?而一个不再追问灵魂归宿的社会,又将依靠什么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