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尘引》第一章(图)

2017-3-10 00:00 作者:宋唯唯 桌面版 正體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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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荷乖巧、白净,主人家对这位小保姆荷荷很是满意。(网络图片)

一 谁家有女初长成

荷荷来深圳的时候,是她十五岁的那年夏天。是新火炎炎的六月,刚过了端午节。带她来深圳的人,是村里的长兴家的媳妇,牵藤姐姐。

出门远行其实是毫无预兆的,连爹娘事先都没想到,一如命运的偶然性,突然出现,然而,不可逆转。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末,荷荷从中学回到家里,照例地,带回空了的酱菜瓶子,待洗的衣衫、床单、球鞋,还有她,倦厌校园的少年人的心。六月的原野郁郁莽莽,空气里充满了油菜荚成熟的香味。太阳烈起来了,大南风热热地吹着,荷荷的家是平原上的村落里,一所白墙青瓦的小房屋,单薄、平凡得唯有自己家的孩子才不会走错门。荷荷回到家里,先将自家的脏衣衫脏球鞋,连同爹妈的下田时穿的泥巴衣衫,带到河边,勤勤恳恳地搓洗了一下午,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晚风里。将家里的柜子桌子,坛坛罐罐,都通通地拿堿水擦洗一遍。扫过了堂屋,扫过了禾坪,烧好了晚饭,待爹娘从湖田里拉了新割的油菜梗回到家,堂屋暮色苍灰,厢房里的白色蚊帐静静地四垂着,女儿已经睡着了。

早晨,荷荷醒来时,爹娘正在禾坪上打菜籽,一人举着一把竹帘子,啪啪地落在菜籽梗身上,空气里充满油菜荚破壳时,浓郁的油香气。窗户上一片亮彤彤的晨光,是一个初夏的艳阳天。荷荷掀开蚊帐,恹恹地倚在大门边,看着爹娘打菜籽。娘和善地提醒:“荷荷,你去井边洗脸呀,梳头发呀!”荷荷回身去镜子前取了一把梳子,依然恹恹地倚门,默默地开始通头发,头发又多又密,在枕头上睡一夜,打了好多结。每一次从学校回到家,翌日都是这样的不开心,在体贴的家园,想到校园的生活,寄宿的女生寝室,拥挤的是晒不干的衣衫、说不完的流言,熙熙攘攘的操场,到处都是人,凛冽的拥挤的人。在葱郁的绿野间想起那么一所学校,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不情愿。她幽幽地吐了口气。屋檐下的小桌上,竹筲箕里装了一把鲜艳的南瓜花,等着荷荷来择的意思。

门前的荷塘里,水面露出了荷叶的尖尖角,卷起来,卷成一筒一筒,随着水波荡漾,荷叶筒尖落下盈盈的露珠,落进河里,叮咚的一声。水边木粜上,有人在淘米,择菜,嘤嘤地说着话。来了个捶衣服的堂客,水声登时热闹起来了,哗啦哗啦地,床单扬起来,撒网似的投到水里,木粜边青葱一片的小荷叶卷筒,都在疾风里纷纷退到塘中央去了。牵藤是个好看的少妇,身型圆润,玲珑。头发烫了时髦的金黄色,鹅蛋脸,大眼睛,眼珠子黑黑的,活泛得很,咧开红嘴唇开心地笑着,一笑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粉红短袖衫,蓝色牛仔裤卷起,脚丫子站在清水里,哗啦哗啦地挥起粉色的床单,四方都是她的声息。

“哦哟,谁把我的米筲箕都打翻了哟!是牵藤呀!我说哪个人这么刁滑哩?”

“牵藤牵藤,你何时回来的?何时到的家?”

“五黄六月奔波回来割菜籽,看伢子。劳苦人哩。”

“牵藤,哎呀,你没家里白净了哩,皮色黑了好多,也瘦了,原来广东太阳真的晒死人呢。”

撒网的人,打铃铛似的,清清亮亮的笑。对于四面八方的问询她高声大气地答——搭长途车回来的呀。昨晚上到的家。回来看下老不死的,小讨债的,抬抬脚就又要走的,不多做停留。等过年回家,好好停留。是啊是啊,长兴一个人在那边,不放心呢!

一群人侍候着牵藤淘洗好了床单,笑哈哈端着洗衣盆回了家,听着她经过的禾坪那头,沿途热闹了起来。塘里的水,咸气渐渐沉淀了,清澈了,人们继续淘米,洗菜,在木粜上议论着牵藤。牵藤是长兴家的媳妇,嫁过来七八年了,和丈夫两个,如今依然算得上是台上最醒目的俊男女,风头无人盖得过。她和长兴有个孩子,给老人带在家里,已经上学念书了。夫妻俩在深圳打工,出门了四五年,去年冬天,家里新起了房子,是一台人家最显赫的,气派的三层小楼,很洋气的红屋瓦,外墙贴了浅灰的细条瓷砖,窗户一律是四扇开的大玻璃窗,门口还树了洋式的罗马柱,门前一色铺开的水泥禾坪,是显赫的豪宅了,在平坦的原野上,隔着十里八里地都望得见。人们服气牵藤。一台人家,多少的女孩儿,年轻媳妇儿出门去,到深圳,到上海,为赚钱都不走正途,然而,牵藤打最初出门打工,就是做家政工——她是受尊敬的女子。

晚上,牵藤就到荷荷家来玩了。刚刚入暑,天上的银河都还没有大现,人们已经开始乘凉的仪式了,摇着一把蒲扇坐在禾坪上,孩子火急火燎,满台上大呼小叫地找孩子,老婆婆们静静谧谧地坐在一起。

荷荷家正在吃夜饭,炒南瓜花,绿豆粥,酱洋姜,一碗小河鱼是唯一的荤腥。看见牵藤来,荷荷就起身去堂屋搬了一把竹椅,在她面前轻轻放下。牵藤笑嘻嘻地抬头,见暮色里一张板栗壳的小脸。静静地垂着眉眼。

牵藤翘着兰花指,从碗里拈起一条小河鱼,愉快地放进嘴巴里。

娘端了碗,殷切地邀她坐下来,相问道:“牵藤姐姐,我们都指望你能干人呢,你在城里瞄一瞄有没有我家荷荷做得来的事情?帮着给我荷荷留心一下。”

牵藤说:“荷荷不是在念书的么?”

娘热情地否定:“可以不读的呀,她读书成绩很一般的,也不喜欢上学。再说,她上头又有两个哥哥在读大学呢。”后头的这句话,牵藤晓得是最紧要的,最在情理的。她又看看荷荷,自始自终,她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把竹椅上,理着一把艾草,黑黑的头发垂下来,搭在眼前。村子里这些零零星星,不声不响的小孩子,不知哪天,就蹿得人高了。牵藤们从远方回到熟识的老家,总会被这些生疏的面孔,黑眼睛亮晶晶的打量,心里莫名其妙硬梗梗地。

牵藤笑吟吟地问道:“荷荷你自己说呢?你是愿意跟我去深圳还是在家念书?再多读两年,岁数大点再出门,也好的。”

“只要找得到事做,就去。这时候就可以去!”荷荷细声细气地说,心里带着一股怨气,口气就干脆得很。她上头的两个哥哥,一个在高三,立即要考大学,一个呢,正在念大学。她荷荷读书又不行,比不上两个哥哥那么立竿见影地聪明,当然了,她也不是不行得说不过去,搁在孩子堆里,也还是行的。可念书若是一直念下去,顺顺当当地上个高中,过几年万一考上了大学,那怎么办?那前景才真是可怕的,还得要家里供好些年呢,而且,那时候,两个哥哥都毕业了,要成家立业,正是需要老骨头出力的时候,荷荷若是万一考上大学——爹娘怕就怕这个,不是怕女儿也出息,是实在供不起了,他们如今供两个儿子,已然是将老骨头敲骨榨髓,点灯熬油。多少年家里小板凳都不曾添一张。地里种出来的棉花、稻谷、菜籽,一样都变不出钱,不敢生病,最害怕的人祸莫过于大人孩子有个病痛——荷荷不是不晓得这些的。她心疼爹娘,在田里弯腰驼背磨了一辈子的两个老鬼,她也不想给老鬼添辛苦的。可是,眼下这两个老鬼也太偏心了,偏得明目张胆,她就很气了。去就去!离家就离家,去了就不回头了,天大地大,她保管不回头!发财了也不回来!叫两个老鬼心里欠着,念着!

娘一听荷荷干脆的语气,被她的话扔得字字都痛,还乐呵呵对牵藤说:“你看,她自己也想去吧。她心野呢,不喜欢上学哟。从家去上学总是蔫巴巴的,要生病的样子,不上学就没事了,又好了。”

爹呢,一声不吭地将割艾草的镰刀捡到屋里去,从厨房里提了一壶刚刚煮好的夜茶,拿瓷碗装了一碗,毕恭毕敬地端给牵藤,沿途还泼洒了一些。牵藤高着嗓门喧哗了一天,招呼遍了村子里的人,此时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将一碗茶灌下喉去。爹破天荒地舀了一碗,默默地递给女儿,看她双手接过,埋下头喝,感觉得到爹在瞅着自己,那目光就像老牛的眼睛一样,忠厚,弱小,充满舔犊之情,荷荷心头那点蓝汪汪的怒火,都被这碗心酸的温茶给浇灭了。

翌日,娘带着荷荷去了一趟外婆家,做个告别。真是奇怪,原本是周末放假,从学校回家过一夜,向爹娘讨要点生活费,收点义务上缴的租子,然后就回校的。而今,荷荷退学的事情,爹已经打电话找二哥,嘱咐他去学校办。周二,她就跟着牵藤踏上了去深圳的长途车。

爹娘一路相送,像两只讨人厌的老鸹,你啼一番,我啼一番,说的都是相似的一番话,叮嘱荷荷路上要小心,要听牵藤姐的话,要时刻跟着她,莫要走丢了,路上莫要和生人讲话……找到工作,要紧是会做事,出门在外,切记不要惹是生非。最末一句,得了工资,紧要的是寄回家——荷荷脸一冷,头往车里扭去,任爹娘在车窗外如何地呼唤,拍窗子,陪笑脸,都只有牵藤与他们搭讪,高声地承诺会照顾好荷荷的,都放心,放心!待车开了,牵藤缩回贴在窗玻璃上殷勤应承的笑脸,一看荷荷,满脸的泪水,正扭过头,眼睛紧紧地看着父母,轮胎驰过泥土路面,扬起的灰尘弥漫,爹娘就搓着手,肩并肩,矮小地站在黄尘里,尽力地望着随车而去的女儿……牵藤油然地想起八年十年前的一幕,她的老父母也是这样,站在灰尘漫天的路口,凄切地送别出门远行的她。

牵藤爱惜地搂住荷荷的肩,用衣袖为她擦脸上的泪水,她说:“荷荷,不要哭,外头也多的是我们老家人。”荷荷的肩在她的手上,薄薄的,硬硬的,像一根竹子。

荷荷一来,就找到了东家。牵藤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带这么个十五岁半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出村来,心里已然是有打算的。她离开深圳回乡下,背负的诸多讬付中最紧要的,是一户业主极迫切地要个带孩子的保姆,要年轻,干净,心眼好,温顺听话。牵藤在河边第一眼看见冒出来的荷荷,就已经拽了她牵到主人跟前,签字画押,谈好了工资,报酬。主人家的胖娃娃,也抱到她手上来了——果然,这户人家对荷荷很满意。

就这样,荷荷在麒麟峪待了下来。看护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婴孩。东家是一户富庶人家,住着一层一梯两户的电梯公寓,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孙儿,住南北向的一套公寓;小孩的爸爸妈妈,则住隔壁东西向的那一套,既早晚相见于同一屋顶之下,比邻而居,既各自为政,又可相敬如宾。电梯门外布置着橡皮树盆栽,鞋柜,雨伞桶,衣帽架,孩子的学步车。很有一户人家的殷实气息。

麒麟峪宁静的上午,满山啾啾的鸟鸣止息了下去,山谷里种菜的人们,忙过了汲泉水浇灌蔬菜。主妇们下山去喝早茶,上超市购物。老人们坐在树下的凉亭里支开了一天的麻将桌。游乐场上,咿咿呀呀的孩子们在玩跷跷板,一旁守护着年轻的母亲,看护的保姆。从乡下来的小保姆荷荷,也在其中。她抱的那个孩子,是个娇滴滴的小宝,荷荷呢,也是娇滴滴的一个小保姆,新眉新眼的,脸蛋好似剥开的煮鸡蛋,瓷实,洁白。她清澈一双黑眼睛,静静的眼神,那双耳朵,却一直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人们说话。商场打折,餐桌上的食谱,哪条街上的品牌店,这些主妇们的家常对白,对她,都是新鲜的生活经验呢。

她还认识了一个女孩子,社区里大白兔洗衣店的看店女孩,雀雀。和荷荷同龄,比她早半年来到深圳。雀雀是只活泼的雀仔,瘦小,机灵,相貌也形肖一只雀子,细长的眼睛,鼓鼓的面颊,尖尖的下颌,尖尖的红嘴巴,颈子长长的,细细的,将脸机敏地递到身体前方听人说话的样子,侧影就是一只可爱的小雀仔。

荷荷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是她穿梭在麒麟峪的花径、树影间的身影。她在楼门,店面之间,来来回回地走着,手里执着一张洗衣单,去业主家取衣服;或者推着一只小车,车上挂着一排用塑胶袋套好了的衣服,一户一户地给人家送上门去。荷荷被她机敏的样子吸引住了,她挺直的脊背,穿着女仆式荷叶边的围裙,迈着快速的碎步,打开每一扇楼门的手势,都那么的胸有成竹,有把握。她伸长着脖子,紧紧地追望她的身影,用目光将她迎过来送过去。雀雀目不斜视地经过了许多回,后来,终于信步走过来,坐在秋千架上,大喇喇地问道:你是新来的小保姆么?你叫什么名字?

待荷荷告诉她芳名,又回答过她,哪一户人家是她的东家,雀雀熟络地点点头,哦,我晓得这一家的,我到小宝妈妈家收过地毯的,她家有四张雪白雪白的地毯。

荷荷和雀雀彼此交流了她们的喜好,都很一样:喜欢看言情小说,喜欢看古装电视剧,喜欢紫色、黄色、蓝色,拥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想家却不打算回家,等等。

然而,翌日,当荷荷专门抱了小宝到游乐园里,等待新朋友来到时,远远地瞅着雀雀推了一列小车过来了,荷荷的脸隐在小宝的衣服后,探出眼睛来,向雀雀诚恳地笑过去。然而,大白兔干洗店的丫头却视若无睹地,推着一架子衣物,径直地走过去了。荷荷就很体谅地站在秋千架边,等着她忙完了转来。日影斜过来了,将树木的荫扭了个方向,游乐场上被直射的阳光照得热气腾腾的,小宝趴在荷荷的肩头睡了一场,此时醒过来,燥热地哭起来。荷荷失落地往楼里打转,她等得面干舌燥,压抑着自己委屈的泪意。雀雀没有再转来,趾高气扬地从她面前经过——她遇到了一桌麻将,一个主顾输惨了,抓过雀雀替她换一换手气。

这是荷荷渐渐才晓得的,雀雀在麒麟峪的主妇圈里,有着极好的人缘呢。她和打交道的主妇们都有着良好的交情,精心地打点人家交给她的窗帘,床单,昂贵的开司米毛衫、羊毛手织地毯、名牌衣衫,沙发套等等。她是一个细腻,八卦的女孩子,很搭主妇们那副说来话长的寂寞脾气。遇见师奶们的麻将桌,人家还会叫住她,帮忙上桌替两局,换换手气。

荷荷呢,也就在雀雀陀螺式的旋转、忙碌里,被她吸引着,诚恳地走过去。她们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来自单纯贫穷的农家,没有什么经历,也没来得及有什么遭际,结识雀雀,令荷荷在生疏的环境里,变得振奋起来。如此能干、活络的雀雀,令她有一种安全感的依赖。几番静好的推心置腹之后,雀雀和荷荷,就成了一对小姊妹。

黄昏了,雀雀拉她去散步,在山谷里,有一片人们开垦的菜地,里头,就有雀雀的一块私家重地,方圆一张八仙桌那么多。种了三四棵辣椒,又爬了一行豆角,几株紫苏。天黑时分,七点钟,雀雀就准时下班了,锁上洗衣店的大橱,对镜子再描点口红,手里拎着小包和一篼子摘来的菜,回家去也!

她对荷荷描绘她的夜生活:回到自己租住的小窝里,洗好蔬菜,焖点饭,热了油锅烧两样菜,她的小房子里还有一台电视机,所以,她的晚上很充实。逢上节假日,她叫上几个老乡,在家做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招待大家。这样的生活,令荷荷这样寄人篱下的小保姆,听来非常羡慕,非常向往。

雀雀也颇自得,她赞美着地里的辣椒苗,哎呀哎呀,好绿好绿呢,你看,辣椒的样子好弯好弯,一看就晓得好吃。还有紫苏——煎鱼,做鱼糕汤,放几片叶子下去,好提味!豆角呢,要是舍得油,干煸豆角是最好吃的,烧热油,加花椒,蒜泥,大火煸!她绘声绘色,情深意长地描绘着她种下的菜,她擅长的菜肴,遗憾地同情荷荷:可惜你不烧饭,你要是烧饭的话,我就常常摘点菜送给你的。

荷荷心里就有些失落。雀雀呢,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在摘了一轮豆角之后,意识到了。她亲热地抱着荷荷的肩,说:“你哪一天得空呢,趁小宝妈妈下班了抱他玩,你跟着我一起回家,我来炒菜给你吃,好不好?还可以自由自在看电视。”

暮色里,雀雀提着一篼子菜,走下灯火琳琅的山坡,她伶俐的身影,几乎是蹦蹦跳跳的。荷荷看着,只觉得没名没目的一股委屈。

她心心念念勾画着雀雀晚上的生活;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开门钥匙只有她自己有,房间里有床,电视,小型的锅碗瓢盆,最自由的是自在,一个人的手脚想怎么舒坦就这么舒坦,连心都卸下了重担。她连她的床单的颜色,小碗的样子,都联想出来了——荷荷觉得雀雀过的这一套生活,很值得欣赏。

麒麟峪的夜晚,很早就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灯光,电视的声音,晚餐的饭菜香,一片一片的香气和灯火人声,相似的平淡、安宁,那里头是居家的日子,夜晚是安静的沉睡。九点刚过,小宝也随着祖父母睡下了。

荷荷呢,一个人在小小的保姆间,一床一柜的小房子里,躺一躺,坐一坐,望望窗外,实在是没什么有意思的。少年人瞌睡少,她精神着呢。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是醒着的。她洗过澡,轻手轻脚地,移出门外,走出社区,到山路上的一间公用电话亭里,拨电话回家。爹和娘,都在那一头的夜色里,眼巴巴等着她的电话呢,什么时候拨过去,那头都是高声大气地喊道:荷荷!荷荷是吧?他们说,荷荷,深圳好不好?你的东家好不好?你吃得好不好么?住哪里?小宝好不好带?荷荷,牵藤呢?她没和你一起住,那么她在哪里住?

他们问出来的话,一律没多少见识的,叫荷荷好笑,她瓮声瓮气地答话。爹娘的话语里,还有一种胆怯在里头,再高声大气,也弥漫着那种怯气,毕竟,荷荷在异乡的冷暖遭际,哪里是他们这无用的爹娘可管顾到的呢?他们纵然有千里搭长棚的心,也遮蔽不了女儿头顶的风和雨。

打完了电话,荷荷就在山道上逛荡,舍不得立即回到房子里。橙色的路灯光照在宁静、宽阔的山路。而夜晚的天空,飘游着柔软的云朵,大朵大朵的,月亮就在云朵之间游弋,穿梭。没有云的空白处,闪烁着星子。风呢,婆娑地撩着头发丝,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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