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花盛开的季节(下)

2017-3-2 12:00 作者:听泉 桌面版 正體 0
    小字

(接前文)

被当作范文挂在学校宣传栏上的我的作文几天后忽然被撤换了。自习课上,老师将我叫到了办公室,桌子上放着我的那篇范文,老师的脸阴沉着。

“这篇作文是你写的吗?”老师的声音有些严厉。“当然!”我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这样问。因为不喜欢党八股式的写作模式。所以我打破了常规,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的发挥了。

“一个好学生最起码的品质是诚实,这是我选择好学生的标准!你这篇文章是从哪里抄袭来的?”老师的口气更加严厉,不容我解释,便劈头盖脸的斥责起我来。并且说的大多是不实之词。我一下子被骂懵了。从小到大我都是老师的宠儿、好学生,只有受到表扬的份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涌上来。但老师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见我不认错,他愈加生气,甚至有些口不择言了,我的叛逆心一下子被激发了,我不再为自己辩解,眼睛里流露的是不屑与不服。这一下老师就更生气了。

在课堂上老师不点名的批评了我,并且撤销了我班干部的职务。同学们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背地里窃窃私语。

课外活动时,我站在操场边呆呆的看着天边发愣。有个女生走到我身边问:“他们都去开会了,你怎么不去呀?”“开什么会呀?我不知道哇!”“在十七班,快去吧,早已开始了!”

我匆匆的推门进去了,里面的人不太多,我刚要找座位坐下。嘉兰走过来,口气很冷淡:“这里是新团员入团会,没有你!”这句话如雷贯顶,我一下子惊呆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十七班教室的。

从一年级起,我就被荣誉的光环笼罩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先进分子…,各种各样的奖状,各种各样的点名表扬(体育项目除外),女孩子们都有些妒忌我了。我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太顺了,真可谓物极必反,这一下我从荣誉的巅峰跌落到了谷底。并且摔得很惨。

但我实在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待遇!终于有一个和我要好的同学告诉了我真相:嘉兰在老师的面前说了我许多的坏话。

我头一阵眩晕:这怎么可能?!我一直把她当作知己,当作亲姐姐对待的,她为什么要背后给我捅刀子?!

我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十来天。当我病愈归校时,已是秋末了。草已枯黄,落叶飘零。校园里的一切对我来说我是那么的疏远,那么的陌生。嘉兰现在红得发紫,不仅做了班长,而且还当上了团委书记。还有几个学习及人品都不太好,但善于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人也成了团员。

曾经在我心目中“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团组织的丰碑,一下子坍塌了。我把撕碎了的入团申请书扔进了垃圾堆,从此再也不参加学校组织的任何文艺、和政治活动了,我真真正正的成了“落后分子”!。

同学们都说我变了,不再是那个爱说爱笑,处处争强好胜的阳光女孩了。我变得沉静而寡言。我把大多的精力放在了阅读课外书上。在省城工作的父亲给我弄来了许多的书籍:《红楼梦》《西游记》《唐诗》《宋词》《元曲》等。它们成了我疗伤的良药和最好的伴侣。

课间我看书。课外活动时我也在看书。我一个人静静的呆在教室里。我的心随着故事里的主人公而乐而忧,我的思绪也像无缰的天马在想象的天空里,自由的翱翔。

语文课我不再专心听讲了。老师在台上讲他的课,我在下面看我的小说,有时也试着写一些古体诗。老师也看出来我不认真听课,常常出其不意的叫我站起来解答问题,而我每次都能回答正确,我的语文考试成绩依然优秀,对此,老师对我很无奈,渐渐的也就对我听之任之了。在其他课我也是这样,喜欢的就听,不喜欢的就看小说。阿哲诧异于我的变化,常常向我投来关切、探询的目光,我则报于浅浅的一笑。

时间如水流,转眼该进高三了。为了高考质量,学校组建了重点班,我和润又分在了一起,阿哲却到了普通班,虽然他成绩提高的很快,但毕竟底子太差。临走那天,他的脸色很沉郁。

“没关系的,你很聪明,只要努力,肯定也会考上学的”我小声的安慰着他。他只是苦笑。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本复习资料递给我:“这是我父亲从北京给我寄来的,给你用吧!”

我摇头拒绝了:“我有,你自己留着用吧。”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我们分开了。

以后再在校园里看到他,他不是和同学们在一起,就是一看见我就远远的躲开,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由于我前一段痴迷于小说,我的功课下滑的很厉害,特别是物理。因为本来就不喜欢这门课,所以就更不行。那天有一物理题我不会,就去问润。他立刻脸红了:“这个题你还不会?怎么可能?!”他红着脸走开了,在他的心目中,我依然是个好学生。

冬天天黑的特别早,下午放了学,暮色就已经笼罩了原野。我做完值日,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同学们都走光了。我独自一人匆匆的跑上渠岸。前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走近了—原来是嘉兰和李江。他们并肩走着,步子缓慢而悠闲,那亲密的样子,像是一对在花园里散步的情侣。我一下子记起了阿琴告我说的他们搞对象的传言。“又是流言吧?怎么可能呢?!他们俩年龄相差那么大!嘉兰那么精明,怎么会看上李江?呆头呆脑的!”我当时这样回答。今天看到他们俩亲密的情景,我开始怀疑我的判断力了。

天上没有月亮,四周黑漆漆的,我有些心焦。周围没有别的路可走,可我又不能超越他俩,只得跟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耐心的磨蹭着。终于他们下了渠岸向东走去。我们分道扬镳了。

我向西走着,离村子还有一半的距离。

天愈加黑了,收割完的田野空空旷旷。寒意阵阵,阴风凄凄,四周没有一点人迹。无数个鬼的传说争先恐后的在我脑海里涌现,空气里仿佛有无数个鬼魂在我周围虎视眈眈的盯着我。而我却看不到它们的存在。我害怕极了,一个劲的后悔:没让女伴们留下来等我。我边走,边四周查看,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终于,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恐惧的心渐渐的舒缓下来。黑影终于走近了,从走路的姿势上我认出了——是润。我放慢脚步,等待着……

他大概也认出了我,但他却没有靠近,也放慢了脚步,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村口近了,两条岔路出现在面前:一条通向村西头——他家。一条通向村东口——我家——但路上却要经过一片坟地。假如我要走村西路的话,需要绕很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上了通往村东的路。

润的母亲是独生女,姥爷早就去世了。母亲很孝顺,为了照顾老娘就嫁在了当村。每天润吃过晚饭都要去姥姥家过夜,他姥姥家离我家很近。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润的选择。

润到了交叉口,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了通往村西的路。我硬着头皮几乎是小跑着走回了家。

几个月的煎熬终于结束了,毕业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围在教室里,久久不肯散去。你给我签名,我给你留念,浓浓的惜别之情弥漫着整个校园。男女间不说话的潜规则忽然在那一天全被打破了。大家无所顾忌的说笑着,闲聊着,互道着祝福。那个起哄我和阿哲最厉害的男生也红着脸跑到我身边,热情的与我打着招呼。我惊讶的半天合不上嘴——一夜之间我们都长大了。

我徘徊在校园里、操场边,凝视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回忆着这三年的经历,心在默默的寻觅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荫道上,我们刚来时的碗口粗的小白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时值初夏,天兰兰的,树上的叶子碧绿欲滴。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了范仲淹的这首词。

校园里同学们陆陆续续的都走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依然没有出现……

胡耀邦上台后,平反了一些冤假错案,为共产党赢得了一些民心。五七年反右时被下放的母亲也被落实了政策,将要领我们到父亲身边定居了。

我向老师去道别。他早已知道了我的真实水平,为昔日对我的不公而羞愧,更为我没有报考中文系而遗憾。

老师告诉我:阿哲已跟随他的母亲回到北京他父亲身边了。连毕业典礼也没来得及参加。临走时,他向老师要走了一张我们班的毕业合影。

我没有向老师索要阿哲的地址,我也没有给老师留下我的通信地址,就这样我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故乡。

等我再站在学校门口,已是三十年以后了。

从同年级的堂姐那里。我知道了一些同学的近况:润师范学院毕业后,在县重点中学做了一名教师,并找了一位同事做了新娘。我怎么也无法想象文静腼腆的他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讲台的讲课的。

嘉兰和李江结了婚,生下了一对儿女,如愿的做了村长的太太,并且还开了一间塑料加工厂。敏当上了乡镇的政法委书记,阿文成了乡中学的校长……

老师早已作古,没有人知道阿哲的情况。

这三十年来。我也历尽魔难、风雨沧桑。如今依然是落花人独立。

我站在学校的门前,昔日的瓦房校舍已改成了楼房,校门口铁门紧闭,增加了门岗。学校的师生也不知换了多少批,再也没有我熟悉的模样。灌溉渠已夷为平地,唯一没变的依然是那金黄的麦田,碧绿的青纱帐,紫色的豌豆花依旧美丽芬芳……

我弹了弹身上的风尘,让往事随风而扬……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在歌声里,我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和责任,走向故乡…

分享到:

看完这篇文章觉得

评论

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理性交流,拒绝谩骂。

留言分页:
分页: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