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四·一二

4月12日下午,我和全章律师去大连看守所分别会见了各自的被告人,确认中山区法院上午没有秘密开庭;程海律师去医院验伤看病,诊断是肩膀软组织挫伤,他现在右臂抬起困难,面部和口唇都有挫伤,开了药回来。

几天前程海律师、全章律师和我分别接到大连中山区法院电话和开庭传票,通知我们4月12日上午九点半在大连市中级法院第六法庭开庭。这是一个13个人的案件[1],和全章律师在江苏靖江辩护的案件同样的罪名——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

4月11日早晨,全章律师、程海律师、郭海跃律师、韩志广律师和我分别抵达大连。

4月11日上午,程海律师和全章律师去中山区法院阅卷。下午,我们一起去大连看守所会见了各自的被告。我和程海律师拿的是以前会见被告人时让其本人签的委托书,大连看守所办理会见的警察无所适从,以没有委托人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没有盖律师事务所章为由,拒绝我们会见,程海律师当即指出看守所违法。一番交涉之后,看守所还是让我们见了。

晚饭之后,我们各自准备第二天的辩护意见。晚上8点多,接到中山区法院本案承办法官电话,通知我们,因有辩护人退出辩护,为保障被告人权利,第二天的开庭取消,何时开庭,另行通知。事实上,据我们了解,本案其中一个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是大连本地律师,从几天前起,他不断接到来自律师事务所和律协的电话,建议他退出辩护;如要参加辩护,不能做无罪辩护,并要提前将辩护词送律协审查;要求他如当事人自己不认罪,他要立即退庭。在这种压力之下,该律师不得不退出辩护。

虽我们在电话中对法官提出了口头抗议,但法官告诉我们他也刚刚接到通知,只是转达一下而已。争辩无效。基于对公权力的不信任,我们决定第二天去法院领取不开庭通知。

4月12日早晨,我们分乘两辆车去中山区法院。路上,程海律师给法官打电话告知我们要过去领不开庭通知,法官说你们过来吧。9点20左右,我们到中山区法院,法警告诉我们,法官刚刚去中院汇报工作了。等候时,我们听到旁边一个律师说中院周边戒严了,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担心他们秘密开庭,立刻乘车赶往中院。

我和全章律师、郭海跃律师的车先期到达,大连中院周围果然都已经设置了路障,几条道路都被封锁,路边遍布警察与便衣,停着警车、消防车和巨型的大巴车。我们下了车,走过一个街区来到法院附近。想往法院门口走的时候,被几个便衣拦住不许我们过去,对法警说我们要开庭,法警让我们走侧门进去。我们于是站在路口等程海律师他们,打第一个电话他们说在路上,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再打则显示关机,韩志广律师电话也是如此。我们估计他们已经被限制自由。

在等他们的时候,我看到有警察和便衣们不时间突然一拥而上,生拉硬拽妇女或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上大巴车,大巴车上有警察在接应。我这才知道大巴车的作用。我拿出手机准备发微博记录这一切,立刻有一个警察过来,要抢我的手机,问我在干什么。我告诉他我在发微博,他让我删了,要看我发的微博。我告诉他我可以删除微博,但拒绝交出我的手机。这时几个人围拢过来,有便衣,有警察,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说我们是律师,他们要看我们的律师证,我说,在公共场所我凭什么给你看!拿出你的警官证来!一个手拿对讲机的便衣指着旁边的警察说他们穿制服,不用拿。我们说一定要拿。旁边一个穿便衣、戴眼镜、瘦瘦的年轻人立刻冲过来,亮出他的警官证给我看,他的名字显示他是又一个李刚。全章律师说,只有警官证不行,要想看我们的证件还要拿出手续。我告诉那些警察,你们现在不让我发微博,我以后也要发!僵持了大约四五分钟,他们散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我们当着警察面,立即分别打电话给朋友告知我们的处境。

之后,我们试图通过安检进入法庭查看是否有开庭,但安检法警告诉我们第六法庭没有开庭,不让我们进去。

我们站在法院外面。暖暖的阳光洒落下来,街道上没有车来车往,但感觉到一个个被体制所僵化的面孔和眼神游走在我们身边,在注视着我们,不时盘查过往的行人或围观者。

11点多,全章律师打通了程海律师的电话。程海律师说他们已经获得自由,在回宾馆的路上。我们立即打车回宾馆,但并没有看到程海律师他们回来。等到12点多,程海律师他们回到宾馆,告知经过,我们立刻对程海律师的伤情和撕破的衣服、裤子、包拍照取证。

程海律师和韩志广律师陈述他们当日的遭遇:他们从与我们不同的路到法院。在法院正门,有几个便衣拦住他们,他们说自己是律师,要去开庭时,便衣们便让开了。但当他们刚进入法院大门,立刻过来几个警察,三个警察架一个人,不由分说,把他们架入法院旁边的一辆粉红色,车号为辽BE7362的大巴车中。程海律师被拉到大巴车的最后面,警号为202214、204262的警察在车上指挥,警号202297的警察带几个年轻力壮的警察和便衣抢他的手机和公文包,其中一个便衣挥拳打了他脸两下。程海律师说:我都六十多岁了,比你们父母岁数都大,你们就这么对待你们的父母吗?一个警察回说:你就是和我爷一样大也没用!

随后,大巴车将两位律师和另外几位被强行拉上车的围观群众带到大连付家庄附近的大连市委团校。他们被拉下车,强行搜身和搜包。过了一会儿,两位律师被放出,一辆没有牌照的捷达车将他们送回法院附近,释放了他们。而另外的围观群众依然在押。

从全章律师被拘到今天程海律师被打,接连发生的侵犯律师执业权利和人身权利的事绝非偶然:高智晟律师还在新疆沙雅监狱服刑;滕彪律师在石家庄被法警架着扔出法院;唐吉田律师和刘巍律师的“吊照门”被吊销律师执照;张凯律师和李春富律师在重庆江津被拷于铁笼;李静林律师在满洲里开庭的前夜在宾馆被抢劫;我在山东招远被拒于开庭的看守所之外,被流氓推搡……

这些律师受到公权力的非法对待源于他们代理辩护的同一罪名的案件——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而这一罪名笼罩之下的是一群良善,却被宣传工具妖魔化,持续受到十四年迫害的人群。各地公检法在政法委率领下,模范地践踏着刑事诉讼法的实施,不但从未被追究,反倒立功受奖,升官发财。这给了他们打压为这一群体辩护的律师的底气。他们揣测上意,以为自己已然获得了打压律师的天然正义。法律?别和我讲法律,法律不是挡箭牌!

这些辩护律师的遭遇不过是这一群体遭遇的折射,这些辩护律师的所受的打压比起这一群体所受的打压要轻得太多太多了。

十四年,他们忍受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楚,他们没有放弃信仰;十四年,他们生活在随时被抓捕、被酷刑、被劳教、被判刑的恐惧之中,他们没有放弃希望;十四年,他们面对着被蒙蔽人群的不解和冷漠,他们没有怨恨;十四年,他们被抄家、被抢劫、被欺凌,他们没有选择暴力抗争。你也许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就生活在我们周围,在一个专制集权的国家,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还生活在我们可能一生都不会进入的地方,如黑监狱、劳教所、看守所、监狱,他们在那里坚守信念,帮助别人。我曾经见过许多从那些地方出来的朋友,谈及对他们的认识,都是由衷赞叹。在北京大兴新安劳教所会见华涌[2]的时候,华涌对我说,以前他不了解那些信仰者,但在劳教所的经历让他认识到这些信仰者是那么善良,他们只要自己有钱就一定会帮助那些没有生活来源的人。

十四年来,一直有律师在帮助这个群体的人,为他们做无罪辩护,从法律和事实上反复强调,他们的信仰和抗争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危害社会,他们并不构成被指控的罪名。

大连的案件还会开庭,我们还会来大连为他们做无罪辩护。届时,我们将邀请知识界关注,邀请公民介入,邀请更多的律师参与,邀请国内外新闻媒体采访。现在,是反思的时候,是醒悟的时候,更是相互声援的时候。

让我们在四五月份的大连,面朝大海,共候春暖花开!

附:

1、本案案情简介

车忠山、朱成乾等十三名被告人都是法轮功信仰者,他们为了谋生,一起去给别人家安装卫星电视接收设备。此卫星电视接收设备可以接收很多国外的电视台,其中包括“新唐人电视台”。

大连市公安局中山分局以“新唐人电视台”是法轮功宣传工具,车忠山等人是在传播法轮功为由,于2012年7月7日刑事拘留了十几个人(后有部分人放出),形成此案。

2、华涌,男,辽宁营口人,画家、艺术家。

2012年6月4日,在天安门金水桥畔表演行为艺术,用指血在自己脑门书写数字“64”,而被刑事拘留,后被北京市劳动教养委员会劳教一年三个月,先羁押于北京大兴区新安劳教所。

华涌对劳动教养不服,对北京市劳动教养委员会提起行政诉讼。北京市西城区法院至今一直未予立案。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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