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不能取代反思

因受迫害避居瑞典的华裔女作家茉莉最近撰文(《右派们反思苦难的几个视角》),提出要对反右等中国近半个世纪来一系列的政治迫害进行反思。她说:“反右运动的反思涉及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为什么如此有组织的、大规模的迫害人的运动能够在中国发生?毫无疑问,我们应谴责毛泽东及其中共的极权主义,但毛泽东为何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地制造巨大的罪恶?”茉莉引用了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有关德国纳粹问题的话说:“我们全都有责任,对不义行为,当时我们为什么不到大街上去大声呐喊呢?”

这篇文章在明镜博客引起了热议。有人表示对“反思”断然不能接受。典型的说法是:不将作恶的共产党送上审判台,却要谈民众的责任。就像让强奸犯逍遥法外,却讨论被强奸的姑娘是否也有责任一样,这是为共产党开脱。也有人说,反省是需要环境的,过去说错一句话要杀头,现在所有敏感话题都被封杀,想反省也没有机会。还一种观点比较悲观,认为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积淀,已经使人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历史上中国人应该反省的事情太多了,比如亡于外族, 家庭奴婢, 南方西南少数民族的人权, 妇女小脚, 土地兼并的根源, 人口问题, 法源, 审理回避制度以及司法独立, 太监,多妻和继承制度,等等。相比之下,反右算是小事了。

我赞赏茉莉的提议。虽然这个提议像“空谷回音”,声音非常单薄,但是这种声音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并会越来越多。

人们记录历史,阅读历史,最主要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未来。不过,历史可以用来消遣,比如流行的“辫子戏”;可以用来模仿,比如借《资治通鉴》学统治术。但是,真正有智慧的人借历史建造未来。“建造未来”不是共产主义式的豪言壮语,而是借历史教训反问自己:“这些悲剧为什么会发生?今后能否避免?”虽然活着的人都是“现在进行时”,不要忘记人类是要繁衍的,我们还有后代。

相信清算不会被忘记。清算有多种形式,最近审判柬共的国际刑庭就是其中一种。革命也算一种。清算的主要作用是结算过去,不是设计未来。虽然清算对后来的人有惩戒作用,然而如果仅仅指望惩戒就能改变人的本性,未免过于单纯。清算的最大作用是出一口恶气,得到心理安慰,尤其对于受难者和他们的后代。刘少奇是中共的一位主要领袖,本身也参与了中共制造的一系列历史罪行,但是他毕竟还懂得“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因此要和毛划清界限。邓小平在文革中受到过迫害,尝过“清算”的滋味,心存恐惧,因此六四宁可手沾鲜血,也不下放权力。清算的威力在于,这是一把达摩克利斯利剑,高悬在作恶者头上,让他夜半惊梦。不过对于更多人,靠“恶有恶报”的吓唬还不够。否则就不能解释为何有更多作恶者“前赴后继”。只有通过深思熟虑以后建立的制度,才防止人作恶。制度不是一纸空文,而是所有人通过反思后的内在要求。

反思不是开脱任何人的责任,而是加入自己的责任。只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体和社会主体的人,才会想到反思。“我”在历史长河中并不是一粒粉尘,而是一个参与者,主动或被动。历史舞台上虽然只见领袖精英,但没有一个精英不是来自民间。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如果不懂大众的脉搏如何跳动,一天也混不下去。他只有先对大众“投其所好”,才能借大众的尸体来为自己奠基王朝。回过头去,受骗的人似乎没有责任;可是转脸明天,人们如果不能避免下一代继续受骗,就是没有尽到责任!反思就是用脑子想,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进行。即便在清算还没有条件开始的时候,也不妨反思。清算以后,更要反思。

只有反思才能找到一条通向明天的路。普罗大众到底有什么软肋被人抓住,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上当?一旦找到了,公开出来,让后代记住,警惕小心,事情就要发生质的变化。至少,同样的历史悲剧就少有机会重演,同样的苦难也许不再发生。至于将来新的悲剧,让将来的人去反思好了。他们会比我们更有智慧,因为有今天的反思垫底。人类不反思,不会进步。关于软肋是什么,我会在今后继续提出来讨论。

一百年来,中国汹涌着革命大潮。革命只讲清算不讲反思,只要行动不要哲学,所以,中国历史还是没有翻过“王朝轮替”那一页。我推测,即便立刻发生一次类似“辛亥革命”的大动荡,只知清算不知反思的人,很可能还要回到一百年前去,从头再来一遍。现在多数人迷恋孙中山的那一套,就是证明。孙中山的革命之笔,写下的正是刚过去的这一百年。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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