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共欣赏

《世说新语》,中国文化史上一部奇书也。何奇之有?约略言之,盖有数端。

一曰书名奇。考其书名,乃有《世说》、《世说新书》、《世说新语》、《刘义庆世说》数种,然何者为正,则聚讼不已,迄无定论。近人余嘉锡氏云:“刘向《世说》虽亡,疑其体例亦如《新序》、《说苑》,上述春秋,下纪秦汉。义庆即用其体,托始汉初,以与向书相续,故即用向之例,名曰《世说新书》,以别于向之《世说》,(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其辨“世说之由来甚明。今传唐写本残卷题《世说新书》、段成式《酉阳杂俎》 续集卷四《贬误》部有“近览《世说新书》云云,可为其证。至于“新语之名,实肇于汉初陆贾《新语》一书。至唐代始有缀“新语于“世说之后者,刘知幾《史 通·杂说》引作“《世说新语》,即是。逮及南宋绍兴八年(1138),广川董弅刊本《世说新语》问世,卷末附汪藻所撰《世说叙录》一卷,称“今以《世说新语》为正,自此“世说新语之目遂大行于世,迄今已成定名。此名汲取子部经典之源头活水,不唯涵蕴民族文化之原型价值,亦且极具汉语言高度浓缩整合后之再生 能力,其内涵与外延备极丰厚,故沾溉后世,流衍至于当代。目下报章媒体之栏目动辄以“世说新语冠名,文人墨客每以“新世说标目,皆可为其名不朽之旁证。“一世之说而成“百代新语,历代读者披览无倦,心摩手追,历久弥新,即置诸世界文化史观之,亦不可谓不奇也。

二曰文字奇。《世说新语》所载,乃汉末以迄东晋近三百年间之名士风流,嘉言懿行,俯拾皆是,虽曰尺寸短书,然苞综人文,寄意深广,诚为一代之钜制。其时世道浇离,玄佛方炽,名士王公、沙门道士之徒,或谈玄析理,遗世高蹈,或纵情山水,放浪形骸,流风所及,乃有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语。 读者展卷寓目,直仿佛山阴道上行,隽言妙语,目不暇接,令人齿颊生香,陶然忘忧。钟嵘《诗品》论谢灵运诗,有“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之句,窃谓此亦深合《世说》文字之妙。是故古今文人,盛赞鼓吹者不绝。宋刘应登称其“清微简远,居然玄胜。……有味有情,咽之愈多,嚼之不见(《刘应登序》);明袁褧谓之“简约玄澹,尔雅有韵(嘉趣堂本《世说新语序》)。胡氏应麟,每道“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然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王氏世贞亦雅好《世说》,尝谓:“至于《世说》之所长,或造微于单辞,或征巧于只行,或因美以见风,或因刺以通赞,往往使人短 咏而跃然,长思而未罄。……私心好之,每读辄患其易竟。(《世说补序》)其弟世懋则曰:“晋人雅尚清谈,风流暎于后世,而临川王生长晋末,沐浴浸溉,述为 此书,至今讽习之者,犹能令人舞蹈,若亲睹其献酬。(《王世懋序》)王氏昆仲,分字元美、敬美,其于《世说》之刊刻流布,亦堪称并美矣!近世文宗鲁迅偏嗜 魏晋人文,所撰《中国小说史略》,特设专章以论《世说新语》,总其性质而谓“志人小说,赞其文章而谓“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鲁迅全集》第9 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慧眼卓识,允为不刊之笃论。又,《世说》撮取晋世杂书汇于一帙,当时方言习句、俗字代语,所在多有,研治中古语言文字 之现象,舍此莫办;今之众多成语典故,脍炙人口者殆将百计,《世说》亦堪称其渊薮。凡此种种,欲令不更益其价、复增其奇,亦不可得也。

三曰故事奇。《世说新语》虽为采撰晋世杂书史乘之作,却不可径以史书目之,盖其撰述之旨归或与正史相乖,而与说部同调。诚如鲁迅所谓,《世 说》之书,乃“为赏心而作,“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矣,故其所载不皆“实录,而以“好奇、“尚趣为本。乃至记同一人物,正史更重其生平本事,《世说》则欲显 其言动风神;叙同一故事,正史必详叙其本末巨变,《世说》唯点染其细节微言。尤可注意者,乃在作者隐退幕后,纯作壁上之观,致使书中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 浑如剧场搬演,言其当言,行其必行。往往片言只字即可为人作终身之目,举手投足间而令瑕瑜立见,雅俗判然。似此客观白描、立体志人之法,要在以少胜多,言 约旨远,虽非临川所首创,却至《世说》而弥彰。又言、行之间,偏重记言,事因人起,言由事彰,人以言传,上既承先秦记言之经史,下乃开后世琐言之笔乘,掌 故杂沓固不逊于《史记》,隽语纷纭直可上追《论语》。魏晋风度,江左风流,难以言诠而可以想见,此诚《世说》之功矣!记行则石王争豪、周处斩蛟、新亭对泣 之状,历历如在目前;记言则文举“小时了了之对,晋明“不见长安之辩、桓温“木犹如此之叹、王敦如意唾壶之歌,声声犹在耳畔。至如管宁割席、叔度汪汪、谢 安围棋、广陵绝散,固以雅量高迈取胜;而阮籍别嫂、刘伶病酒、羲之坦腹、子猷访戴,岂不以放达任诞擅场欤?顾孟德捉刀、望梅之谲诈,叔夜孤松、玉山之风 神,谢氏林下、咏絮之才情,每叹恍然如昨;观丞相弹指兰阇之器度,伯仁千里一曲之谐趣,蓝田啮食鸡子之忿狷,常觉千古如生。呜呼!《世说》叙事写人之妙, 岂拙口秃笔者所能胜道哉!质言之,《世说新语》实乃吾国叙事文学史上一大里程碑也。《隋书·经籍志》以降,历代目录学著作均归诸“子部小说家,清人钱 曾《读书敏求记》亦谓“临川变史家为说家,撮略一代人物于清言之中,使千载而下如闻声欬,如睹须眉,良有以也!

四曰文体奇。清人刘熙载有云:“文章蹊径好尚,自《庄》、《列》出而一变,佛书入中国又一变,《世说新语》成书又一变。此诸书,人鲜不读, 读鲜不嗜,往往与之俱化。(《艺概·文概》)此乃从文章变迁立论,求诸文体递嬗亦可作如是观。概言之,《世说新语》之文体特征有二:一曰分门隶事、以类相 从;一曰依人而述,品第褒贬。即按内容将一千余条“丛残小语分别隶于《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等三十六门之下(今传本已非《世说》原貌,据 宋汪藻《世说叙录》,历史上曾有过4、38、39门的《世说》版本),每门之间,各条则以人物时代为序,一门收束,另一门复始;且各门题目以人为本,始以“孔门四科,终以“惑溺、“仇隙,而描画言动,暗寓褒贬。此种体例,盖汉末人物品藻、魏晋才性之学及玄学清谈之风所由造也。其传闻逸事或以《语林》、《郭 子》为蓝本,然体例思想则后出转精,极具文体学之原创价值,可谓戛戛独造矣。故其彪炳后世,楷则来者,乃有“世说体之谓。自唐至今,续书仿作络绎不绝,粗 计竟在三十种以上,蔚成大观。唐有刘肃《大唐新语》;宋有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李垕《南北史续世说》、王方庆《续世说新书》;明有李绍文 《皇明世说新语》、何良俊《何氏语林》、王世贞《世说新语补》、焦竑《焦氏类林》及《玉堂丛语》、林茂桂《南北朝新语》、郑仲夔《清言》、曹臣《舌华 录》、赵瑜《儿世说》、张墉《廿一史识余》;清有梁维枢《玉剑尊闻》、吴肃公《明语林》、王晫《今世说》、章抚功《汉世说》、李清《女世说》、颜从乔《僧 世说》、李文胤《续世说》、汪琬《说铃》,邹统鲁、江有溶《明逸编》;民国则有易宗夔《新世说》、陈灨一《新语林》、夏敬观《清世说新语》;近年又有《非 常道》、《禅机》诸编问世,坊间为之纸贵,可谓“世说体之“回光返照也。环视宇内,如此经久耐用之文体,舍《世说新语》其有诸?岂可不谓之奇乎?

五曰评点奇。夫评点者,吾国文艺批评之主要形式也。评骘利病,臧否人物,论世衡文,掘幽发微,此评点之优长,故其滥觞久远,至今不绝。评点 之法,先秦即有之;评点之学,实起于宋元,而大盛于明清。比之诗文戏曲评点,说部之影响更其深广。《世说》传布既久,世易时移,其自成统系者有四:曰校 注,曰版本,曰续仿,曰评点。续仿之多已是一奇,评点之早、之众则益增其奇。今之学者,多以南宋刘辰翁为小说评点第一人,辰翁所评何书?正《世说新语》 耳。然究其实,刘应登批注本《世说新语》之刊刻更在辰翁之前,应登虽自云“精划其长注,间疏其滞义,实则亦兼事评点。然无论孰为古今小说评点家第一,皆不 能稍动《世说》古今第一评点小说之尊位也。二刘之刻本当刊于元初,惜乎今已不传,而明季诸家或曾亲炙,故其后《世说》评点踵事增华,代不乏人。诸如杨慎、 王世贞、王世懋、王思任、袁宏道、袁中道、李贽、冯梦龙、黄辉、陈梦槐、钟惺、凌濛初、张懋辰诸家,均曾措意《世说》刊刻、评点及流布。凌濛初鼓吹本《世 说新语》,不特囊括应登、辰翁之批注,亦复搜罗时贤侪辈之评点,荦荦而得十二家者,可谓彬彬大盛矣。此诚《世说》会评之先鞭也。有清一朝以至近世,评点之 风稍歇,而乾嘉之学始兴,流风所及,而使《世说》研究亦践朴实一途,然于考校、笺疏、释证之外,评注亦复不寡。乃有方苞、陶珙、李慈铭、王先谦、叶德辉、 文廷式、严复、杨士琦、陈寅恪、刘盼遂、李详、程炎震、余嘉锡诸家相继而起,今人每重其校勘考证之成果,而于批点评注之价值或有未睹矣。夫吾国小说之评 点,自以毛评《三国》、金评《水浒》、张评《金瓶梅》及脂评《红楼梦》为最著,此诸书之评点,虽亦不乏步武,然方诸《世说》评点之络绎浩荡,则不免小巫大 巫之叹。似此,得无益增其奇乎?

有此五奇,宜其书不朽矣!近百年间,《世说》研究方兴未艾,异彩纷呈,而其难度则未曾稍减。今人徐复曾谓研治《世说》有“三难:“《世说》系残丛小语,《世说注》乃删削之文,今者若欲疏其疑滞,非综合治理不为功,此一难也:方言代语不见于常见之书,奇文怪字宛如怪星之一现,考文者欲得其窾要,非独辟蹊径不可,此二难也;往者时贤,殚精《世说》,述作斐然,纵有腃义,未易当行,此三难也。(徐复《世说新语考释·序》,载吴金华《世说新语考释》,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揆诸事实,洵非妄语!夫子尝言:“不学《诗》,无以言。今亦可更言之:不读《世说》,则不知吾国人文之奥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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