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连载】梦游 (第三章)(图)

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大院。进入大门时金帛隐约看见门口挂的牌子,好象是长宁区公安分局。
 
金帛被带进一幢灰色大楼里。这楼有六、七层高,每个窗户都用木板遮着一半。进楼的时候承办员还要拿证件登记。
 
金帛被夹在中间极艰难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迈。耷拉着脑袋,心里怦怦直跳。好几次都哆嗦着扶住栏杆。
 
"停下!"在一个楼层的铁门前他被喝住了。郭承办伸手摁响了门铃。一会儿,里面就有人从门上的小窗口里伸过脸来。林承办从包里抽出档和楼下登记的卡片递进去。又过了一会儿,铁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名矮胖的警察。
 
金帛往里面看,里面的灯光很暗,很静。像是仓库,一间挨着一间的房子,两边都留着走廊。
 
他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光线很好。里面很有秩序地排着几张写字台和档柜。窗台上还有几盆山石花草。门的左侧有一个大约一平方米的笼子,都是比姆指还粗的铁棍围成的。上面还有门和挂锁。在一张桌子后坐着另一名警察,正俯首写着什么。见有人进来忙站了起来。开门的那个胖警察扬着手中的纸片:"金管教,这二位是市局的。交个人过来"。"
 
噢,先坐。喝水。" "好、好,谢谢"。
 
小林掏出烟来散了一圈。
 
金帛呆呆地站着看着他们。"过来"金管教掏出钥匙把金帛的手铐打开,一指铁笼子"进去"。金帛钻进去,靠着墙站着。他双
腿颤抖,几乎站不住了。金管教插上铁栓还挂上了锁。
 
"这位是金管教,您怎么称呼呢?"郭承办问那个胖警察,"我姓闵"。
 
"噢,辛苦闵管教,金管教。我们就先走了。""好,好。"两位承办起身要走。
 
"我还没吃饭呢。"金帛气极了,高声嚷着。"二位管教会安排的"。郭承办头也没回闪身出去了。"哐当"一声,他们走了,金帛想 ,我今天怎么办,就在这里呆一宿吗?水泥地,没垫的没盖的。想着想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心酸,他眼睛湿了。
 
"小劳动,还有饭吗?" "没了,空盒都送下去了,金管教。"应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看笼子里的金帛,又看看金管教。"那,去给他买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金管教吩咐着,"你身上有钱吗?" "有,有。"金帛忙掏出剩下的钱。小劳动出去了,闵管教拿上钥匙去开门。金管教一言不发地坐回办公桌前,埋头又在写着什么。金帛看着四周的铁栅栏,站在一角。今天呆一夜,明天,明天我一定全告诉他们。我要回家,我受不了了。讲清楚我就可以回家了。是班长,是他画的。是我在元旦趁图书馆没人去复印的,是我准备的浆糊、手套,是我和班长一起上街,上新华书店,上外文书店去贴的。全告诉他们,我就可以回去了。我还能上学,我不能让父母为我难过、失望。他暗暗地下着决心。
 
闵管教走了进来,站在笼子前,"把衣服全脱了。""啊?""全脱了!"
 
"这......","你是第一次进来吧?"金管教也过来了,"这是必须的检查"。
 
"快!"闵管教催促着。

金帛开始脱衣服,外套,毛衣......一件一件地从栅栏缝里递出去。直到身上一丝不挂。两位管教在外面一件一件的抖落,伸手在每个口袋里抄东西,把每个衣角衣缝细细地捏了一遍,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搁在桌上。然后,把衣服团成一团一起塞了进来。金管教弯腰把金帛的鞋提了起来,抽出鞋带。闵管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和一张单子。又拿出一张卡片,有学生证那么大,封着塑料套。上面还印着号码。闵管教把衣服里掏出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还一边念:"打火机,一次性的,一只;学生证一张,是工大的学生呀......"。金管教往单子上填着。写完了往笼子里一塞,"签字"。金帛刚穿好衣服,正搓着手在嘴边呵气,一看,是"暂寄物品登记单"。

"什么事进来的?"金管教收拾好东西又坐回办公桌问。

"是偷东西,赌博还是为了女人?"闵管教一脸的鄙夷。金帛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靠在栅栏上。我是为了什么呢?没偷,没抢,更没杀人放火......

小劳动推门进来。他给买来四块萨其马。"给他吃。哎,小劳动,去拿杯水来给他。"金管教起身到笼子前。一会儿,小劳动端进一杯水来。金管教接过去递进笼子里。杯里装满了开水,很烫,金帛拿不住。"放地上。"金管教说着又踱回自己桌边。
金帛很饿,可拿着萨其马,咬了一口怎么也吞不下去。水又太烫,喝不了。只能干嚼。嚼着,嚼着,止不住泪水流了下来。他想到了妈妈,家,想到现在家里该吃晚饭了......。他哭得有些不能自制,抽动着双肩,哽噎着。可不敢出声。泪水更多了。

"快点吃,吃完了进大间。"闵管教发现他哭得很伤心。

"既知现在,何必当初呢?"金管教像是在训他,又像是在开导他。

"我又没做什么,没偷没抢,没杀人没放火......

"那你为什么进来的?"闵管教极有兴趣。

"我们班长大概有什么事。因为我平时跟他关系最好,所以他们问我。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们班长有什么事?"

"大概‘六·四'的时候有些事,我也不清楚......

"你不清楚,那么怎么会找到你?到现在哭,有什么用?快吃,吃完了进大间!"金管教猛的一声呵断了金帛的话,闵管教和金帛都吓了一跳。金帛不敢说话了,大口大口地嚼着萨其马,眼泪和着,往下咽,咸咸的。金管教看了看他,出去了。闵管教意犹未尽,也无耐地走开了。

金帛打着嗝,哆嗦着喝水。他的手抖得厉害。

金管教又进来了:"进大间后要遵守<<守则>>,不许谈案情。要遵守制度,知道吗?闲话不要多"。
金帛拖着没鞋带的皮鞋,跟着闵管教出了办公室。"走在前面"闵管教停在门口等金帛走上一步后,一把掐住金帛的脖梗,"双手抱头!"。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扇扇铁门锈迹斑斑,显得十分破旧。走到靠里面的一间,闵管教停了下来。"蹲下"金帛双手抱头蹲在门旁的墙跟。

咣当一声打开的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55号!""哎,闵管教。""这是新来的104号,在你们监房。""好,好。刚才金管教已经跟我讲过了。您放心"。

金帛不敢抬头,只看见水泥地上从门里拖出几条黑影。"104,进去"。

金帛进门后就站着,不知所措。里面同样昏暗。门的右边有一个水斗,并列着有一个蹲式抽水马桶。地上摞着几个塑料盆。水斗的最外边是一堵矮墙,上面放着几个塑料杯子和牙具。矮墙把水斗、马桶和里面的木板地隔成两个空间。里面的木板地比外边高出一截,形成了一个台阶。门的对面不是墙,而是一扇从顶到地的铁栅栏,上下到底,左右到头。都是拇指粗的铁杆焊成的。透过栅栏,从外边的走道能把房里看得一览无余。房内右侧的墙上伸出一块水泥预制板,上面搁着一些小包裹。走廊的外边又是一堵墙,上面有窗,同样用铁栅栏和木板封着。窗边上挂着镜框,里面是《看守所、收容审查所守则》。镜框上边是一盏大探照灯。

监房里的人或蹲或坐,沿着两侧水泥墙排成两溜。那些人都侧脸看着金帛。这就是监狱吗?金帛心里怦怦直跳。

55号推推他"脱鞋,上去。"说完就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座位在最靠栅栏的那一头。边上还有一堆一人高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外边用毯子包着。55号歪着身子靠着那垛子。金帛战战兢兢地走上地板,站在屋中央。"过来,把番号挂在胸前。把《守则》念一遍。"55号指着栅栏外的镜框。金帛走到栅栏前,定了定神。他听说过在这里边,什么都得听老大的。这55可能就是老大。"第一条,......不准打听别人的案情......不准......"他很慌,腿也在抖。可声音却很大,略略的有些发颤。念完了,55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嗯,这是每个人都要上的第一课。要好好执行。明白吗?"他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到一样。"我是这里的小组长。来,过来。"小组长把金帛领到最靠便池的那一端,指着地板:"你就坐这儿,有人来就坐你后边,有人走了就往上移。啊?"55突然降低了声音"你姓什么?""......姓金"。55又忽然提高了嗓门"这里只有番号,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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