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归地狱亲历记(八,九)

律师宣战

萍萍这个“检察官”在牢门口跟我串案,监控发现了,值班的赶了过来,我已经吓得僵住了。

萍萍面不改色,镇定地说:“你们闪开,没事儿。”

我无奈地转身到一边儿,韩哥也撤了。

萍萍脸红了——大姑娘见号儿里这帮个个只穿“一点式”,能不脸红吗?叫她到“地狱”里受这个羞辱,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萍萍说:“告诉他,我问案子哪!”

一个班长、一个男检察官先后到了门口儿。萍萍甩头望去,飞舞的长发宛若招展的长裙,飘飘洒洒。

男检察官对班长说:“没事儿,发起诉,问问案子。”

班长又看看号儿里,对着监控摆了摆手,监控啪的一声关了喇叭。我上前挡住萍萍的视线。兰哥拽着了小龙,跟着班长走了。

那个男检察官中等身材,细眉小眼,眉宇间透着一股狡诈。他对萍萍满脸堆笑,“萍萍,这是你姐夫吧?”说着掏出摺扇对着萍萍猛扇。见萍萍没正眼瞅他,他笑容可掬地对我说:“姐夫,你好!我是萍萍的……”

“一个朋友,”萍萍接了话。

就你也配追萍萍?不过萍萍利用他办“假证儿”混进来的,可不是一般的人情。我摆出老板的架子,“你好!贵姓?”

“免贵,姓窦,我比较‘逗’。”他说着从裤子、上衣兜里一盒一盒地掏烟,四盒“三5烟”——堆放在我肚子前。

“我不抽烟。”

“走面儿用得着,这几盒你3000都买不来!”

看来他对这儿了若指掌。外边3块钱一盒的烟,在这里要60~100!他这可是一品的555!我不好推脱,揣兜儿了。这个人情我得自己还,绝不能压给萍萍。

小窦儿拿出几份文件,“姐夫,我发起诉了,您稍让让。”然后他轻柔地念道:“常向党。”

“到!”小武子迅速穿衣服。

“吐尔逊·买买提。”

“到!”

小武子领了起诉退下,“新疆”一直在门口和小窦儿废话,把我们都弄烦了。萍萍转身到了左边,“新疆”也随着身子往右抻,追着萍萍看。

“啪!”小窦手里那摞起诉书拍在铁门上,“新疆”一激灵。

“你丫活该!滚!”

“新疆”一转身,我见他在偷着乐。

萍萍转了过来,“原形毕露啊!”

小窦慌忙说:“这小子贼眉鼠眼的……嗨,我送起诉去了。”

又聊了几句,小窦儿回来,萍萍不能久留了。

“萍萍,保重!”我把“保重”二字加重了语气。

萍萍眨眨眼,那洋娃娃一样的长睫毛轻盈舞动,她明白我的意思。

小窦儿问号儿里:“谁是老大?”

韩哥应声蹿了过来。

小窦儿说:“这我姐夫,照顾照顾!”

韩哥满口应承,“这儿除了我,就是他!”

直到听不到萍萍的脚步声了,我才松开牢门的铁条,回身上板儿。

“真过瘾!你这小蜜够得上世界小姐!气死名模!”韩哥说。

老陈惋惜道:“弄不好归那小子啦!”

虎子说:“检察院你还弄个‘傍肩儿’[1],那还不干起啦?”

“新疆”说:“嘿!我看的最清楚!你们不知道!太美了!我见过那么多姑娘,从来没这么漂亮的!电影明星都比不了!我故意在那儿泡蘑菇,把那妞儿都看毛了,我抻脖子一追,让那小子看出来了,哈哈哈哈……”

大家哄笑之后,老陈问:“‘新疆’,那男的是诉你的吗?”

“是!”

虎子乐了,“你丫色胆包天!那么看人家,不怕那男的狠办你呀?!”

“新疆”一愣,“会吗?”

“废话!那么看你老婆你乐意啊!”

“新疆”挠着头,“哎呀,坏了!”把大家笑得都跟唐老鸭似的。

犯人们继续盛赞萍萍的美貌,说着就不正经了,我越听越生气!怎么堵他们嘴呀?有了!我进了盲区,象贼一样掏出两盒“三五”。

“操!三五儿!”韩哥眼都离不开了。

我问:“我给兰哥留两盒行吗?”

韩哥满口答应,我赶忙拜托,“韩哥,!让他们闭嘴行吗?”

韩哥转身喝道:“都给我歇×!老美请咱抽‘三五’!打今儿起,谁也不许议论老美的小……小朋友!听见没?!谁再说断丫烟茅!要嘴贱管不住,嚼那帮‘阿姨’去!别叫撞上就行!”

大家笑罢,韩哥扣手递给老六两支555做小炮,烟丝量比平时大了一倍。

我刚想脱行头,兰哥又来了,“方明!见律师!”

我兴奋地蹿了过去,才想起来得换正装,兰哥不耐烦地说:“来不及了,一会下班你就说不成了!”我只好穿着背心大裤衩出了门。

我避过号儿里的监视器,把两盒555递给兰哥,他迅速抓扣在手里,“后边有监控!”

我这才注意到筒道两头各有一个摄像头,好悬!

监区大闸外,预审小王来接我。我见律师,他们来干什么?

小王押我到了那间夜审我的大审讯室,姓刘的预审坐对面的沙发上抽烟,一个小姑娘在这边儿看案卷,一见我,她起来向我打招呼。

她一米六的个子,梳着两个散辫子,一副黑框近视镜,真个俊俏端庄,熠熠生光,聪灵剔透,落落大方。我这儿背心大裤衩,胡子满脸爬,惨透了!

姓刘的没动窝儿,冷冷地说:“方明,见律师我们必须在场!就半小时!关于案情的不能讲!律师要帮你串供可不行!”

我和律师并排而坐,律师说:“我叫杜红,政法大学的硕士,这是律师证,这是律师事务所证明,是你家人找的我,如果你同意,请在辩护委托书上签字。”

我看着这堆东西,想到萍萍说她刚毕业,心有点儿凉。她会“打关系”吗?狱友“居士”的重刑,可都是这种嫩律师惹的祸……

律师问:“怎么?有疑问?”

“啊,不是,我……我想多了解了解您。”

“你不签字咱没法儿开始。”

我没有退路,拿起笔就签了字。

“我刚才又看了看你的案卷,你目前的案子可是10年起步啊?你供认不讳?”

“啊?”我愣了,大瞪着眼睛看着她,只见姓刘的也大瞪着眼睛照着我。

“我看了你的口供,你故意犯罪,明知故犯,板上定钉了。”杜红眼睛询问似的看着我。

我刚张口,姓刘的抢着说:“不是吗?!方明!”

“啊?我……”

“我跟当事人谈话请不要干涉!”杜红上来就回了他一句。

“什么,你丫跟谁说话哪!”姓刘的吼上了。

律师头也没回,嘴皮子爆豆似的,“杨义都推给你了,但是单方指控无效,你要是认了,谁也保不了你!你为什么说公司是你的?”

“不许聊案情!”姓刘的大吼。

律师对姓刘的点点头,也不知道她是认可,还是在跟他叫板。她说:“你是美国人你向他们出示证件了吗?”

“我当时就带的中国身份证。”

“你跟他们说你是美国人了吗?”

“我说了,他们不信!”

“好,这都是证据。那些都是你说的吗?”

“这……”虽然是我说的,可他们断章取义拼凑的。

“他们逼供没有?”

姓刘的忽地一下放下了二郎腿,身子向前压过来。

“他们……”我真不好说,他们确实没打我,可是他们整我的惨像我也说不出口啊,这比打人还阴险啊!

杜红侧身对着我,使了个眼色,右手轻轻?了?她臀部的裙子。我一下明白了,我那“隐私”她也知道了!我脸一下烧了起来,鼓足勇气说:“逼供了!”

“啪——”姓刘的一拍桌子,说道:“方明,丫可不能乱咬啊!你闹肚子拉一裤子,也赖我们逼你?!”

杜红没理会,“这叫变相刑讯逼供,口供无效!他们对你诱供没有?!”

“跟案子无关的不许说!”姓刘的急得站了起来。

“诱供了!”我咬着牙说。

律师一侧头,“你不叫我们谈案情,又不让我们谈跟案情无关的东西,那我们还能谈什么?”

姓刘的张口结舌。

抓住这个空当,律师马上切入:“你现在如果不翻供,就是10年起步!你翻供都不够,你得控告他们!”

“给你丫脸了吧!叫你丫今天儿来就够给你面儿的啦!你赶快给我滚!”说着姓刘的站了起来,要动武吗?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涉我正常会见当事人?”

“你丫想不想干了?牛×什么呀你!我吊销了你的律师证你信不信?”姓刘的流氓相毕露,小王却在旁边静观,依旧没表情。

“谁给你这么大权力?你要过分了我可告你!”

“呀呵!你他妈真不知道你是谁了吧?告我?你们律师所不想过年审了吧?!营业执照看看,下礼拜还有吗?!叫你们头儿磕头求我来,知道吗你?”姓刘的逼了过来,杜红冷冷一笑道:“你权力好大呀,我惹不起你,”她转脸对我,“刚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下一步你怎么做?”

“完全听您的!”既然杜红这样,我也得硬气起来,再软下去,我这脸往哪儿搁?说不定萍萍就在外边等着哪。

她开始飞笔做记录。姓刘的站旁边不住咬牙。杜红写完递给我,都是我们刚才说的话,我熟练地签了字。

“拿来我看看!”姓刘的恶狼一样。

杜红冷冷地说:“这是我和当事人之间的事,请回避。”

姓刘的一把抢过笔录,看也不看就撕了个粉碎。

“你撕毁我们的谈话记录!”杜红豁地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

“撕你丫的怎么了,你丫泄露案情、教他翻供!给我滚!”

杜红脸转向我,使了个得意的眼色。我一下就明白了——她是明知道姓刘的要撕,故意逗他,她一定在录音取证,看来她出去真要控告姓刘的刑讯逼供了——好厉害的小丫头!思路清晰,伶牙俐齿,一针见血,心眼多多!可惜,生在了今天的中国!

“方明,你也看到了,咱再聊也不可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希望你能配合我,打好这个官司!”她说着用身体挡着手,翻了个个。

我会意地点点头,“谢谢您,我一定配合!”决心翻供了,心里豁然开朗。

小王请走了律师。我一回头,姓刘的对我虎视眈眈。



[1]傍肩儿:情人。

大勇若怯

“你丫跟着起哄是不是?!”

姓刘的凶相毕露,我又怕了,我这自幼的怯懦,根深蒂固啊。马上我就想说软话——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方明,再胆小也不能这么软骨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萍萍和律师那俩女流!你看人家小龙?那个无畏都让萍萍感动!

我正合计着怎么反击,姓刘的咬着牙说:“本来我们都跟上边打好报告了,说你认罪态度诚恳,说了你多少好话,请示从轻处置,哼哼!律师这一搅合,看你怎么收场吧!”他重重地一屁股砸在了沙发上,身体忽悠了一个来回。

我第一反应是:“居士”律师惹的祸在我这儿重演了!但看他这身肥肉一忽悠,我又回过味儿来:他忽悠我!他已经给我做了两次圈套了,再从轻,也是10年起步里的从轻!

“小骚货,活腻了!”

听他这句自言自语,我有了主意,我故意拱火:“刘预审,我不想把事闹大,可她让我听她的,我也没办法,这律师可是政法大学的硕士,一看就是有本事……”

忽地一下,姓刘的站了起来,在屋里乱步,“就她?刚上道没规矩!我得整得她求着跟我上床!不然别在北京混!”

这小小的预审竟然这么狂妄无耻!一手遮天啊!要是那个律师因为我让姓刘的给毁了前程,我还怎么做人哪?这个恶棍!我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断你前程!也让萍萍和我老婆看看,我方明不是谁都能捏的软蛋!

“哎呀,没烟了!”他把烟盒一扔,翻抽屉找烟,真是个狂躁症。

小王一回来,他就说:“我出去买烟去,你给他先做笔录。”说着给小王挤了一下眼,叫我看个正着!

闹了半天他俩挤眉弄眼传暗号儿,合伙算计我!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一个奸诈穷横,一个装傻充愣,配合默契!

小王也不理我,低头在那儿狂编笔录。半天才问:“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少来这套!又拿软圈套?我反问:“我什么时候能见美国大使啊?”

“那……你得问大刘儿,这我管不了。”

“借我用下笔吧,我写个申请。”我换了衣服,写好的申请没带着。

“做完笔录再写吧,一会儿就完了。”

他把上回给我纸笔让我回号儿写申请的事儿全忘了!上回姓刘的真是在蒙我!哄我在口供上签字!我简直咬牙切齿。

小王这孩子比较老实,起码不会打我,拿他当突破口,练练胆儿。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拒绝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要见大使!”

小王愣了。我重复道:“在见大使之前,我拒绝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僵持了一会儿,小王递过了纸笔。

姓刘的进来要口供,看到的却是我见大使的申请。他青着脸说:“我回来给你交上去,先做笔录吧。”

进可生,退则死!我鼓足了平生的勇气,“我要先见大使,你们无权阻挠!”我心砰砰地跳着,如同擂响了反击的战鼓。

“方明,你要跟律师穿一条腿裤子是不是?!”

他面目狰狞着真吓人,我不再看他,沉默应对。

“好!给脸不要脸,别怪我不客气!小王,给他记,就说他对抗审讯!”

再不能怯阵了,我依旧沉默地抗争。

姓刘的在狠命地抽烟,小王飞快地胡编。我忽然发现双腿在瑟瑟发抖,于是强行脚跟着地,这下好多了。

小王递过一页笔录,除了例行格式,只有两句:

“问:我们今天要继续讯问,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答:我拒绝你们的讯问。我要求见美国大使。”

我痛快地签字画押。看来托人给姓刘的5000块白搭了,给小王那3000见了效益。

姓刘的看着笔录,“要跟我们磕了?站墙根儿去!”

小王解围道:“大热天的,咱早点儿回去吧!咱还得提防那律师哪!”

“操!可不是嘛!”

小王一摆手,我起身就走。小王也要跟姓刘的一块儿整那个律师?那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一拐弯儿,小王拍了我一下,“你早就该这样!”

我心里骤然感动——原来我冤枉小王了,这警察还是有好的,甭管是不是有那3000块钱在说话,冲他这么鼓励我,就难得。

我放慢了脚步,“小王,那律师真能告你们吗?”

“她没退路。”

“那你们会整她吗?”

“大刘儿就是整人的机器!弄不好,律师为你得拼了!”

“几个回民哪?”打回民菜的“阿姨”问道。

“仨!”

“哪这么多呀!”她说着给舀了一勺子,看来她还没忘小武子那出“戏”呢。

今儿比较“丰盛”。海淀看守所每周四的改善,还碰上了大采买。两小碗醋拌黄瓜,两小碗糖拌番茄,只能是柳儿爷和来钱的能享用。

韩哥给“新疆”盛了半碗菜汤、两小块骨头,大部分回民菜都被柳儿爷独吞了,一块最好的羊肉儿给了我,我心里可有点儿过意不去,因为这是切“新疆”的。
饭车又来了,打进了一盆深褐色的洋白菜炖肉,香气扑鼻。见换了阿姨,“小四川”又不失时机地多讨了几个馒头。

韩哥和虎子在一边儿挑肉,老陈用鲜肉汤泡速食面,还加上了两根号儿里自栽的青蒜苗,尤为诱人——后板儿吃的对此都不敢奢望。

兰哥冒了出来,韩哥斜趴到门上问:“兰哥,回来吃吗?肉都给你留了!”

“我那儿肉都吃不完,别留了!”兰哥要走了4瓶在水池里镇好的饮料——那别人可不敢享用。

栗子大小的肉块挑出了三小碗儿,老六开始发汤菜。在外边儿不吃肥肉的我,现在也知道了肥肉香。韩哥起身,去给大家挨个儿发肉,一人两块儿,每人都在重复着“谢大哥!”发剩的肉又端回来,柳儿爷才放开了吃,也就一人吃上四、五块。

后板儿的都拿着馒头擦碗、擦菜盆,真是盆干碗净。

饭后,我说了刚才见律师的经过。

韩哥皱着眉头,“你那检察院的小朋友一句话,那预审就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用这样?”

我不能说破萍萍是冒牌儿的,就说:“看来是没说上话,不然律师也不会那么磕。”

老陈问:“那个小姑娘因为你,跟预审玩儿命?你这么大魅力啊?”

“没那事儿,她就是‘路见不平’吧。”

老陈一瞥嘴:“路见不平,拔刀自残!”

“啊?!”

“太嫩啦!”韩哥跟吃了摇头丸似的,把我的信心都摇没了。

老陈问:“你是不是也跟着起哄来着?”

“我没退路,不然我怎么翻供啊?不能让那小姑娘一人跟那个预审拼命啊!对了,那个副预审偷偷跟我说,我早该这样了。”

虎子诧异地问:“他拿你钱了吧?”

“嗯。”

韩哥说“硬翻供”还真得这样。如果“软翻供”,按一年一万的行情给我预审,预审自己就给编口供了,这样稳当。现在已经死磕了,没退路了。如果律师也有后台,她能换了新预审再打关系就太好了;如果她就知道死磕,那真是拔刀自残了。

韩哥又说:“你这算不算走私,伸缩性很大。说不定那预审想讹俩儿钱,讹不着就靠办你们挣钱。你们要早趟好白道了,他都得保着你!”

小龙问:“你怎么翻案,律师说了吗?”

“律师哪得功夫跟我说啥呀?她跟预审都快打起来了。这什么世道,见律师还得他们批准,说话还受限制——在国外见律师,警察不允许在场啊,连窃听都犯法!”

小龙问:“你想不想磕他?想磕就借美国使馆磕他,准把他磕死。”

“对!我也这么想。”

韩哥问:“啥时候见大使啊?”

“快了,我这边的关系、美国我夫人那边,都启动了!”

小龙说:“这回可以放松啦,就等着见大使了。见了大使你用英文随便儿说,他们也听不懂。”

我终于吃到了一颗舒心丸。

再练小武子

韩哥领人在风圈儿放烟茅,小武子在号儿里靠着隔台儿,太失意了。他昨天“调戏阿姨”之后,就灾星高照——挨了揍、扣了馒头,降了级、断了烟屁。今儿富余那么多馒头,也没给他一个,彻底关机了。下午他又接起诉了,祸不单行。

我凑过去,“明儿开庭啊?”

“啊。”

“贵吗?”

“我没罪!”

“那咋进来的?”

小武子一下来了精神儿,跟我滔滔不绝。他讲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连听带问,半天才明白原委。

他是从武警退役下来的,在海淀马连洼派出所当保安队副队长,他的战友在清河派出所当保安正队长。派出所的保安就是警察的跟班儿,经常跟警察出去查“三证儿”——暂住证、务工证、身份证,这外地人在北京滞留的凭证。警察专查民工和农民打扮的人:三证儿缺一个,另两个证件当场撕掉——抓送收容所,做个把月苦力,再遣返老家;当然,要是私下给警察塞两、三百,警察不但放了你,还会教你避开别的搜查组。警察靠查三证儿,钱挣海了!

三证中唯一难办的就是暂住证,这归派出所管。如果派出所都给办,警察就挣不到钱了,所以经常停办,以至大家都去办假证儿,反正警察也看不出来。

农民工最怕是就是查三证儿。有时候在路上查——拦路抢劫,有时候到村里查——入室抢劫。警车到村里查三证儿象“鬼子进村儿”似的,民工见警车一到,打着呼哨,望风而逃。按小武子的话说,就是:“可威风哪!”

查三证儿都是保安开路,警察挣钱,最多请保安喝顿酒。这保安心里哪平衡啊?一来二去,耳濡目染,他那个战友就动了心眼,周末换休的时候,他领着保安冒充警察查三证。不敢用自己派出所的警具,每次都找这小武子借,说训练不够用。小武爱面子,也不知情,有求必应。他战友领着保安四处敲诈农民工,都是到远处查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后来出事了,小武子还不知道,还去索要警具,结果自投罗网。

我说:“这么说,你真没罪呀?”

“韩哥说过,我要是有人儿,我这事儿也就是个处分。”

“你律师给你也辩无罪吗?”

“哪请得起律师啊!”

“不过你可得当心啊,公检法对穷人更不讲理!你没看‘居士’?”

“判重也没坏处,社会治安还能更好点儿。”

小武子这话吓我一跳。旁边的“性病”也说:“重判有重判的道理。”

这两个“武警”怎么这么没同情心啊?我知道现在武警是对内维护秩序——镇压民怨的工具,难道专门培养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来对付老百姓?

我善意提醒他:“你当心点儿,中国的刑,世界最重。”

小武子一脸不屑,“得了吧老美!美国的刑才世界最重呢!”

“啊?”

“我们在部队都讨论过,中国服刑,最多坐牢20年,死缓的正常减刑也最多坐牢20年!美国动不动就给人判刑一百多年,还有终身监禁的,你说哪个重?”
我都气乐了。这么这么没常识?讨论来讨论去都这结果!旁边儿那个武警的眼神儿,也和小武子一样,嘲弄地看着我。

我不得不给他们讲明白了:“你知道美国有多少人判死刑吗?我们那个州,50年就判了一个!中国死刑一年至少3000个,这还是从新闻报导中统计的,真正有多少,那是国家的绝密,比机密还机密,你知道吗?就这3000个,占世界死刑的90%,你说谁的刑重?”

“中国人这么多,不判死刑行吗?!我说的是徒刑,美国就是比中国重!”

他们真是太闭塞了,随便就能被党的新闻蒙住,就象我出国前一样。我解释说:“徒刑?在美国判个一两年刑就很重了!判个短刑惩罚一下,给你个改过的机会。哪象这儿啊,动不动就五年十年!你看美国判终身监禁的,判一百多年的,极少!按你们说那都是罪大恶极的,在中国就得枪毙。中国专门报这些,让你们觉得好像美国都这么重。你们知道吗?美国还有总统和州长的特赦呢!中国历朝历代都有大赦天下,咱党就知道镇压!”

“性病”半天迸出一句,“从大局上想想,不这么抓也不行,要都放在外边,那社会不乱了?”

“你哪头儿的?咋把自己当总书记呀?多抓人造冤案有理呀?维护稳定是不是?”

小武子抬杠道:“美国有什么好的?就是向着有钱人,犯了罪花钱就可以保出来!穷人就得坐牢!”

看着这俩武警,我由衷的悲哀。都叫部队给教成啥了,满脑子歪理邪说!脑子越简单越好被灌输,越好被当枪使。我真不想理他们,可转念一想,这可能还真是萍萍需要的好素材!我就给他们解释透了,看他们还能冒出啥话来。

我说:“自由社会,穷人犯了事儿照样能保出来!在没判你刑前,谁让你坐牢谁犯法!哪象中国呀,现在定你们罪了吗?”

“没有啊!”这俩异口同声。

“那你们咋坐牢了?”

“他怀疑我呀!”

“如果判你刑,刑期从哪天算?”

“从抓我那天啊!”

“没定罪,怀疑你,你就得坐牢是不是?先坐牢,然后再给你找罪名是不是?这不笑话吗?在美国,除非罪行证据非常确凿肯定能判你刑,才可以关你呢,一般的抓了,马上你的律师就来给你办保释了。”

“那……那法院不也得判吗?”小武子还狡辩上了。

“中西方法律最大的不同就在这儿!在西方,判谁有罪没罪,不是法院说了算。”
“啊?!”两个武警瞪着眼睛,惊讶非常。

“判谁有罪没罪,中国是当官儿的说了算,谁官大听谁的;在西方,有罪没罪是老百姓说了算——准确地说,是陪审团说了算。陪审团是老百姓轮流来当,随机抽选,当事人要是认为谁进陪审团不合适,当时就得换人。这边检察院诉你有罪,说证据;那边你律师辩你无罪,列证据,陪审团那帮老百姓听完了做表决,他们认为没罪,当庭释放;要是陪审团认为有罪,法院才有权给他具体判刑呢。哪象这儿啊,就‘居士’的案子,把检察官驳了个张口结舌,结果偷着就给他姐儿俩各判5年,破了条款地报复!”

“性病”问:“陪审团都是老百姓啊!我还以为都是贵族呢!”
我笑了,“我还差点儿进陪审团哪。”

“啊?”

我说:“那是美国公民的法律服务。抽签,抽着谁谁就得进陪审团,无辜不去就是‘蔑视法庭罪’了。我入美国籍没几天就被抽着了,通知我的时候我说我英语不太好,听不太懂,还真给推掉了。”

“那你咋没去啊?”

“耽误我生意,耽误1小时耽误我多少钱呢!”

“性病”似有所悟,“这么说,美国不是资产阶级社会啊?”

“那里大多数人都富裕,就是你们说的资产阶级——他们叫‘中产阶级’,都有车有房,那房按大陆的话要叫‘别墅’了!但是呢,欧美的法律是公平的,是讲理的,而且是照顾‘弱势群体’老百姓的,所有人都认可。”

小武子强道:“都说美国好,我看未必!贫富差别那么大!”

“啊?美国贫富差距大,还是中国贫富差距大呀?”

“性病”说:“当然是美国了!我们团长都跟我们说了——美国贫富差距世界第一!你看比尔·盖茨,多有钱!穷人耶诞节还要饭!”

我真是哭笑不得,这么天真无邪的士兵,都让共产党教邪了!我忍不住问:“你们俩是一个部队的吗?”

小武子说:“我在北京,他在天津。”

看来武警系统的指导思想都一样,愚化士兵。我解释道:“看贫富差距可不是拿个别的比啊?美国是中产阶级社会,大部分人都富裕,特别有钱、特别没钱的都是极少数;中国是1%的富人,占有全国个人财产总量的90%!穷人是大多数,农民普遍穷。贫富差距要看社会整体,国际上用基尼系数,中国的贫富差距已经超过国际警戒线了。”

这俩没词儿了。我继续说:“你看那些农民工了没有?多穷多苦,你看中国的县官了没有,比世界首富排场都大!中国的城乡差距世界第一。”

“中国还有啥第一?”韩哥不知什么时候从风圈出来了。

我说:“中国有13项世界第一!现在我只记得几个:死刑罪名,世界第一,好象是70来条死罪;死刑人数,世界第一;空气污染,世界第一;行政成本,就是党务、政务的开支,世界第一;中国的税务负担比例,世界第一;文盲、半文盲,世界第一;大学收费——相对收入的比例,世界第一;妓女人数,世界第一;还有……自杀人数世界第一!”

韩哥问:“自杀的都是农民和下岗的吧?”

我说:“主要是,每年200多万,自杀成功25万。”

小武子嘟囔着:“就知道说共产党的坏话!”

小四川说:“那200万自杀的都是党教育出来的!小武子你不是说吗——咱都是党教育出来的!”

韩哥说:“这小武子,跟‘居士’一样,党把丫卖了还帮着点票子呢!”

老陈进来说:“点票子不够!小武子还得叫好呢!把他爹整死喽,他都得喊——‘整的好!他丫反革命’!”

小四川说:“没准儿跟‘居士’似的,越信党判的越贵!”

小武子不干了,“我那同案的亲戚,是武警的师级干部!家里有的是钱!关系硬得很!我又没罪,我贵什么贵?!”

“你不贵!你贱!兰哥大茅扔茅坑里的烟屁,冲不下去你也拣!真贱!”

小武子的“隐私”被老陈揭开了,红着脸嘟囔着:“反正我不贵!”



毒枭演义


看守所晚上放的电视剧,都是潜移默化的党的颂歌,十分没劲。韩哥在后边神侃,问虎子总共折[1]了几回。虎子语惊四座:“十回。”一时间,柳儿爷们都“自愧不如”了。在韩哥的邀请下,虎子开始细数家珍:“小时候打架,拘了三回。18岁跟粉儿[2]干上了,一次折海淀(区看守所),遮[3]安康(戒毒所);后来折顺义(区看守所),遮顺康(戒毒所);后来又折朝阳(区看守所),遮太阳宫(戒毒所);还一次点儿特‘正’——遇上我刑警队的磁器,也在这儿,没进来两钟头,撤案起飞!再就跟哥们儿折西城(区看守所),遮天堂河(劳教所),这就八次了;出来没半年,上魏公村倒粉儿,又折海淀,6年大刑啊!出来没一年,这不这回,叫下家儿给我点了!你看,折看守所整十回——整个一‘十全大补(捕)’!”

我们听着都乐了。我问他:“这回啥事儿啊?”

虎子说:“那小子为了立功减刑,瞎咬!把我家给抄了,进来的时候打我个贩毒,现在改了个‘非法持有’(毒品罪),用钱砸了砸,最多3年。”

“多少克‘粉儿’?”老陈问。

“49克。”

“啊?!”

韩哥说:“49克要是打你一贩毒,可10年往上啦?”

虎子满不在乎,“咱这不是‘非法持有’嘛?0至3(年)!”

这49克八成有水分!我好奇地问:“要是上50克……”

韩哥说:“50克粉儿最低15年,一律上‘七处’,严一点儿就无期、死缓,赶上严打就‘帽儿’了!”

一定是有后台,才给改成了49克。这虎子,越看他越象毒枭。

虎子说:“那帮魏公村儿贩毒的,谁不几百克呀?只不过折的时候,手上就几克。”

“你去了那么多次戒毒所,愣没戒了?”

虎子骂了起来,“戒个屁!就那些戒毒所?就他妈知道要钱,戒毒所保安有的就往里边‘倒粉儿’!我们出戒毒所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回家吸个飘!”

我问:“他们不给治疗吗?”

虎子又激动了“治个屁!你信那个报纸啊?你知道‘点瘾’[4]了怎么治吗?大冬天,一寸粗的黑胶皮管子,接上水龙头,对着眼珠子开足了滋,直到把你的烟瘾冲没了!我叫他们冲的,浑身衣服都快冻上了!”

我心里直打冷战,“那能治烟瘾?”

虎子点点头说:“能啊!共产党这招儿灵着哪!能管半天事儿哪!”

“冲死了呢?”

“那就算‘点瘾’死的,白死。”

“啊?那没人管?”

“共产党默许的!戒毒所死人太正常了!我每次去都听说有‘烈士’,正常!不管冲死还是打死的,都说‘点瘾’死的。有死亡指标,这儿也有!都是超标了再申请呗。反正吸毒帮的命也贱,家里也不打官司。”

“还有打死的?”

“走板儿这个词是从戒毒所发明的,戒毒所走板儿最狠,那儿太压抑了!在这儿拘留以后,强制送戒毒所,一个疗程收我们5000块,不交钱到期不放人,一直关着你——你说那不是坐牢?啥药也没有,谁在里边不气啊?没处发泄,就定了传统,新来的一律走板儿。”

“闹半天,这走板儿也算是共产党逼的?”

“它默许呀!不然能走板儿成风?监牢都是利用犯人管犯人,不靠走板儿靠啥呀?我第一回遮戒毒所真是想戒,结果挨了不少揍。第二回我跟我媳妇儿遮……”

“哟?你们两口子志同道合呀?!”韩哥打趣道。

虎子点点头说:“第二次我使钱了。当筒道长,那派头,所有鬼子票都在我手儿,好几万!天天打两份儿班长饭,有我媳妇一份儿。有一个‘青皮’,刚来就跟我叫板,说我‘野猫没名儿,草鞋没号儿’!

“我掏出钥匙开铐子——他一看我有钥匙,才知道碰上‘大猫儿’[5]了。我的打手把他拖走楔了200方[6](凳子的方腿),嘴都不堵,满楼都听他嚎!后来没声了,我回去一看,大夫(也是警察)来了。那大夫是我磁器,他见是我,扭头就走,根本不管!那‘青皮’一下把大夫脚抱住了,大夫都没回头,把他拖出去的。后来把那‘青皮’屁股上的烂肉都片下去,才缝的伤口。俩月没下地。”

“还一个小子,打手跳起来一肘——”虎子说着那右肘从外到内画了个圆,做下砸状,“砸腰眼儿上,当时就尿血了,一个肾砸坏了,没两天就放了。吸毒的女犯儿走板儿更狠!拿牙刷刷×!”

“真不给你们戒毒啊?”

“在里边认识的人多,粉儿的路子更宽,保安还往里倒粉儿,咋戒?真给你戒了毒,戒毒所拿什么挣钱啊?警察拿什么发奖金?没回头客啦!不用你回头,警察强制往里送!真戒了就断了共产党的财路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虎子,你咋吸上的?”小龙插话了。

“都一样,吸毒的哥们儿没钱了,骗我吸,好养着他呗。”

我问:“虎子,你不想戒呀?”

“谁不想戒呀?这么多年,我都烧进去300多万了!因为粉儿这都折七回了,每回在拘留所都想戒,加我自己戒的那回,都‘八戒’了。”

我问:“那你现在好像没瘾了?”

“刚来的时候,点瘾了点得满地打滚儿!躺地上一个礼拜才起来,差点儿‘点瘾’点死!现在别看身上瘾没了,‘心瘾’更大了,出去还得抽!”

小龙说:“虎子,你要跟我练功,戒毒可不难。”

老陈轻蔑地说:“他这样能练法轮功?”

“啊?我咋不能呢?”

小龙说:“虎子,我可见过一个小子,练法轮功彻底戒毒了,他比你还瘦呢!”

“真这么灵?”

小龙说:“你好好练好好学,别再象以前那样胡来,你自然就不想抽了。”

这一聊可真长见识。我明白了为什么中国戒毒的复吸率世界第一。就不说戒毒所怎么打着戒毒的旗号压榨吸毒者,也不说戒毒所的警察、保安怎么暗中倒粉儿挣黑钱,就这么“酷”的戒毒方式,逼人产生的逆反心理,就不可能戒毒。

真不敢想像:越戒不了毒,专政机构、相关的戒毒所越能挣到钱!

第一步,每拘留一个人,看守所向政府要一份补贴;

第二步,公检法压榨看守所的犯人;

第三步,吸毒的犯人从看守所到戒毒所,戒毒所压榨吸毒犯;

第四步,戒毒所暗中贩毒挣钱;个别戒毒所把吸毒女犯卖给妓院挣钱;[7]

第五步,戒毒所把榨完油的吸毒犯推向社会,他们涉毒时再拘留,回归第一步。

党的温暖,大力宣传!

往复回圈,滚滚财源!

好个神机妙算!



[1]折:音舌,被抓进看守所。

[2]粉儿:海洛因。

[3]遮:翻斗车卸货,这里指从犯人从看守所被押送到服刑地或劳役地,即进入收容所、少管所、戒毒所、劳教所、监狱等地。

[4]点瘾:犯烟瘾。

[5]大猫儿:扑克牌的大王,牢头。

[6]方:凳子的方腿。

[7]戒毒所、收容所贩卖女子卖淫的事,那次坐牢时就听说过,当时不敢相信,直到后来媒体曝光了才信:2002年3月16日,记者乔装暗访,媒体才捅穿了这层黑幕。

长洲戒毒所贩卖戒毒女子卖淫的罪行,最迟从2001年9月开始。管教成了替罪羊,但仅被判无期徒刑而已;被举报的罪魁祸首——所长罗贤文开始并没被法办,还弄得举报人不敢回家,后来在群众强烈的抗议下,他只被判了2年;副院长刘国华被判刑9个月,缓刑1年(等于没判);戒毒所被取缔,销证灭迹,具体贩卖了多少女子为娼,无从可查了。

第五章 三个贵客

看守所里,判的刑期重称为“贵”,判的轻,称为“贱”。随后的几天,我又目睹了三位难友晋升“贵客”,都是十年以上的冤案。

色眼的代价

坐牢到了周末,估计见不到大使了,就算萍萍、律师从昨天下午一出看守所就开始运作,见大使最快也得下周一了。

劳动号给我送来一包衣服,签收鬼子票——500元?!昨儿萍萍给我看的收据明明写的是1000元!法轮功绝食抗议给犯人换来的权利——自己拿钱的权利,竟被这样无形地打了折扣。要不是我昨儿看了警察的白条,被这“黑社会”扒了皮,还得赞美文明管理!

知足吧,拿了总比不拿强啊。我可明白看守所环境为什么这么“酷”了——想舒服点儿吗?交钱吧!

我把200鬼子票儿给了韩哥,剩下的300塞给了小龙,他推脱了半天,直到我说这是帮他以后给人治痱毒的,这他才收下。

装衣服的塑胶袋儿已经破了。小龙从坐垫儿里抽出个新“枕窑儿”给了我。这个半截子衬衣缝的枕头皮儿,真不错。

韩哥让大家准备好了打赌——“新疆”和小武子开庭。老六查了《刑法》后宣布:“新疆”的贩毒不到3克,3~7年;小武子是团伙抢劫,10年起步,不过他是案屁。

中饭后二位回来了。新疆满脸哭相,蔫头耷脑;小武子不可一世,摇头晃脑地问:“怎么着?打赌不?我俩可都贵客?不打我们吃饭了啊?”

这神气劲儿把大家都搞蒙了。小武子这么趾高气扬,也自称贵客?

韩哥说:“武子,这儿盛不下你啦!风圈儿去!”

一到风圈儿,“新疆”一屁股坐到地上,往墙上一靠,闭目不动了,仔细一看,“新疆”眼圈儿发黑,看来是偷偷哭过了;小武子活动筋骨,好象要练趟拳脚似的。

老六说:“都谁打?”

呼啦一下,十几个都举起了手。

韩哥说:“行行行,都跟着起哄!是不是都猜‘新疆’满贯哪?”

大家纷纷点头,韩哥说:“那甭赌了,这脸哭相指定满贯!赌小武子。”

大家看着小武子犯难了。

韩哥问:“武子,想跟谁‘单挑儿’啊?”

“没没没,没那意思。”

韩哥说:“看你这劲儿,我都没底了。预备——”

“等等韩哥,我没开庭呢!”小武子话刚出口——“滚你丫的!”老六一脚就把他贴到了墙上。

韩哥强压怒火:“丫耍我们啊?”

小武子没在乎,从兜里掏出了一大把烟屁。自夸道:“桌儿上的烟盘,叫咱给劫了!”

老六心花怒放,“小武子,有尿[1]!”韩哥也怒气全消,赏了他半根整烟。

小武子已经断了两天烟茅了,大口吸着,一点儿烟都不吐,全吞。享受完了,说道:“韩哥,我快出去了,出去给弟兄们捎家信儿,我这还不是贵客?”

大家这回对他刮目相看了。他又神秘地说:“韩哥,我们开庭临时往后拖了。我同案‘二告儿’[2](第二被告)说,他亲戚刚托上人,打好了关系再开庭。”

韩哥问:“说放你了吗?”

“没明说,我猜差不多给我弄个拘役。”

“你猜呀!”虎子说。

小武子振振有词,“我们七个同案哪,就算案头满贯‘14年半’[3],我身为案屁,也差不多拘役!”

“你都他妈‘快生了’[4],还拘个屁役呀!”老六说。

小武子真不含糊,“拘役最长可以1年!”

韩哥骂道:“你懂个屁!双拘役才能1年呢!丫给我歇!”

小武子没在乎,哼着小调,横着膀子进了号儿。

韩哥要过“新疆”的大票一翻,“我的妈呀!10年半!”

“不是3到7(年)吗?”老六问。

我凑过去:“新疆”这三个维族同案,案头携海洛因9.5克,二告儿携4.5克,他是三告儿,携2.5克,打成了共同犯罪,不分主犯、从犯,三人合计携带毒品16.5克……每个人都是10年半。

“还有这么判的?真新鲜!”老陈说。

韩哥疑惑地说:“头回见!共同犯罪也得分主犯、从犯哪!哪有案屁、案头一般儿沉的?单位犯罪才能不分主犯、从犯哪。”

虎子说:“当年我们贩毒也打的共同犯罪,案头10年,我6年,案屁3年!‘新疆’咋这么倒楣呀?”

“新疆”这才睁开眼睛,用洋式普通话大吼:“我要上诉!”

“你丫诉个屁!”虎子说,“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谁诉下来过!”

“新疆”说:“那你49克粉儿能判几年?”

虎子说:“我这是‘非法持有’,跟你那不一样,我这情节不恶劣,最多3年!”

“地保”恍然大悟似的说:“是不是老‘新疆’那天,色迷迷地看那美人儿,把那检察官惹火啦?”

茅塞顿开!老六当即跑到号儿里去,不一会儿就眉飞色舞地跑了回来,兴奋地说:“就是那个‘检爷’诉的他!他没见那美人!”

几个柳儿爷都乐了。韩哥说:“‘新疆’这色眼够贵的啊,瞅了几眼,加了7年半!”

“新疆”冲进来问:“韩哥,你说我这么贵,是因为看那个靓妹?”

“法院凑刑期,贵了是业绩!”韩哥说着递给“新疆”一根烟。

“新疆”终于得到了“安慰”,跟大家喷了起来。

偶一抬头,我的天!一个警察正在头顶的马道上虎视眈眈!我碰了碰韩哥,他扯得正起劲儿呢。我指了指头上,全傻了眼!

大家马上捻灭了烟,韩哥这个老油条开始耍花招了,“李科儿!”

高高在上的李科长哼了一声,“烟掏出来。”

韩哥马上掏出烟,继续赔笑。

“三5?!”李科儿双眼如鹰,瞧得倍儿清,“丫面儿大呀?”李科的语调有所缓和。真是“打狗看主人”,这烟价就是犯人的身价,那‘托儿’当然也不一般了。

大家贱贱的等着发落。李科食指往上勾了勾,韩哥会意地把把烟平着旋顶栏,被弹了回来。那10公分宽、50公分长的间隙,这么扔烟分明是不想扔出去。

“丫岔[5]我哪?!火儿呢?!”李科儿发怒了。

韩哥弄巧成拙,只好掏出了一次性打火机,这还是虎子带来的新家伙呢。

“摔炮儿!”

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韩哥把打火机抡圆了一摔,“啪——”一声爆响——“啊!”老陈一声大叫,捂住了眼。

那一瞬间,有人往我裤头后边别了一把东西——烟。



[1]有尿:有种,有本事。

[2]二告儿:第二被告。

[3]北京判刑上15年的案子都要交给北京中级人民法院,犯人也要押到“七处”,各区的法院审理15年以下的案子,所以海淀刑期的最高许可权是14年半。

[4]快生了:(坐牢)快10个月了,象十月怀胎一样要有结果了。大陆公检法的诉讼程式漫长,常规的案件要坐牢9~10个月以上,刑拘、起诉、判决都要拖到适用于特大案件的最后期限,因为拖延的时间就是公检法向“犯人“及其家属展示自己权力的砝码。

[5]岔:打岔,开玩笑。

双绞线,麻花针

柳儿爷在风圈儿抽烟被在马道上巡查的李科长逮个正着,韩哥不得不把打火机当摔炮儿,“意外”地“炸”着了老陈的眼,韩哥趁机往我裤衩后边夹了一把烟,我一下不敢动了。

“活他妈该!手拿开我看看!”李科儿骂道。

这大陆警察的同情心,和电视里讴歌的完全两样。老陈放下手,韩哥过去装模作样,“没破,没事儿,够悬的!”

“便宜了你小子!你,把兜翻了!”李科又叫上了。

我们都穿着一点式,韩哥把自己大裤衩的三个兜翻过来,确保没藏烟,再把打火机和香烟竖着旋出了顶栏,扔到了李科儿手中。

“下回别再叫我抓住!”李科儿说完迈着猫步,继续去“狩猎”。

我一摸后腰,松紧带儿上和裤衩里有一把烟!我掏出来出一挑大指:“韩哥,老陈,真有你们的!”

老陈很得意,韩哥无奈地说:“扔了两颗,还丢一火儿,走,茅台儿搓火去。”

下午,“黄盘”和“新疆”光脚去了大刑筒。“小四川”请示后去风圈儿补衣服,我也找了个缀扣的藉口跟了进去,除了大柳儿爷,别人没有这样休闲的特权,都得一直坐板儿。当然,“性病”是在风圈“修养”了。

“小四川”用的是嫡传“麻花针”,这“针”是圆珠笔弹簧做的:弹簧尽量拉直,两头对折,对折处咬成一个钝头;双尾拧花,形似麻花儿,所以叫“麻花针”。因为针是监号儿的违禁品,虽然偶尔能“求针”,但是很费劲,号儿里这么多人,也用不过来。

缀我的扣子要用白线,“小四川”从松紧带上拆出了一组盘卷的细丝,咬住中间,双股同时搓了几下,末端打上结儿,一松手,一根漂亮匀实的细线就搓好了。

然后用裤钩儿磨边儿磨成的“刀”,从我衬衣袖口割下了多余的扣子,再把线穿进“麻花针”钝头的眼儿里去,用钝头把布顶开,这么穿针引线。没一会儿,扣子就缀好了。

“虎子”也混进来了,拿了件旧衬衣要缝窑儿。“小四川”将衬衣齐胸扯断,下半部分,缝两道边儿就是现成的枕窑儿。

我们夸了他几句,他说都是跟“大师兄”学的。他一边缝,一边跟我们讲他大师兄。

“大师兄”是林业科学院的博士生,因为在“明慧网”上呼吁停止镇压法轮功,被抓到前筒,再“悠”到七处仨月,再“悠”回这儿来的了。

那时候兰哥还没晋升筒道长,管号儿非常黑。犯人的鬼子票都不敢不交。每100元的鬼子票,可以上板儿吃一周榨菜,用点儿牙膏,做一周的板儿爷。除此特权,交过100的,能得把牙刷;交200,平时能用肥皂;交300,能混条毛巾;交400,放茅可以用手纸;交 500,能得双布鞋;500以上,坐板儿调到第三排。

“大师兄”来的时候刚入冬。逮捕筒的犯人一般都坐了2~10个月牢了,衣服又脏又破,不少人只有一双破丝袜。坐板儿不准穿鞋,柳儿爷穿厚袜子还冻呢。“大师兄”发明了这种“麻花针”,练着给大家补衣服、补袜子、缝枕窑儿。枕窑儿可是看守所的宝贝,装衣服、当枕头很方便。号儿里一般只有老大才有,他给每人都缝了一个。手艺练出来了,他又给大家做袜子,从被垛底下找了烂棉衣,缝了23双棉毡袜,大家坐板儿脚就也不冷了。

“小四川”翻出了他珍藏的棉袜。象个高袎靴子,袜口儿还有一圈锁边儿的布套,里边儿穿着系带。袜袎上还用蓝线笨拙地绣着一个字母——这样洗了就穿不混了——真是太绝了!

“小四川”说:“我大师兄人太好了,大家都有棉袜了,他还光着脚,等给自己缝好了,‘河马’进来了,他二话没说又把袜子给了‘河马’。

“大师兄主动刷碗、洗衣服,大冬天都光脚下地,不光脚弄湿了鞋袜就没的穿了。洗衣粉管得最严,洗衣服特别难。兰哥隔天就换洗,“柳儿爷”、“板儿爷”一周洗一次,其余人半个月清水涮一次。大家跑马[1]裤衩臭的不行,个个发炎。他就用给老大洗完用剩的洗衣粉水,给我们洗裤衩、洗衣服,隔天一次。那点儿洗衣粉水哪够?他就先用凉水把衣服搓干净,换七、八次水,然后洗衣粉水里搓,洗完了水都是黑的,再用清水淘七、八盆,就干净了。大冬天挽着裤腿光脚站地上,有时候在风圈儿洗,零下七八度哪,凉水一盆一盆走马灯儿似的,一洗就是两三个钟头,手脚冻得都跟胡萝卜似的……”他说着开始抹眼泪了。

我问:“冬天不多给点热水?”

“每天就那么点热水。我大师兄还发明了‘热水窑儿’——就是把热水灌可乐瓶里,直接塞大被垛里,这样冬天早上也能喝上温水。大家还得洗头呢,每天打了热水,他兑成温水,给我们用肥皂浇着洗,两小瓶能洗一人,这样我们一周能用温水洗次头呢!”

“性病”说:“这在别的号儿,可是‘柳儿爷’的待遇呀!”

“小四川”说得高兴了,“我们穷人洗了就没的换。大师兄洗完衣服就塞到前边儿暖气缝里去,晚上他练完功了,再把衣服抽出来,翻个面儿,再塞进去。有时候老大醒了,看是他也不管。这样第二天起来,我们就能穿上干净衣服,还是热乎的……

“大师兄刚来的时候,因为练功,总挨打,后来把兰哥都感化了。兰哥看他穷,一分钱也没有,就给他衣服、袜子、毛巾,他都要,然后总是送更穷的弟兄,弄得自己最后连毛巾都没有,用做枕窑剩的破裤腿儿毛巾,中间破了还自己缝了个补丁……他不跟共产党服软,判了5 年啊。走的时候,窑都是瘪的,我们好几个都哭了。”

虎子问:“他要是服软了,能判多少?”

“那就放了,学校来保过他,说低低头就出去了。可他就不,结果学籍、党籍、户口,三开,打回农村,博士也丢了。”

见他还在抹泪,我说:“你二师兄也不错呀!”

“嗯!你看我二师兄发明的药,治痱毒多好!夏天也好过了。”

“性病”说:“还让咱天天能放大茅哪!你把解‘放’忘了!”

我问他:“你要早练了法轮功,就进不来了吧?”

“当然了!我要练了法轮功,能干那事儿?”

问他犯的啥事,他说:“我偷了我的工资!现在这社会,就知道欺负穷人。我和老乡给一个老板卖手机,底薪500,仨月不给我们发工资。后来我俩拿店里的手机卖了,准备回家不干了。结果老板报案了。后来我们傻乎乎地都承认了,谁成想要判刑?”

我问:“你没赔钱啊判你?”

“谁说没赔?全价赔偿,一分钱不少!照样判!我算看透了,共产党这法律,就是整穷人的!”



[1]跑马:遗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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