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文革时我曾批斗老校长


时间过去四十余年,可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在“文革”中批斗老校长韩志学先生的事。事情还得从“文革”前一年——1965年说起,那年我16岁。

我的故乡是以古代水利工程闻名于世的都江堰,每年的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方圆几十里地的川西农民都要到二王庙来祭拜领导人民筑堰治水的古蜀郡太守李冰。1965年来朝拜二王庙的人特别多。我与几位同校的初中毕业生也早早赶来凑热闹,我们先在山前庙后嬉戏打闹了半天,下午才来到仍是烟火缭绕的大殿,看见居然还有不少的农民老头、老太太跪在李冰像前焚香烧纸,三叩九拜,还有长跪不起者,念念有词,闭目祈祷……我们这些自称无神论者的年轻人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还放肆地嘲笑他们愚昧、迂腐、落后等等。

“同学们,请尊重别人的信仰!”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我们循声望去,大吃一惊,原来干涉我们的竟是老校长韩志学先生。学生逛寺庙被抓住可不是好事情,我们正想溜走时,被韩校长笑哈哈地拦住,他说:“以前学校对家乡的民风民俗知识给同学们讲得不够,我这个校长有责任。今天借这难得的机会,我给大家补补课行吗?”随即,老校长带着我们一面游览古迹,一面讲解。我们游览的兴趣愈来愈浓,愈听讲解愈感觉自己的无知、幼稚和浅薄。过后才知,原来这天上午,老校长陪同市政协的领导来参观二王庙,他就担任过解说员。

记得临出大门前,老校长指着一堵石壁上镌刻的“稻田点水慰农心”字样,对我们说:“为什么每年的今天,四面八方的农民都要来朝拜李冰?这就是答案嘛!你们回去再温习一遍古诗‘农夫心里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比较一下,就更能体会农夫的心情——可不能再嘲笑了!”老校长及时地为即将走上社会的我们,补上了重要一课。

世事多变,一年之后“文革”爆发,二王庙的李冰塑像以“四旧”的名义被红卫兵捣毁了。学生停课闹革命了,老教师被打成“牛鬼蛇神”,韩校长被定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忠实执行者”,成为分成三派的“红卫兵”轮番批斗的对象。我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哪一派都不吸收我参加“红卫兵”组织。后来,有一个初中同学当了“红卫兵”,他告诉我,要我在全校的批斗会上“挣表现”,才可能加入组织。

谁知这“挣表现”竟然是批斗老校长韩志学先生。那一天的批判会是在大礼堂召开,我远远望见老校长与几位被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站在一起,起先还站在台上,后来却被赶上台前安放的一排乒乓球台桌上,个个躬腰曲背,双臂反剪成“喷气式”站在台桌上……每人胸前吊着一块用来搁砖头的木板,随着被揭出“罪行”的增多,木板上的砖也放得更多。不一会,我发现老校长被砖压得几乎快折腰了,系着砖板的铁丝也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后颈的肉里。正当我祈盼大会快些结束时,那个红卫兵同学却叫我上台发言,揭发校长的“罪行”。我因毫无准备而不知所措时,红卫兵又捅出去年我们在二王庙碰上韩校长祭李冰一事。于是,我便违心地套用当时流行的政治词语“打倒”、“批判”之类,对老校长来了一番上纲上线的揭发批判。谁知我言未发完,惨剧却发生了——

当又一块砖头——这块砖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搁上老校长胸前的吊板时,他的体力和精神再也支撑不住了,竟从乒乓球台桌上一头栽下了地面……

第二天凌晨,老校长在礼堂旁侧的厕所里悬梁自尽。可怜他1米8的个头,惟恐房梁太低,不能成功,竟将自己的双腿合拢伸直,端端地插进了厕所的蹲坑里。

这事震惊了全校。老校长宁死不屈的抗争不仅震撼了全校师生,更唤醒了我的良知,此后我做了“文革”的“逍遥派”,再也没有去加入“红卫兵”,直到运动结束,再没有参加过一次批斗会。

但我至今仍无法原谅自己,我对当年的不齿行为追悔莫及。在“文革”中,我这类人虽然不是主角,却有意无意地充当了邪恶的帮凶。最让我内疚的是,毕竟是我那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最后一发炮弹,将老校长的肉体和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毁掉了!

四十余年来,每逢农历六月二十四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与韩校长在二王庙相遇的情景,会忆起韩校长的音容笑貌,会记起韩校长的谆谆教诲……老校长,我在心中永远对你诉说着无尽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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