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欲海中生 在欲海中死

又是一个暗淡的夏天,历史仿佛进入了不死不活、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节骨眼上,这个经历过无数大劫难、大悲恸的民族如同陷在了一片泥沼之中,连挣扎一下都变得很吃力,被抽空了灵魂的中国在没日没夜的狂欢中渐渐迷失了方向,统治者为了统治而统治,反对者为了反对而反对,这一切都被娱乐的喧嚣和泪水淹没在一个个沉闷的夏夜中。与此相比,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大肆兜售的「江选」也显得冷冷清清,毕竟统治者的语言与人民的语言之间,已出现巨大的差异,但这并不要紧,至少短期内不会有问题。

统治者鼓励人民的生理欲望



我们放眼望去,这真是一个经济中国、娱乐中国,一片欣欣向荣,一片歌舞升平,可骨子里还是一个政治中国,权力始终是轴心,全民搞经济也好,全民玩娱乐也罢,都只是按权力的意志行事,人民没有自主选择的可能。如同当年权力号召全民搞政治,玩阶级斗争,道理是一样的。当然残酷性降低了,单纯的「大棒」换成了「胡萝卜加大棒」,血淋淋的统治裹上一层层的糖衣,这是统治术的改革,统治技巧的更新,统治政策的变换,而不是统治本质有了什么变化,统治依然是旧日的统治,依然是铁桶,依然是天罗地网,人民无所逃於天地之间,从生到死,没有选择,不能选择,承认既成事实,聪明地过日子,谁犯傻,谁倒楣。「沉默的大多数」就是这样炼成的。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为这个很难命名的时代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名称──这不就是一个「本能时代」吗?一切都围绕著本能转动,人欲横流,腐败遍地,无官不贪,无商不奸 ...... 难道不都是基於本能?抓住权力、维护权力是本能,捞钱、享乐是本能,当一切都已失效,高调的理想崩塌了,信仰的火炬熄灭了,剩下的除了本能,还有什么?官以本能为法宝,可以治国平天下,商以本能为资本,可以财源滚滚,文人教授以本能为武器,可以大红大紫,明星以本能登场,把本能进行到底,可以青春常驻、红颜不老 ...... 呜呼,本能,本能,笼罩大地万物、芸芸众生。

要说人民从心底里认同并支持一个「本能时代」,显然不是事实。支援虚假,反对乏力,这八个字基本上可以概括现状。人民是分散的,没有形成共识,更没有行动能力,人民只是一个抽象集合,而不是一个群体。人民是一盘散沙、一袋马铃薯,甚至可能是一篮子鸡蛋,各不相干,各自构成一个世界,一句话,人民有「量」而无「力」。人民,这是一个统治者特别喜欢的名词,所有人都好像是人民,所有人又都不是,到底谁能代表汪洋大海般的人民,除了掌握国家机器的统治者,又有谁代表得了人民?「人民」的概念与「公民」不一样,人民外既缺乏法律保障,内又没有权利意识,很少为争取自身具体权益而反抗,自然产生不出「无代议士不纳税」的群体要求来。与「人民」相对的概念是「敌人」。  

精英钟南山要求加强对付敌人


不久前,一个叫做钟南山的院士因手提电脑被偷,归咎於三年前废除的收容遣送制度。希望能恢复这个对付「敌人」的制度,他把国人分成两类,一类是「人民」(或「好人」),一类是「敌人」(或「坏人」),对付「敌人」的制度又岂能放弃?此人在SARS危机显示出高度的敬业精神而受到官方和媒体的大规模表扬,影响很大。他的话一经传出,即引起了广泛的争议。谁是「敌人」?谁是「人民」?依据什么标准、尺度?由什么人、什么机构、组织来确定?钟南山的想法让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钟南山在专业上是有建树的,人品也不坏,只是他在专业之外,作为一个公民,太糊涂了。不仅缺乏常识,缺乏理性的判断能力,而且他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的时代,依然以「敌我」思维看问题,这种思维几乎已内化成了他的本能。

当然,他绝不是孤立的,他的提议在高等华人、精英阶层中引发一些共鸣也不是偶然的,尽管在底层社会和有良知的人中,他的观点招来了一片批评声,他的声誉因此而严重受损。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在当今中国,不光统治者仍持有「敌我」思维,将一切不恭顺的人、敢於持不同观点的人、说真话的人统统从「人民」的名册中排除出去,打入「敌人」的另册,只是这一切都不再采取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方式进行,而是静悄悄地在背后进行,不露痕迹,不留把柄,这就是所谓的「外松内紧」。恐惧,对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恐惧,这本来就是人类的本能,不光是我们这个民族,其他许多民族也是经过不断的抗争、牺牲,确立了保障权利、自由和安全的制度之后,才最终摆脱这种恐惧的。

今天,我们还生活在一个「本能时代」,告别「本能时代」的制度安排连影子都还没有。「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此刻,难道我们只能用这样一句话来自我安慰吗?

统治者的语言冠冕堂皇、一本正经,可是猩红的官服下常常露出男盗女娼的尾巴。相比之下,人民的语言更加直白,钱和性是这种语言的主要元素。人民什么也不再相信,活著,只是按照生物学的简单规则。统治者洞悉人性的本质,把统治术推向了最高峰,不再愚蠢地抑制人民的欲望,而是或明或暗、有意无意地鼓励、放纵人民的欲望,让人民在欲望的大海中沉浮然后死去。这是成本最低的统治。这是得过且过、有一天算一天的统治。谁都心知肚明,谁也不说破,相互欺骗,自我欺骗,把假的当作真的一样看待,反正一切都是凑凑乎乎,今朝有酒今朝醉,没有酒,再去找酒 ...... 我们就生活在一个这样面目不清、醉眼模糊的时代,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我们看不到深入全民族骨髓的巨大挫折感,看不到笼罩在每个普通人头上的无奈感,《双城记》开头那段话已概括不了这样的现实,《一九八四》的预言显得太稚嫩了些,人类的想像力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面前感到了自己的无力。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名词为这个时代命名,无论是李慎之等先生引用哈维尔的「后极权主义」、徐贲的「新极权主义」,还是余世存的「次法西斯主义」,乃至龚自珍说的「衰世」,都似是而非。统治集团也在挖空心思,不断编织出一串串新名词,令人眼花缭乱,又是「以人为本」,又是「科学发展观」,又是「保先」,又是「八荣八耻」,又是「和谐社会」 ......

残酷性降低但极权统治依旧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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