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均:不放弃生命
一四月的开封,清晨的空气中流动着薄冰般的寒气,太阳好象一块烧红的铁板挂在遥远的天空,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平时喜爱在人们面前打闹的麻雀,此时也躲在高高的屋檐下的巢穴中发呆 ,囚禁在开封一监入监队的犯人们,早已走完了队列,在解放军军歌乐曲中回到了监舍,他们盘腿挺胸打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个个象一尊尊石像,近百人的院内安静的能听见值班犯人梦中的切齿声。铁门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关上。院内的犯人都清楚:干警们开始上班啦,这些刚从看守所新来的犯人们都绷紧身子,把腰杆竖得硬直,犯人中的管事,忙扔下手中的小说 ,从凳子上直起身来, “啪”一个巴掌打在一个犯人的光头上,这个犯人把腰杆紧了紧,“嗵”的一拳,打在另一个犯人的肩膀上,那个犯人把肩膀向上耸一耸。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值班的犯人高声叫道:“安均,打行李。”听见喊我的名字,我心中一阵窃喜,此时的我无暇多思,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离开此地:那低矮的厕所里挤满了人,尿水满地横溢...
我清理完自己的行李,便有几个犯人跑来把它们扛到院子中间,等待检查。“过来领钱!”一个尖声细气的男人从干警办公室里向外喊,我忙走过去,见干警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矮胖的干警对我说道 :“你的470元钱在我这里,没有出狱的犯人是不许拿现金的,你签个字。”我审视了一下我的账单,便匆匆在帐簿上签了名。来到院子中间,我的行李早已被翻的乱七八糟,值班的犯人似乎还不罢休,拿着我的书和记事本仔细地翻看着,嘴里不停地说道:“你真幸福啊,刚到入监队两天就释放啦、自由啦,政治犯就是不一样!”“这不可能”。我心里想:从看守所到新乡监狱,从新乡监狱到河南省第一监狱,我经过多少次这样的场面;从警察抓我的第一天,我就认为是他们搞错了。后来从警察局把我送到看守所,在那里在,熬过十六个月,从一审到二审,我不停地向每个犯人、看守干警、公安、检察官、法官表白、解释、辩护、上诉,虽然我相信老天是公正的,冤狱总会有尽头。但是,我还是被二审驳回了上诉,判了四年徒刑。从看守所到新乡监狱,从新乡监狱又被送到开封一监,等待我的不是释放,而是一次次踏进更深一层的人间地狱。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载着我和另一个监区的犯人驶出了开封一监西郊总部的大门,车上坐着那个矮胖的干警,我松了口气,心想:永远告别了那污秽的厕所和那两个人同睡一张单人床的历史。面包车缓驶在开封古老的小街上,街道依然那么的狭窄,就象1972年我漫步的小街,拐弯抹角,自行车、三轮车横冲直闯,29年过去了,故地重游,谁料竟是坐在一辆囚车里浏览这古城的风貌。突然,面包车加速了,眼前一片现代城市的景象:宽大的街道上疾驶着各款的汽车,庞大的广告牌上种种写真图像五彩缤纷,天空也明亮了许多,空气中虽有淡淡的汽车尾气,但也比那阴暗潮湿、污秽脏臭的气味好闻许多。我禁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古城的空气,初春的空气中带有几分泥土的清香。
转眼间,面包车驶进了另一座高墙大门内,我不禁轻声问道: “这是哪里?”矮胖警察尖声细气地说:“这是东狱,也叫西司分狱。”坐在车上的另一个犯人忙说:“这是狱政科的王主任。”面包车停在第二道铁门前,这里设置有U型行人铁栏。王主任打开我手上的不锈钢手铐,让我们把车上的行李取出,接着跑过来几个囚犯,扛起我的行李就走,我拎着水瓶、抱着箱子紧跟在他们的身后进入东狱的监舍院内。监舍大院大致呈正方形,中间是一处水泥面的篮球场,环绕它四周的白色的水泥路旁簇立着半人高的冬青树,它们的发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球场的西面一排高大的石榴树掩映着几间竖着烟囱的红砖房子,有几个戴着红袖标的犯人在路上走动,东南北各有一座三层楼的监舍,墙上赫然写着“依法、文明、规范管理”等白色大字。我和同车的犯人一同来到东边的一座三层楼前停住,一楼的左边是犯人医院,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犯医进出;右边是干警办公室,中间是通往里面小院的过道,过道设置着木栅门,里面值班看门的犯人正探头向外窥视。
我被叫进了干警办公室,里面坐着两个干警,一个约60岁,另一个约50岁,那个年长的手拿着我的档案看了一会儿,自我介绍道:“我姓杜,是这里的监区长,你分到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有什么事,可通过犯人的劳动积分委员会转告我们干警,不可越级报告。”“没问题”我嘴上回答着,心里在想:从看守所到新乡监狱,到一监的入监队,又到这里,何处不是立下了歪门斜道、翻空出奇的恶规矩?无外乎一是为了刮油,二是为了整人!看守所刮了我的钱,新乡监狱抢光了我的全部衣服,我曾根据司法部颁布的监规向他们索要,他们先是说:“司法部的规定在我们这里行不通!”后来干脆把我写的衣服清单也一同没收,说:“这清单也是违法的!”哼,谁知这里又耍出什么黑招。
穿过木栅门,我进入楼后的小院,这个小院有一排陈旧的砖混结构的平房,座东向西。屋檐下面零乱地挂着几行外皮几乎剥落的电线,北面是一处用红砖搭盖的小矮房,八、九个穿着脏乱衣服的犯人提着裤子正排队进入;院子的中间有一个庞大的葡萄树架和一个小小的养鱼池,上面摆放着十几盆草本小花。这排平房南边的一小半是被一扇铁门和一堵墙隔开的小院铁门正中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口,增加了几分神秘和恐怖感。同车来的犯人被分到北边的院子,这里是西司分狱的老残监区,眼见他拎着行李进入了监舍,而我还站在南边小院的铁门外,等待那队上厕所返回的犯人一同进入这个神秘的小院。这队着肮脏且长短不齐囚服的犯人,提着裤腰穿着五颜六色的拖鞋,扯着蹀躞的步子艰难地向我这边走来,大约35米的路段,他们足足使用了三分钟,嚯!这队人真有走在西伯利亚流放之路的架式。他们披着、穿着的衣裤上沾满了厚厚的油渍和灰土,几乎分辨不出本质的颜色,不难看出:他们在这神秘的小院中生活了许多春秋,然而,在他们那苍白的脸上丝毫也看不出岁月的刀斧所留下的个性特征。胡须包裹着两片灰白的嘴唇,满脸汗毛孔都向外挤着黑油星。我想:无论是在西方或是东方那令人轰动的绘画、雕刻展,都找不出如此千篇一律而又让人刻骨铭心的脸谱。愿上帝保佑,愿老天爷保佑!我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是人间,是地狱,还是十八层地狱?铁门开了个缝,这队囚犯嘴里有气无力、南腔北调地报着数,从半开的铁门缝中挤了进去。走进这座小院,我放眼看去:此院呈狭长状,西边有一间平房门紧锁着,靠南边有一间黑乎乎的房子人影绰约,小院的中间是一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宽约5米,长约15米;西北角是一个宽大的水泥砌成的洗漱池,池子的下边挖有一个尿沟,水池的旁边摆放着一个约有一人高的铁厨架,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洗漱用具,碗筷和剩馍、剩菜。
“喂,新来的,进来收拾你的东西。”一个穿着干净囚服的值班犯人向我喊道。我忙走进东边这间大屋,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幅未被人类文化记载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一长溜高约60公分的水泥床架,上面铺着宽窄不一、参差不齐黑黢黢的木板,木板上面是破烂的草席和款式各异的烂被褥。被褥上歪三扭四地躺着二、三十个面目表情各异的人,有的咧着嘴巴在抓痒痒;有的张着嘴巴仰面而视;有的低着头在自己的裤裆里抓虱子;有的有气无力地斜靠在东山墙上;有的嘴里刁着用报纸卷成的烟卷在地上晃来晃去,嘴里还不停地咕噜着什么...经过清理,我发现少了几支笔、指甲钳、针线、药品和文化书等。这时,走来一个矮小机灵的犯人,他向我解释道:“在这里,这些物品都是违禁品,要放在值班犯人那里代为保管,还有你的腰带,”我把腰带递给他,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回答:“神经院,也就是疯人院,”他笑着用手指着那些歪头晃脑的犯人说:“看他们的造型,你还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告诉你吧这里是开封一监的第二个严管队!”我顿时楞呆了,站在这个面带微笑的小个子和一群无智的疯子面前,自己就象是一个傻子,我心里想:“这就是我反腐败而应得的下场?还是上天刻意给我的安排,让我见识和亲身经历这场灾难?”
大屋的里面隔开了一个小套间,水泥木板床呈东西走向,有一个约50公分宽的过道,仅供人们上下床铺使用,床长约3、8米,宽约1、8米。水泥床架上镶着几个铁环,上面挂着两幅土制的手铐。床铺上面身挨身地平躺着九个面无血色、灰头土面的犯人,不用猜,我的床铺就在他们的中间。小个子犯人说道:“委屈一下吧,”便在一个瘦小如猴的犯人的铺旁边,用手扒拉出一条缝,说:“你就睡在这里。”我很不满地说道:“这怎么睡呀?”小个子一挥手,上来一个值班犯人,他用力将两边的床铺一个个重新挤了又挤,总算腾出一个约40公分宽的空隙来,值班犯人顺手用虎口丈量了两下,说:“这已经是最优待啦!”没办法,我只好将我的褥子的两边向里折起,勉强塞进刚刚挤出的空间,就听见两旁的几位躺着的犯人不约而同地唉哟起来,虽然他们没有说出,我也知道:他们被挤得喘不过气却又无可奈何,铺完被褥,我点燃了一支香烟,那几乎令人窒息的脚臭、汗臭、酸臭、臊臭的气味减轻了许多。躺在床铺上的几位闻见香烟味有的抬起头来,有的干脆坐起身来,我忙撕开烟盒,每人扔了一支。有一个大个子抓住香烟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走到我的面前,向我抬了抬手上的香烟示意。我帮他点了烟火,他猛吞了两口烟雾后说:“我知道你是个县太爷,官居七品,你是来我们县搞视察的钦差大人,你还带来了江泽民的尚方宝剑。”“听口音是商城县的?”我问,他不回答,好象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他继续说道:“我知道皇后6月27日过生日,80大寿,大赦天下,到时候我们都走,一个也不留。”“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外面大屋有人应声大骂起来,“皇帝爷过生日也不会赦,他奶奶的,老子双目失明保释四年啦,又把老子抓来,去他爹的蛋吧!”“不准乱叫!”一声严厉的吼叫,顿时屋里鸦雀无声,当值犯人跑进套房,声音降低五分对我说:“老安,你也上床休息,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屋里不准抽烟、不准走动、不到时间不准拉屎,不准下床!不管你是干什么的,来到这里来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吃我的黑怎么办?”一个脸上浮肿的犯人从床上跳起来问,“谁吃你的黑啦?”值班反问道。“孙悟空七十二变,一筋斗十万八千里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心,你别横,早晚有一天。。。”这人的话突然止住了,我意识到有什么威胁让他不敢再说,我回头只见小个子带着两个犯人已经冲进套间,他们不由分说,抓起那个肿脸的人把他拉下床,拳打脚踢。瞬间便把那人打倒在地。“妈呀,打死人啦!”有几个躺在床上的犯人抱着头尖叫起来,好象挨打的是他自己。“不准叫!”小个子上前把几个嚎叫的人一个个从床上拽下来,“都给我站着反省!谁不站就铐他三天!其他人放风!”“活动活动”值班犯人开始向屋外赶人:“都起来吧,该撒尿的撒尿,想抽烟的抽烟。”顿时屋里屋外虱灰飞午,瘴气冲天。有的人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象不知道放风。
来到院子的人大多席地而坐,也有的斜靠在石灰涂抹的砖墙上,有的站在水池边撒尿,从南屋走出的一群人,几乎个个都弯着腰,有一个28岁左右的瘦高个子衣裳褴褛,骼臂、腿都暴露在外,身上的黑灰结成了块块,这人走起路硬着两只骼臂,全身向上耸,活象个拳击手,有几分楞像。从他的裤腿、上衣和袖口的撕烂处不住地落下干灰块。“啪”值班犯人走过来,巴掌重重地打在一个50开外矮胖老头的后脑门上,“你女儿来看你啦!”这老头一手捧着睾丸一手护着脑袋说:“这些骚女人都死光了!”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犯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值班犯人上前又踢了一脚:“都死光了,你上哪儿做种?”“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个看热闹的犯人道。“一点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个矮胖老头一拐一拐地逃到一边,又引起一片笑声。
“咣当”铁门的窗口被外边的人推开,“那个新来的过来”。“老安,到劳积会填表。”值班打开铁门,向我指着铁门外右手的第一间小屋。我走进积委会,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一张办公桌、一个大立柜、两张双层单人床、两个竹木藤椅和一张木靠椅。靠桌的墙上挂着各种材料夹,桌子上摆放着一包红塔山香烟和两杯清茶,桌旁有两只保温瓶和一个木洗脸架。屋里共有四个犯人两个坐在椅子上,两个坐在床上,其中一个白胖红润的老头约50岁,身边还放着一卷行李。“ 你是新来的?问问基本情况。”坐在木靠椅上的犯人把椅子向桌边挪了一下问道:“多大年令?”“43岁”“什么罪名?”“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原判刑期?”“四年”“余刑”“两年零三个月”“这么说你就快自由啦?”这人吃惊地放下笔:“听说你是信阳人,咱们是老乡,我姓陶,老家在息县,今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多谢,多谢。”落难之地遇见老乡,本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又是个热心快肠的人,真是难得。我心里想着,手就伸进了口袋,想给他递一支香烟,一表见面之心。但对方先我抽出红塔山的烟递给我一支“这烟十元一包,而我的烟是二元一包,怎么拿出手呀。”我十分尴尬地接过香烟。陶说:“没关系,人在难处相互帮忙,有钱大家花。”他又问:“帐上有钱吗?”我忙答道:“来时带470元,在狱政科王主任手里,不知他存了没有。”“你放心,不会有问题,过两天就到帐了,你现在有什么困难吗?”我想问:“为什么把我关进疯人院?”可又想:他是个犯人,帮不上这个忙。犹豫片刻我说:“需要一些日用品”他说:“行,需要什么你列个清单,我帮你买,咱们积委会里还有些香烟、毛巾、肥皂之类的东西,你需要就签字先拿去用。”然后他直起身打开柜门,呵,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就象商店的货架,都是些实用商品。我心里踏实了许多,随便拣了几样:一条彩蝶香烟,一块香皂,两罐腐乳和几包榨菜。
回到南院,午饭刚进门,几个胸前戴有分级卡的值班犯人忙着向神经犯人送炒菜、油饼、卤猪手之类的佳肴;饭夫是个矮个子,饭是用扁担挑来的,一边是盛着菜的铁桶,一边是装有八、九十个馒头的编织袋。菜是水煮萝卜条,上面撒了些辣椒粉。大家看见饭菜进门一哄而上将饭夫紧紧围住,那个露骼臂、露腿的家伙上前抓了两个馒头边啃边走,其他的人慌忙上前抢,“都排队!”一声吼叫大家都楞住了,看看小个子和值班院士站在旁边,纷纷把抓到手里的馒头放下,“先讲清楚,今天的馍菜不够,吴海领头闹事,没有他的份,几个跟着起哄的减半,每人一个”我排队拿了两个馒头打了一份菜,这是什么菜呀?没有水份不鲜也不嫩。全是木屑一般的渣子实在让人难以下咽。我忙打开腐乳和榨菜将就着吃下一个馒头,这馒头是用疵粉制作的,看起来白,没有香味。我看见几个犯人急忙跑到盛菜的铁桶前刮那剩下的菜和汤。我举着手中的馒头说:“这里有个馍。”话音刚落,有几个人放下碗筷向我这边跑来。“都站住!”小个子一声厉吼,那些人全蹲在原地,但眼睛还盯住我手中的馒头,“小超,”应声那个露骼膊露腿的家伙从南屋走出来,小个子抓起我的馒头就扔过去,馒头掉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小超抢上前几步,抓起来就咬,小个子笑道:“这家伙省事,吃饭从来不用碗筷,也不吃菜。”他又向我说道:“下次可要小心,为抢一个馍,他们会打斗的。”我问道:“这里的小锅炒菜怎么买?”“神经犯人是限制外出、限制行动的,你先买菜金券,再找一个关系好的值班犯人帮你捎带。”我又问:“这里总共关了多少神经犯?”“46个神经犯,8个院士,一个院长,我姓严,我们九人住在这排房子最南头的值班室。”他笑着说:“这些神经,有的是真神经,有的是半神经,有的是装神经,有的不神经”他咽了咽口水又说:“吴海就是装神经,他曾是牙科医生,唱歌在省一监曾获歌唱第一名;那个(他手指着商城口音的大个子)是真神经,叫吴孔义原是西郊犯人的总头,写一手好毛笔字;那个手捧着睾丸的叫葫芦,不神经,他把自己的三个亲生闺女当老婆,从6岁奸到出嫁,不是人;那个睁眼瞎姓王,是开封市本地人,他也不神经,这个神经院藏龙卧虎,你慢慢琢磨吧。”说完他转脸安排值班犯人说:“带他们上厕所。”
我走在上厕所的队伍之中,挪一步差不多有20公分,“喂,领头的走慢点!”院士喊道。队伍走得更慢了,北院的犯人们都站在监舍门口看热闹,有的还用巴掌打他们寻开心。睁眼瞎老王大声地凑着热闹:“喂,哥们,到中南海开会去。”一片哄笑声,“喂,老安。”听见有人喊,我忙在人群中寻找,原来是同车来的那个犯人,他摆着手高声说“我叫王彬。”我向他摆摆手。队伍中有的犯人趁着热闹跑进朋友的监舍寻找吃的,也有的慌忙在监舍门口的垃圾斗里扒、拣香烟头。终于走到北头那间小矮 屋,由于人多位置少,其余的人要蹲在那里等候。我看见有一个瘦高个子叉着腰站在原地,他的脖子很长,上面长满了豆粒大小的霉斑。我跟在他的后面走进厕所:一道T形的水泥槽里堆满了屎尿,臭气冲天。那个瘦高个子把裤子褪到膝盖,靠墙站着拉屎尿,他那两条腿上同样长满了黑色泛白的霉斑;葫芦手捧着他的气蛋,大得象个葫芦。“喂葫芦,你的蛋恁么大,怎么能搞恁么小的女人?”“用手抠呀。”“他说的对吗老石?你不是用手抠你那没有长牙的小孙女吗?”几个打浑的怪笑怪叫着。“快点儿拉,拉完走人,别在这里干耗,又不是吃酒席!”院士在门外催促。
回到南院,那些未出恭的犯人们都睡熟了,回来的人躺下准备安睡,被罚面壁的人也被解除了处罚,躺在床上,这时,小个子领着两个院士轻轻走进东屋的套间,站在我的铺旁边,两个院士把吴海从铺上拽下来,拉了出去。接着就听见对面西屋的门锁被打开和关门声,并从西屋传来沉闷的连续敲打声。我知道:他们在私刑吴海,西屋就是神经院的刑堂。我思忖着:在这里生活的犯人也叫人吗?这些病若蒿草的人能活着走出监狱大门吗?谁来保障这些没有正常思维的犯人的生存权利?这就是模范监狱?难道这就是他们所奉行的文明、依法、规范管理?。。。不知不觉中,我的肚皮被什么咬了一口,让我从麻木的思维中醒来,用手轻轻地摸去,啊!臭虫。一个胖乎乎的小动物,有半粒豌豆大小,我忙掀开被子,看见被子、床单上有五、六头大小不一的臭虫。小动物开始向我这个新住户进攻了。不知道衣服上有没有,我也没有时间去跟他们玩捉迷藏。我伸手从铺板下面拿出一瓶香水,洒在我的衣服、被子和床单上。
“起床,,起床啦!”值班院士喊叫着。我把叠好的被子靠在我的身后,吴海手捂住腰一拐一瘸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带他出去的两个院士。一个院士转身走出了套间,另一个院士满面春风地向我搭话:”“你是从新乡监狱转来的吧?”“是。”我扔给他一支香烟,“你不来一支?”院士问。“屋里不许抽烟。”“狗屁,规矩是灵活的,我在这里你尽管抽。”院士大声地说。我从床铺上走下来,拿出一支香烟,院士帮我点火:“我叫赵宣,刚来这里不久,因杀人被判死缓,是从郑州八科转来的,这里有好多八科转来的,北院有个姓钱的,是盗车团伙的头目,他的尾骨在八科被打折了,直不起腰,开封一监关的都是重刑犯,你还有两年就该释放了,怎么也送到开封来了?”看来,这个年轻人很善谈,我随口问道:“我在新乡监狱就听说八科的人很坏。”“岂止是坏,简直就不是人,本来监狱就是个教人学坏的地方,八科专门培训坏蛋教练。”听此人说话有点道理,不禁打量他一番:中等个头,白净脸,23岁左右,右手姆指、食指因烫伤而残。我从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凶残的本性,但他确是个小魔头,难怪他折磨吴海一个多小时,现在还能够满面春风地侃侃而谈!我知道他在吓唬我,便说:“我两年转了三个监狱,也见闻了许多折磨人的招术,监狱里的妖魔鬼怪也见过一些,我被关在信阳第一看守所时,有个湖南珠洲姓文的,强奸未遂,听他讲:公安审他时,把他的全身衣服脱光,让他坐在大木盆的水中,盆中放了几只大螃蟹,公安用螃蟹的大夹子夹他的生殖器。赵宣似乎听出我的话意,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老家是郑州的对吧?”“这家伙看样是个有心计的人,我刚来几个小时就跟来了。”我又想:“他是想做卧底还是想刮油呢?”我问:“你家里常来看你吗:”“三个月来一次,每次送来500元钱,不过我的开销大,两个月就花完了,这几天家里就该来人了。对啦,老安你这里有烟吗?借我一包,等家里来人就还你。”我从铺板下面掏出两包烟递给他“拿去抽吧,不用还啦、不过我也是向积委会陶主任借的,我的钱还没有到帐”赵宣把烟装进口袋说:“谢谢你,以后有事尽管找我。”赵宣刚走,在旁等侯的饭夫和大屋的两个犯人急不可耐地挤进小套间的过道,饭夫操着浓重的川音说道:“老安,给我支烟。”我从铺下拿出一包烟分给他们和小屋里的其他犯人。有烟抽这些人似乎可爱了许多,这个称你老乡,那个要帮你洗衣服、洗碗。我知道:这些人看我刚来,是个新人,开涮我。一旦我拒绝他,就会使出种种下三赖的手段。不过我又想:“他们只是焦急无助罢了,也不会有更多的奢求,而那些贪官敲骨吸髓贪得无厌,且不知廉耻,他们才是世界上最坏的流氓无赖。
又到了放风的时间,人们从东屋和南屋聚集到小院子的中间。太阳好象忽然偏离了轨道,晒得人们脸上火辣辣的、身上热烘烘的,有些人开始把身上的大衣、棉袄脱下,在太阳下坐着捕杀自养的小动物,有的干脆把衬衣衬裤也脱光,光着身子,露着大腿在院子中间用力地抖动,空气中弥漫着肤皮、虱皮和灰皮,霎时间水泥地上装甲车、陆战车、越野车横冲直闯,蹦蹦跳跳。好一道亮丽的自然风景。“老安”,一个身穿白大褂长相清秀的年轻犯人来到我面前“我叫张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猜想:他可能就是赵宣讲的那个犯医:“我能帮你什么?”他看我没有拒绝,便蹲下身来,递给我一支香烟:“司法厅要来东狱验收,咱们医院干警有几本备课笔记没有写,想请你帮写一写。”我想:司法厅的大员有时间去看备课笔记?他们看美女的大腿还差不多,再之,哪有让别人代写备课笔记的呀?我问:“几本?”“三本,内科两本,外科一本”“怎么写?”“很简单,你把每一章的标题、每一节的概述、名词解释、还有各个小标题抄下来,在每一章的后面选几个思考题写上即可。”“这么厚的书要全抄完吗?”“最好抄完,至少抄一半。”我问:“几天?”他说:“时间不多,十天之内。”我又说:“我们的行动受限制,恐怕没有时间。”“这不成问题,我向严院长讲过了,你以后可以在院内自由活动。”我接过医书和一叠备课本说道:“你这是逼我学习,人过卅不学艺,况且我的身体不好,心脏病经常发作。”他说:“没问题,我就是负责给你们看病的,有情况你让值班院士通知我,随叫随到。”
回到小屋,我开始为那些懒惰的警察造假备课,值班院士给我搬来一个小方凳。这些拿着纳税人俸禄的寄生虫,他们天天吃喝玩乐,连造假也要请犯人帮忙。我想: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在看守所,那个姓叶的干警不是同样让我给他写报告、论文,他自己拿去发表。结果又升官又发财。这怎么能怪他们呢,他们早已厌恶透了这虚伪的走过场,又不得不应付差事。谁抹的光,以假乱真谁就是赢家就能得宠。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耗子在床下撕咬烂纸的声音。写着写着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这些失去理智的疯子,为什么被驯得一声不吭呢?难道他们真正成为只会吃喝拉睡的低能动物,还是在残暴的统治下他们被恐惧所征服,彻底丧失了人性的七情六欲?如果是这样,那么正常的人在这里会变成象他们一样的人吗?“日他奶奶的,我受不了啦!”在我这间小套间的一个矮个老头从床铺上跳了起来,吓我一跳。“你们枪毙我吧!”他径直冲到值班院士的面前挥午着拳头嚎叫着:“你们吃人肉,喝人血,我要到闫王那里告你们!”他光着脚跑到院子中间大哭大叫起来。几个院士把他捉了进来,他拚命地挣扎着,裤子褪到膝下,屁股拖在水泥地板上,他被戴上土铐铐在水泥床沿的铁环上,院士们往他嘴里塞了几片药。把他的裤子穿上,相互安慰地说:“这家伙又犯病了”“累得我不轻。”“看样子至少要铐24小时。”院士们有说有笑地回到值班室。
铁门的窗口被推开“陈秉新接见”外院的值班向小院的值班喊道:“快点叫他出来。”值班院士迅速帮这个犯人整理好衣服,把他带出铁门。“口福来啦,呸,畜牲不如,我要撒尿。”院士返回东屋问:“谁在叫?”“你才在叫。”瞎子老王骂道:“啥世道,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尿放屁。共产党真了不起,连屎尿也管住了。”“不要再闹啦,干部在上班!”“我才不管他上班不上班,我要拉尿!”“再等一会儿行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尿。”说着掏出来就尿。“好好,你到外边尿。小袁,带他出去拉尿。”一个年约25岁的犯人跳下床铺扶着瞎子老王走出东屋,东屋有七、八个犯人跳下床铺,跟着向外走,值班院士尴尬地看看窗台上放的闹钟,大声说:“放风。都放风!”小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有唱戏的,有骂娘的,有摔餐具的,还有打开水龙头的。铁门的窗口被推开,积委会的一个肿脸老头问:“怎么搞的?没到时间谁让他们出来的。”小个子院长从值班室走出来:“老何,你不想混了?自己进去面壁反省,明天卷铺盖滚蛋。”小个子院长气冲冲地走出南院向干警汇报情况,那个嘴里不停地叽哩咕噜说话的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两根手指,他在向我索烟。因为离得近,我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打得赢,怎么打不赢?我刘少奇怕过谁,老毛我都不怕,打不赢撤你的职,拉出去枪毙,再调一个团上去。。。”这个扁嘴巴瘦老头大约有65岁,胡子白了许多,门牙少了几颗,脖子后边背着一个拳头大的肉球,看上去身体还挺硬朗,因为他不停地弯腰拣烟头,从不在铺上躺坐,总是刁着烟在屋里晃来晃去,我把剩下的几支烟塞在他的手里,他竟说声:“谢谢”转身而去。
铁门开了,严院长拿张白纸顺手贴在东屋的门外墙上,我走过去观看,是神经院院士和神经犯人的积分表,神经犯人的积分满分为每月5分,有的只有1分或0分,而院士们的积分有的10分,有的15分。有几个神经犯人走过来看榜,有个老头张口骂道:“娘的秃孙,我在这呆了八年了还没有减过刑。”我问:“你现在。。。?”“无期。”他满不在乎地说:“在这里,象我这样的人。。。多。刑都让鳖儿们吃了。”听他话的意思,我感到:减刑,在这个疯人院里大有文章,大多数神经犯人好象对积分不屑一顾,或是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减刑。铁门又开了,刚才出去接见家人的陈秉新提着香蕉、鸡蛋走了进来,站在值班室门口等待的几个院士急不可待地走过来接过提袋,就象是自己的东西抓着就吃,剩下几个烂香蕉、鸡蛋扔在地上。可怜的陈秉新把烂香蕉、鸡蛋拾起来,剥去皮,摆在地上,然后又用碗接一碗凉水,站在这些供果前,把碗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把碗中的凉水从头顶倒在供果之上。几个犯人围在旁边,急忙上去抢抓。
晚饭开始了,我拿了两个馒头,打了份水煮老萝卜,把馍菜送给了吴海,我想:“他中午挨了打又没有吃东西,他一定很饿。自己泡了两袋方便面,我把多余的一个料袋扔在地上,那个短脖子矮老头端着菜盆凑到我的身旁,我知道他的意思,把料袋扔给他,他慌忙把料袋撕开倒在自己的菜上。“简直是浪费。”蹲在对面的葫芦眼盯着我可惜的说:“你看我,把它倒在瓶子里慢慢地蘸馍吃,多过瘾。”吃完饭,我点了支香烟,那个短脖子老头又蹲在我的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问:“你贵姓?”我感觉用词不当,在这里怎么用“贵”字,我又换了一种口气:“叫什么名字?”“我叫朱时旺,55岁”他伸出两个巴掌,我递给他一支香烟,“杀人,判了无期”他点着香烟又说道:“从入监队直接分到神经院,来了八年了,他们说我懒,没有给我减刑,也没有改判。”“上厕所”值班院士喊道:“快点排队。”听见喊叫,朱提着裤子钻到队伍的前面。
队伍走出院门,院士们搬着小凳子到北院看电视了,神经院所剩无几人,一个替班院士和四、五个神经犯人,院内暂时平静下来,空间也大了许多,我在院内来来回回走动着,一个细高个子,鹰钩鼻子也跟了上来,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铁明,邑阳人,两个月后就自由了。”看起来这人挺爽快,我问:“你犯的什么罪?”“流氓、强奸,无恶不作,我在我们乡是一霸,只要提到铁明,外号穿山豹,没有人不害怕。”我说:“在信阳一看,也有叫穿山豹的,那是因为他到哪个监号都挨打,打得经常换监号、满山跑。”他说:“在我们当地是这个”他伸出姆指。我问:“你在一监待了多少年?”“十四年,可以称得上东狱的老字号啦,原来我在犯人食堂,天天吃不完的鸡鱼肉蛋,每逢改善生活我们拎着满桶的肉到各个大队积委会换烟、换酒。我们把猪油、清油拿来炸馍,煎鸡蛋,炒米饭、炸丸子。过着神仙的日子。”“快走啦,舒服日子过腻了,不想呆在那里就捣蛋,然后被送到神经院了,对不对?”“一点不错,人呀,失去了自由,吃肉也没有香味。捕前我是一个公安战士,还不是到处吃喝玩乐,我们的所长也没有我风光,事在人为。”他停顿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两支又皱又软的香烟,递给我一支,又说道:“有个算命的对我说:我这一辈子走到哪里都要吃香喝辣,有酒有肉,是个有福的人,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帮,钱是龟孙,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把干警当成小鬼,让他们给我推磨,现在有个干警手里还拿着我的钱,大概还有1000多元。”我边听边想:此人在狱中经过长期压抑,想说但不能说、不敢说,现在总算快出头了,看样子让他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忽然他停住了脚步,低声道:“老安,这里的情况十分复杂,你刚来可要处处小心,我看出至少有五个神经犯人在盯你,再加上一个瘦高个斜眼院士,姓鲍,他是东狱狱长的一个杀手锏,这6个人都在卧你的底。”“我的底随便他们卧。”“我知道,你是反贪官、反腐败的好人,你是正义之师,你叫安均对吗?不要吃惊,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不过是在广播里,咱有这个。”他拍拍自己的口袋,原来,他有一部短波收音机,他诡秘地笑了笑然后指着北院说:“北院有一个职业卧底外号叫老鬼,三、四年前,有一个贩毒的,把毒品搞到监狱里卖,就是查不出怎么弄进来的,后来就让老鬼去卧底,原来是把毒品塞进烧鸡肚子里送进来的,后来老鬼立了一功,减了两年刑。不过老鬼从此就难作人啦,经常挨打,犯人最恨得就是这种人,损人利己、落井下石。”
上厕所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南院,电视画面成了小院犯人们的话题:“江主席看上去很年轻,我看他还能再活50年。”小袁接着又说:“他的老伴看上去有100多岁,他俩年令相差太大。”瞎子老王说:“家里养老的,外面养小的,哪个皇帝不是嫔妃成群?就象葫芦嫌老的不够嫩,想吃鲜又没本事,专吃身边的嫩草。”葫芦反诘道:“你的眼瞎了,想吃嫩草看不见!”“抓紧时间洗漱,该休息了!”值班院士喊道。许多神经犯人回到了屋里,有几个还蹲在门口抽烟,有的在小院中间走来走去,只有几个院士和两个神经犯人在水池旁边洗
二
一个星期过去了,早晨起床看看天气睛朗,我约院士赵宣带我到北院晾晒被褥,除非星期天干警们不上班,没有参观团前来参观,南院不准晾晒衣、被,以免影响狱容,因为前边就是东狱的办公楼,外来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这里的破绽,南院神经犯的衣被只好拿到北院去晾晒。回来的路上我推开积委会的门,见陶主任已经起床,我问:“陶主任,我的钱到帐了没有?”“我查了几次,没有你的钱,只有王彬的470元钱。”我非常吃惊说:“那470元是我的,不信你可以看西郊入监队的帐,是不是狱政科的王主任搞错了?”“搞错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当时他就带你们二人,他总不会记错吧。”我有点着急:“我找王主任当面对证。”“不过也有办法,你先回去,等干警上班了,这事我向他们汇报,看他们怎么说。奇怪,你的钱怎么变成他的了?”
回到南院,我翻开自己的消费流水帐,余额清清楚楚470元,还有新乡监狱给我打的退还我钱款的条。我细想:是王主任搞错了,他怎么会搞错呢?疏忽大意?不对。故意使坏?也不可能,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受了王彬的贿,明吃我的黑?这个倒有可能。在新乡监狱时,入监队蓝监区长伙同管帐的犯人吃了不知多少人的黑,连那里的老犯人都被吃得怨声载道,后来吃我的黑时被我当场抓住,我给张监狱长写了一封“犯人的财务管理应实行三公开”的公开信,结果我被他们关15天的禁闭,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李铁明说的话有道理,我还要谨慎提防。“老安,杜区长叫你过去领钱。”值班院士小周走进来。
我走出南院的铁门,看见杜区长手里拿着一张转帐条坐在渔池旁边的竹木藤椅上,王彬也站在他的旁边。杜区长把条子递给我:“给你的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转脸问王彬:“是不是你的钱,自己不清楚,为什么还敢冒领?”“对不起,我以为是家里寄来的。”杜区长把条子拿过去把王彬的名字划掉,又写上我的名字,递给陶主任说:“给安均取50元菜金券,去买炒菜吃,把身体搞好。”我说:“谢谢杜区长。”杜洪刚话题陡然急转“安均,交给你一项任务,监狱长指示要你从本月开始,每个月交一份思想汇报,要写得深刻、感人,要切中要害言之有物,在这里不让你干活,好好养身吧,一定要把思想汇报写好。监狱长说了,你的思想汇报他要亲阅。”我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始至终是监狱方给我设的圈套。他们一手硬一手软,一手把我身置疯人院,摧残我的精神,另一手让我对他们心存感激,双管齐下达到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认罪。不过,他们这一招玩得比新乡监狱高明:新乡监狱逼我写认罪书,我在认罪书上写了一行大字“二十世纪的文字狱,法治时代的违宪,我要申诉。”看来关心我的人还真不少!
下午,我把写好的思想汇报交到积委会,上面写着我在疯人院如何心情好,身体好,以及感谢他们把我的钱又还给了我。听说这帮傻瓜看了挺满意。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可见,强盗最怕听实话,最喜爱听假话,这也是他们做贼心虚的表现。难怪2000多年前秦朝的赵高“指鹿为马”逼着国人说假话,因为他是窃国大盗,2000多年来历朝历代帝王无不效法赵高之流 ,不许国人说实话。这也算是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的最大特色,最大悲哀吧。
晚饭后,老残监区召开“减刑动员会”神经院隶属老残监区,每个犯人都必须参加。46个神经犯人加上几个院士排着长队来到北院的葡萄树下,没有凳子,神经犯们只能席地而坐。我感到奇怪,“减刑”,按积分的分配来看,神经犯们几乎没有可能,为什么每个神经犯必须参加呢?动员会的主要内容是强调神经犯们积极配合,这些神经犯大都不关心减刑,有的神智具失,根本不知道“减刑”是什么,不知其中有何奥妙,我百思不得其解。会议结束后,神经犯们回到南院,一如既往,没有激起任何反响,只是那8个院士在值班室热烈地讨论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值班院士们全体行动,把神经犯们从睡梦中赶到小院中间,又把他们逐个叫到一旁,耐心交待。我不得而知他们交待的内容,但我猜:今天必定有重大的活动,再看那些神经犯,他们个个都若无其事,乱跑的乱跑,打闹的打闹,而院士们则唾星飞午,口若悬河,如临大敌一般。唉,真是无利不起早,看样子神经犯们今天也要当一次主角,神经犯表演,院士们得利,这帮院士就象是走江湖的,猴子表演,他们收钱,真是卑鄙可恶至极!
九点刚过,北院就开始热闹起来,搬动椅子声、跑步声夹杂着迎客的讲话声,不用看准是关键人物到来。我打开铁门的窗口向外看,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围着神经院的门呈扇形坐下,他们在一监干警的坐陪下喝茶、聊天。十分钟之后,铁门打开一个缝,神经犯被逐个叫出问话,我问值班院士小鲍:“外面坐的都是什么人?”“开封市中级法院的、市检察院的还有法医鉴定中心的。”哦,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玄妙,原来一监拿这些无智的犯人作金字招牌,获取减刑权力部门的同情,以给神经犯多争取减刑名额为由,向他们多报减刑名额,以图多批一些减刑名额,这样一来名利双收,一方面标榜一监为社会承担了沉重的责任和负担,另一方面多一个减刑名额,他们私下就可以多收一份厚礼,既宣扬了政绩,又得了实惠。那么,老残监区又有什么利益和好处呢?这46个神经犯就是46个名额,如果按规定的15%减刑比例,半年减一次,这46个人就有7个减刑名额,这14宗买卖岂不是一大笔丰厚的收入?至于这丰厚的收入落入谁的口袋,就不得而知了。午饭时间已过,询问仍在继续,因为羞于让来宾看见神经犯吃的饭菜,神经院的饭菜仍未送来。打饭的已经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神经犯们饿得在厨柜里寻找剩饭、剩菜。那些院士们围着神经犯们盘问不休,院士问:“怎么问的?”神经犯摆摆头,院士又问另一个神经犯:“问的啥。”回答:“我也不知道。”院士又问大傻(一个细高个子年轻犯人):“乍问的?”“他问俺爹叫啥。”“你乍答的?”“俺爹叫爹,俺娘叫娘。这还能有错?”
午饭比正常开饭时间迟了2个小时,馒头已经冰凉,菜还是水煮老萝卜条。饭夫帮我买了一份西红柿炒蛋,5元钱一份,份额很少,我心里清楚其中的一半已经作为小费被饭夫扣减了。扣减就扣减了罢,自己不能外出,没有好处谁肯帮你?饭夫打完饭菜拿着2个馒头到北院就餐去了。这是我到省一监吃的第一份炒菜,也是我十一天来吃得第一顿饱饭。
午饭后,神经犯们上完厕所,各自躺在床铺上休息,“我的衣服丢了。”瞎子老王拍打着床板“出贼了,出贼了。”值班院士斜眼鲍走进来问:“什么丢了?”小袁补充说道:“那是一套蓝色的衬衣、衬裤,当时我帮他放进铺板下的纸箱里。”严院长走进东屋巡视一周,把小袁带出东屋询问。不一会儿,严院长带着赵宣、老陈两个院士走进东屋的套间:“老王的衣服丢了,现存搜查。”:“小陈,你拿了没有?”我身旁躺的小瘦子答:“没有。”“搜。”院士们掀开小陈的烂被褥和床上的铺板,从一个补丁的编织袋里掏出几件破烂衣服和足足有10公斤的破烂报纸,神经犯们大多没钱买手纸,有的用烂报纸,有朋友的,在监狱里偷印刷白纸、新闻纸,还有的偷监狱里印刷的书、本、考卷作手纸,有的干脆什么手纸也不用。没想到他收藏这么多的手纸,足够他使用5年。“这是什么?”严院长抖动着手中的蓝色衬衣问。“这是我家里送的。”“你穿上,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你的?你不够5尺高,能穿这么长的衣服?”小陈嘴里嗫嚅着。严院长猛地一拳打在小陈的眼框上。小陈手捂着眼睛,我忙制止道:“别打,别打,向老王认个错,把衣服还给他。”严院长把衣服扔给瞎子老王:“赵宣,让他出来谈谈。”赵宣把小陈拖了出去。西屋的门又打开了,里面传出尖厉的嚎叫声、殴打声,渐渐地无声无息了。我想:是不是把人打死了?怎么没有声息了?过了一会儿,小陈被送回小套间,严院长向值班鲍院士吩咐道:“反省三天,反省期间不准出南院,不准他拉屎,让他拉在自己的裤裆里。”我明白:他作出如此安排,一是怕干警看见小陈脸上的伤,二是怕小陈向干警控告他。听神经犯们说:“干警有时一、二个月才来南院视察一趟,杜区长不高兴别人插手南院的事情。南院直接归杜区长管辖。
大约三、四点钟,南院的铁门被彻底打开了,干警王主任款款走了进来,他说:“以后这大门不要关,经常通通风对健康有帮助。”严院长走到他身边问:“杜区长来了吗?”王主任回答:“到西郊集中练队列了,大概需要一个月。”听此话,严的脸色徒然收敛了微笑。我想:上天要惩罚他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严自以为不让陈出南院,就可以避免恶行败露,可上帝偏偏在这关头让干警进南院视察,看来严难逃此劫。王主任先走进南屋,这间屋大约24平方米,宽约4米,长约6米,整个屋里黑黢黢的,被褥黑黢黢的,铺上躺的人也是黑黢黢的,老石看见干警,慢慢从铺上挪下来,光脚站在地上,尿水顺着两只脚流在地上,“王主任,这屋里气味难闻,随地大小便,真拿他们没办法。快拿拖把来。”一个院士转身去拿拖把,王主任说:“这屋里要彻底打扫干净,你们值班人员到积委会领一桶洗衣粉,找人把他们的衣服、被褥、鞋子都洗一洗,没有用的烂鞋、烂衣服该扔的都扔掉。”说完,王主任走进东屋,王主任立刻被神经犯们围了起来,“王主任,我的钱花光了,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他们送点钱。”“王主任,我没有病,我想到北院参加劳动,掏马葫芦、装垃圾都行。”“王主任,这里太黑,违法乱纪,无法无天,没人管,没人问,你要管一管哪!”王主任签完手中的电话条说:“我也管不了,以我个人的微薄之力我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处境,不过,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向干警反映,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最后,王主任走进东屋的小套间看见小陈在面壁反省,王主任笑着问:“怎么了小陈?”小陈转过身来,左眼框青紫血肿。“王主任,他们打我。”他脱去上衣和裤子,浑身上下有十几块青紫血肿,王主任气愤地问:“谁打的?”小陈不敢直言:“他们,他们还威胁我不让给干警讲。”“谁这么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吴海也从铺上站起来把衣服脱光,身上尚未消失的血肿疤痕依然可见。“你们俩个出来。”王主任带着小陈、吴海愤然离去。
晚饭过后,陶主任来到神经院,他让院士把南屋的神经犯临时集中到东屋,陶主任向院士们和神经犯们宣布:“老残监区决定暂停严的神经院大组长的职务,由我亲自代管几天神经院。”原来不过是个犯人大组长和几个凶残的犯人,在这个小院中,居然成了骑在病残的神经犯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土皇帝,居然自封为院长、院士,多么响亮的名字。不过,这也是不知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神经犯们早已驯服于这种管理模式。
院长撤职了,院士们受到了斥骂,神经院那扇封闭的大门被打开了,神经犯们好不自在,他们可以站在小院内观看北院的电视节目,院内的管理也放松了许多,我向新来的值班钱院士打个招呼:“喂,老乡,我到积委会找陶主任。”钱躬着腰客气地说:“去、去。”来到积委会,看见赵宣等几个院士正围在陶的身边讲严的坏话,看见我陶问:“有什么事?”我说:“陶主任,我的身体不太好,有心脏疾病,那个小套间环境太差,人又多,睡觉只能侧身而睡。”赵宣应和道:“外面大屋的空气对流,后面还有两扇窗户,卫生也好,今天正好调出去一个。”陶说:“不用讲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明天我向干警请示一下。”停了片刻他又说“哦,对啦,最近我很忙,有些材料需要抄写,能不能帮帮忙,听说你写的速度快,质量高。”我说:“你是大主任,有事尽管吩咐。”陶很谦虚:“咱们都是来服刑的,身上穿的都是囚服,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大。”院士们应和道:“是,是。” 看着他们虔诚的模样,这些院士们的威风削减了许多。
第二天早饭过后,院士们忙着清扫南屋的卫生,饭夫、小袁、大傻忙着冲洗南屋神经犯的脏衣被,小个子严扛着自己的行李卷灰溜溜地独自走出南院,赵宣当值,这条平时紧跟主人寸步不离的恶狗,竟抱着手站在那里无动于衷,我从东屋走出来问:“严走了?分到哪个队?”赵宣说:“暂时留在北院老残队,听说让他去掏马葫芦。”“什么是马葫芦?”我问。“就是掏化粪池。”正在这时,我们看见一名干警手捧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跑进积委会,我说:“开封的灌汤包是很出名的。”赵宣伸长脖子向外看,似乎没有听见我在对他讲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酸溜溜地说:“还是有钱是大爷。这个姓周的,跟你同一天来的,周口人,听说原来是某县的农行行长,贪污5000万元只定了个挪用罪,才判了八年,刚来的时候,到前面小卖部买烟,整箱买。回来的路上,见人送一包香烟。”“哇,够气派,我换了几个监狱,见过不少有钱的生意人、贪官,也没有如此铺张的。”“这只是小意思,他每天抽得是玉溪烟,喝的是千元一斤的银针茶,干警有困难都找他,听说他还在监狱里炒股,教狱长和干警炒股票,有一天股票上涨,他说当天他就赚了五十万!”“真是厉害。”“他的钱就象大水冲来的,他早上想吃灌汤包,有干警天不亮就去给他买,他说晚上宵夜想喝老鳖汤,干警半夜煮好又给他端来。你不知道,东狱的许多干警经常往这里跑,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看看我鄙视地说:“看看你自己,反贪官反进疯人院,抽的是两元一包的烟,看人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整个东狱,他想到哪玩,想干什么,没人敢管,就是他的疗养院。”
饭夫晾完衣服走进院子,我问:“不是每星期改善一次吗?怎么没见改善。”“怎么没改善?上星期五老菠菜炒肉你没吃?”“吃了,怎么没有肉?”“有肉味就不错了,你知道吗,千百人就只有百拾斤猪肉,还要留给伙房卖小炒,干警工作餐,剩余的都让伙房的犯人偷的偷,捞的捞,拿去换烟抽了,剩下拾斤八斤的剁成肉末,哪里见得到。”我问:“他们的胆子够大的。难道就没人管吗?”他又说:“那些伙房的犯人都有关系户,来头大的很,人家花了大把银子进伙房,那银子还不是要捞回来的,你说是不是?”赵宣说:“听说在北狱,那里的生活条件更差,根本就没有改善生活,谁有钱谁就天天改善。”我们正聊着,王主任走了进来,他微笑着问我:“怎么样?生活还能适应吧?听说你想换床铺?这样的小事以后就不要再请示干部了,权力下放给你们积委会,积委会的职责就是安排犯人的劳动、学习和生活的。”他转身向跟在身后的陶主任安排道。陶主任说:“行,老安,你现在就把床铺搬到大屋,睡在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这样通风好一些。”王主任看见几个院士还在清扫南屋的窗户,他径直走进南屋,看见屋内已打扫干净,封死的窗户也扒开了,新鲜空气流进了这间封闭了多年的小屋。臭气味也少了许多,他说:“这还差不多,你们值班犯人的职责就是管理和保障这些无智的病残犯人,让他们生命安全,身体健康,不是让你们当老爷,摧残他们,伤害他们的。”几个神经犯人坐在床上傻笑,老石和葫芦在无声地抹眼泪。王主任又说:“让他们经常下来走动走动,不要总是把他们圈在床上。”院士们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分头到各个房间,挨个把躺在床上的神经犯向外赶,我也把我的铺从小套间搬进了大屋,这里虽然不算很宽,大约有60公分的空间,我总算可以平躺着睡觉了,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几天来,神经院完全换了一种管理方式,那令人恐惧的铁门只有夜晚才锁着;神经犯可以在院内、屋里自由活动、洗衣服、洗手、便溺;吴孔义不知不觉地拿起他的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大字,他的书法的确很有造诣;吴海偶尔在那间小套屋里高声歌唱两句,声音圆润而洪亮;瞎子老王喜爱坐在东屋的门口抽烟聊天,李铁明喜爱找我打牌、聊天,除了几个神经犯终日躺卧在铺上不肯下床活动,大家都自忙其业,自得其乐。印度100年前有个著名的诗人名叫泰戈尔,是世界上唯一诗歌作品获得诺贝尔奖金的人,他曾说:“上帝不在金碧辉煌的神殿里,上帝在那些受苦受难、最需要得到救援的人群中。”中国古代有本著名的小说名叫<<西游记>>写唐僧为取真经,历尽81劫难,处处都有神灵佑护,印度的泰戈尔,中国的<<西游记>>讲述的都是一个道理:举头三尺有神灵,莫欺天,莫欺人,善恶到头终有报。象严院长这类邪恶之徒自以为“信则有,不信则无。”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目中无天,作恶多端,必然受到老天和上帝的惩罚。
清晨,我在燕子们互相嘲笑的争吵声中醒来,细细听它们呢喃、清脆的叫声好象在说:“我如果是你,就早点起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开封仲春时节的空气,原来这座古城清晨的空气多么清新凉爽。我不禁探问:今日生活在开封古城的人们,你们可知千百年来铭刻在这座古城的苦难和耻辱?那一条条无辜惨死在这里的英雄生命,他们的灵魂安居何方?夜晚阴冷惨淡,白日烈日炙人,这是开封古城特有的气候,还是那英灵聚而不散?来自四面八方的囚犯都说开封的天气古怪,徐志摩有句诗写道:我身上流淌着古先民的遗血。难道这种古城的空气中流淌着古代的遗风?
十一天的窝居,弄得我满身奇痒,我担心自己身上养了小动物,趁着大家没有起床,我脱光了衣服来到水池边,接了盆凉水从头到脚冲了下去,嚯,透骨凉爽。“小心着凉”。躬着腰的钱院士提醒我,我说:“习惯啦。”我想起:在看守所的十六个月,三九严寒,大家脱光了衣服,敲开水池里的厚冰当肥皂,拿冰水冲身子,那种效果就象在桑拿,浑身热气腾腾,彤红的皮肤火辣辣的。洗完澡,天也亮了许多,饭夫挑着担子外出打饭,神经犯们在陆续起床,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爽快舒服极了。我递给钱院士一支香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咱们这里没有澡堂?怎么没见神经犯洗澡?”钱说:“我刚来,这里没有澡堂,听说神经犯们一年只洗一次澡,还是在天气最热的6月份,身体好的想洗凉水澡还得偷偷摸摸半夜里洗。”“听说你的尾骨是在八科打坏的?”“听谁说的?八科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是个魔窟。他们想吃我的黑,让我给他们送钱,哼,咱老钱从南京到北京还没见过人嘴里打弹弓,宁死不屈,宁折不弯。”“自己岂不吃亏。”“人家举着刀,咱们就象圈里的羔羊,你就是把心肝掏出来喂他们,他们也不会说声感谢的话。一帮畜牲。”“你为什么不控告他们?”“我这把骨头,还不够一大群狼 塞牙缝的,不如留点钱,在监狱里享用。呸!”他吐了一口口水,把烟撕开“老安,你买的是假烟,不信你看,都是黄板纸。”我忙撕开自己的烟,里面尚有没被切碎的黄板纸片,“怪不得,这烟味这么辣,原来是假的。”“你是不是在积委会的立柜里拿的?”“是啊”“这就对啦。有些东西是捣鼓来的。知道吗?买东西到前面小卖部,那里的东西比市场价高,但起码是真货。”“我出不去啊!”“你可以借打电话为由,电话室、小卖部是挨着的,你到积委会买10张电话条一元钱,让干警签个字,到了小卖部,你可以不打电话。”早饭担了进来,还是米汤水,咸萝卜和馍,我盛了几块咸菜,用水淘去上面的盐晶,扯开一袋榨菜,又倒了丁点小磨油,就着米汤水吃了一个馒头。有的神经犯一手抓着咸菜,一边啃着馒头;有的把桶中所剩的萝卜块装在瓦罐中储备起来。只是那桶米汤水不受喜爱,剩下大半,饭夫把它倒在水池里,留下半碗泡涨了的米粒,倒点白糖和着吃了。
早饭过后,我看见杜区长来到北院,急匆匆交待几句就走了,不一会钱院士晃着脑袋对我说:“城头变换了大王旗,有人泣。刚来的那个姓周的戴上红牌当积委会主任啦。”“陶主任不干啦?”“红牌换绿牌抓劳动生产了。”我问:“怎么说换就换?”钱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决定一切,谁出的钱多就是老大。”他又说:“别说积委会主任的位置,就是我这个值班院士的位置,一个床铺都得靠这个调节。”这话一点儿不错,在看守所不也是这样?谁出的钱多谁就当炕头,谁就能在监号里为非作歹称王称霸,谁不拿钱供奉他,他就天天打你,折磨你,有时候你拿钱多,他看你是块肥肉,就紧紧地压榨你,整治你,让你拿更多的钱供他享用,有个香港人每月拿出5000元钱,他们还不满足,天天逼他折磨他,真是暗无天日。
午休过后,东屋又搬入一个犯人,中等身材50岁开外,嘶哑略带口吃,周主任走进南院的东屋对他说:“这里的铺位你随便挑。”他拍拍我的铺说:“我就睡、睡、睡在这里,我最、最、最喜欢跟名、名、名人打交道,老安是、是、是个名人,我就跟他睡、睡一块儿。”斜眼院士小鲍拍着他的肩膀问:“老鬼,这几个月你在哪、哪、哪里发财呀?”老鬼回答道:“我在西、西郊住院。”我说:“北院的环境好,何必跑到南院来受苦?”老鬼说:“北院的人太、太、太坏,这里清、清静。你不、不、不欢迎?”我说:“欢迎你也来,不欢迎你也来。”周主任说:“就睡在老安旁边,我看你们有共同语言,把小吕的铺调到东屋的小套间,就这么办。”
老周走后,老鬼开始铺整自己的被褥物品,老鬼说:“老、老安,我的东西、西少,就放、放、放在你的箱、箱子里吧。”“唉,你千万别!”我立即制止道:“你别把毒品什么的放进我的箱子,载脏我,到时候我可说不清。咱们井水河水两不犯!”在场的院士,还有瞎子老王、小袁等犯人哄堂大笑。瞎子老王说:“没想到,老安说话还真有幽默感,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老王佩服,佩服!”院士小钱说:“不愧是大深圳走出来的,什么样的老虎没见过?”我心想:自古以来邪不压正,在信阳市第一看守所,市公安局专案组的一个女公安,让她的男朋友卧我的底十个月,一个邪恶之徒,结果吃我的黑吃了十个月,天天让小白脸给他按摩,有时还跑到市内洗头找妓女,最后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喊到一旁说:“我的女友就是你的专案组成员,她还经常跟踪你,她对我说:你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任何罪证,只好强判你四年,听说这是中央领导签字强制判的。”在新乡监狱,有几个安阳人卧我的底,偷我的鞋子,内裤,涮我的烟,骟吃骟喝,呸!都是些下流坯,流氓无赖之流耍的勾当。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职业卧底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我蹲在门口抽烟他就跑过来找我要烟抽,我吃饭他就在我的碗里夹菜,有一次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气愤地把菜碗摔在他面前说:“你太过份了,涮我呀?你就是有尚方宝剑也不能吃我的,喝我的,抽我的呀!你当我在养小白脸吗?”他端着碗慌慌张张躲进屋里。从那以后,他心里好象明白了事理,想吃别人的东西,就大大方方说出来,但你不能吃着人的再去害人。
大约一个星期之间,这个老鬼到处找烟抽,到处挨别人的打、骂,他每次看我蹲在那里抽烟,总是蹲在较远的地方看着我,希望我扔给他一支烟。有一次,我从小卖部回来,买了三条烟和其他的食品,正当我把这些东西往铺板下面的纸箱里放时,他红着脸走到我的跟前说:“老安,我来卧你的底、底、底了,有烟吗?给、给我 一支,我都几、几、几天没有抽烟了。”我哈哈大笑起来说:“这、这、这还差、差、差不多。”我顺手打开一条彩蝶烟递给他两包。“谢、谢谢。”我厌烦地摆摆手,示意叫他快滚蛋。他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中国论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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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