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故事:让夏威夷州降半旗的华人—邝有良

邝有良于夏威夷时间2004年8月18日凌晨1点40分在檀香山寿终正寝,离开他98周岁生日,还剩8个星期。夏威夷州长宣布整个夏威夷州为他下半旗以示哀悼。

  半个世纪以前,邝有良之名蜚声全球,尤以华人最为熟知和骄傲。夏威夷于1959年成为美国第50个州之后,他是夏威夷也是美国亚裔的第一位进驻华盛顿的参议员,并连任3界,长达18年。

  熟悉邝有良的人都认为邝有良是个难得的正直善良的政客,有一颗慷慨、同情的心。邝有良是典型的通过个人奋斗而成功的强人,类似中国几千年文化传统所赞扬的发奋图强的典范人物,他是广东穷人在夏威夷做苦力的农民的孩子,完全是凭个人的吃苦耐劳和聪明智慧获得了社会的认知和经济上的成功。

他进驻华盛顿之后做了许多善政:蜚声亚洲地区的夏威夷东西方文化中心也是他提议和促成的;他也促成了中国学者熟知的夏威夷大学的“东西方文化中心”的建立(每年有许多中国学者在此做文化和科技的交流),夏威夷的第一条高速公路就是他说服联邦政府拨款建造的。1965年,他促成了美国移民法的大修改,使原本每年只准105名华人移民美国的名额增加为每年2万人。


  邝有良曾经政绩显赫,财源滚滚。20世纪70、80年代,他个人以及和朋友共同建立的金融、保险、地产和商业中心等事业在檀香山曾称霸一方。据熟悉他的人说,他有大哥式的宽洪和气度,很多投资项目他都与朋友合作,却很少产生纠葛。

  现任夏威夷联邦法院院长的金萨姆先生与邝有良是半个世纪的老朋友,他说邝有良绝对是个“说到做到,说一不二”的人。很多政治人物评论邝有良是“最正直的政客”。邝有良给邻居们的印象是个非常简单随和的人,他们家的房子,几十年下来都没有换过。在家里,他和太太罗瑞银生活也很简单,吃用的东西都很普通,无奢华可言。让邻居羡慕的是这对夫妇非常恩爱,常常出入同行,形影不离。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是邝有良给我印象,这印象将随着邝老的过世永久地存留在我心中。去年9月,笔者和先生一起在邝有良97周岁之前去他办公室拜访他。那天他精神非常好,行动虽然迟缓,但只需要撑着办公桌自己就能在办公室四处走动。去之前不久我们看见美国公众电视台播放的《成为美国人》系列电视纪录片中有采访他的镜头,他看上去非常衰老。我跟邝议员提了一下,他笑了笑,说那天人不舒服,非常疲惫。他说我们夫妇运气非常好,前一天他刚洗完肾,所以现在精神非常好,可以轻松地交谈。我们知道,邝有良尽管年事已高,不管刮风下雨,总是要天天去办公室上班的,多年来他都保存着这个习惯,那怕他每星期要去洗肾,但办公室总是要去走一趟的。

  那天他对着我们的镜头,讲了自己人生的故事。他精神攫烁,健谈友好,但绝对没有伟大人物高人一等的压迫感。他穿着夏威夷大街到处有的最普通的当地花衬衫,和普通的长裤。如果你给他带一顶草帽,穿一件中国老头汗衫,他普通得就象中国任何地方的一位老农民。

  邝有良的人生故事既非凡,也很平常。他说他父亲是广东新会附近的村民,做合同工满了之后,有了点积蓄,想回广东娶个老婆,可是等船期期间无聊,就进了赌场,结果口袋饱饱地进去,空空地出来,连回广东的钱都没有了,只能继续为农场主打工,后来认识了同样穷寒的在人家里做佣人的邝有良的妈妈,两个人就凑合着结了婚,婚后生了11个孩子,他是老七。

  家里穷,邝有良做过鞋童、报童,稍微长大之后为富人拎过高尔夫球杆、进菠萝罐头厂做童工、做过导游等。高中毕业后在珍珠港做了一段时期的小职员,然后勤工俭学地上完夏威夷大学。很想继续深造,但没有钱,结果就在檀香山市水利部做了一段时间的秘书,等积蓄了一定的学费之后,他考进了哈佛大学法律系。

  1935年毕业之后回到夏威夷做律师,勤奋努力,广交各方豪杰,参与地方政治,个人事业蓬勃发展。他先做了14年的夏威夷属地政府的参议员,夏威夷于1959年成为美国第五十个州之后,他成为亚裔第一位进驻华盛顿的参议员,并连任三界。

  邝议员拿出他1959年刚进华盛顿的照片,和他与尼克松、肯尼迪、杜鲁门的照片给笔者看。我谈到他的政绩,比如夏威夷的第一条高速公路啦,东西方文化中心的建立啦,他和蔼地一笑:我只是参与,是很多人一起做成的。言语之间,更多的是怀旧,而不是表功。

  邝有良更感兴趣与笔者交谈的是他童年往事。他说他小时候檀香山地广人稀,野地里有很多空心菜,他常常割一大堆回家,足够一家子吃的。也常常去池塘里抓鱼,捡蛤蜊。他记忆中母亲很辛苦,煮饭总是煮一大锅,吃饭的时候,一桌子十几个人,总是要等爸爸动了筷子小孩子才敢开始吃。那时候没有台面可以转动的桌子,小孩子坐在什么地方面前是什么菜就吃什么。他说家里穷尽管穷,总有东西吃,也能吃饱。他4岁的时候就不吃闲饭了,出去摘野果子卖给养马的人做饲料。

  也许是童年往事带给他很多美好的记忆,96岁的邝有良眼睛充满了光泽。他说到自己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曾经有一次和一群小男孩偷看日本女人洗澡,把人家的衣服藏起来,说着不禁哈哈大笑。

  他也提到他当年读书的困难。他考上了哈佛,却没有钱,是向一个朋友借了钱才读完的。读书的时候,哈佛很少中国人,因为夏威夷把他的皮肤晒得很黑,很多人以为他是中东人。他一向以为自己是校园里的“少数民族”,可是有一天一位基督徒同学愤愤不平地对他说:“我们基督徒一定要与那些臭美的犹太同学比个高低”,因为当时犹太同学的成绩平均最高,邝有良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第一次感到自己突然变成多数民族了,因为基督徒比犹太人在校园占多数,而邝有良10多岁就受洗做了基督徒。

  那天他从办公桌下找出许多很久没有翻动过的照片,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在哈佛的照片、结婚的照片,一一给笔者描述。我发现他每张照片都用铅笔在背后注目日期和地点人名。所以他在说的时候,我特意去注意他说的和他写下来的是否一致,我惊奇地发现,97岁的邝老记忆非常惊人,一点也不差!

  我记得那天他还用铅笔给我写了一些中文字。他说他的中文是自学的,曾经能够阅读中文报纸,但退休后这20多年来不用中文造成退步,现在只能写几个中文字了,中文报已经看不懂了。

  几天之后我和先生去他的庄园看他。邝氏庄园位于夏威夷檀香山市北风景秀丽的卡乎鲁雾镇,面积725英亩(约4千余亩),几乎是世界闻名的威基基游客闹市区的两倍,始购于1950年,经邝氏家族累积多年心血发展成为夏威夷著名的观光景点。邝议员名满天下,世界各地的朋友显贵给他送来不少奇花异草。加上夏威夷植物从种类到质量本身得天独厚,故该庄园累积了世界各地植物种类,四季鲜花不断,成了鸟的天堂。邝老每到周末必去那里,吃顿午饭,然后在门口的木板凳上睡个午觉。

  那天邝老陪我们在庄园坐车绕了一圈,然后一同吃了一顿午饭。午饭极其简单,米饭、生菜、牛肉炖土豆,一起放在一个纸盆里,量很大,他吃得津津有味,很快就吃光了。邝老的太太罗瑞银说,他每天都这样吃,吃这么多。吃完后他端着一罐汽水,看着我。当他看到我也在看他,就很不好意思地说: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今天这里只有这些东西。我知道平时他们出动都是靠子孙帮忙开车,老人的心理是能少麻烦孩子就少麻烦孩子,怎么会在意的呢?到是有一件事情给我印象很深。我们在绕庄园的时候,我看他在找东西,就上去帮忙,原来他是在找汽水,我就端给了他。他突然象小孩子犯了错误一样抱歉地说:我不抽烟,不喝酒,咖啡都不喝,唯一不能少的,就是汽水,想戒都戒不掉。

  有意思的是,在邝氏庄园拜访邝老夫妇不到三个星期,就得知一个不好的消息,邝有良庄园将于2003年10月1日中午12点在夏威夷州的高级法院被拍卖给最高的投标者。夏威夷银行在1年前起诉邝有良欠该行75万多美元,加上利息至今已超过了百万美元。邝氏是在1987年借该款兴建目前邝议员庄园的接客中心的,就是不久前邝老夫妇接待我们吃午饭的那个地方!据拍卖方估计,邝有良当时还拥有1000万至5000万美元的资产。

  记得邝老在陪我们逛庄园的时候说起过,他和太太罗瑞银有三男一女,1977年他正式离开商界,把事业平均分配给了孩子。退休之后,设计规划和发展庄园是他的主要工作,而且他声明庄园的产权是给第三代的(共10名)。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我们,他警告过他的继承人,他死后谁敢把庄园目前的用途篡改,他的灵魂就会回来找他们算帐。

  拍卖的日子到了,我和先生都为邝老夫妇捏一把汗。后来其中的故事我们也不明白,只是得知邝氏庄园为邝老的一个孩子与他人合伙买了下来,总算不幸之大幸了。

  邝老晚景似乎不那么荣耀,主要是他的孩子们不和。有人说,因为邝老自己小时候物质贫乏,缺少温暖,所以自己做父亲的时候就对孩子百依百顺,把孩子给宠坏了。2002年,邝老的小儿子把父亲告上法庭,说大哥经营不善,欠下高额巨债,父亲不但不责备长子,反而把整个家族拖进去给大哥填无底洞。这件事情因此抖出了邝议员在过去十年中累积了很多债权人,导致邝老在2002年宣布破产并取得了破产法的保护等负面消息。

  邝有良是个家庭观念很强的人,对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一向非常照顾。孩子们对簿公堂,颜面尽失,曾一度公开表示过他对小儿子的不满。邝氏庄园拍卖活动的时候当地报纸记者有意渲染邝议员的家门不幸,导致很多同情和爱护邝有良的人上街抗议。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曾有人问他当时是93岁的夫人罗瑞银邝议员目前生活如何,罗的回答是:“他把烦恼交给了上帝,所以他睡得好、吃得香。”邝老过世后,他小儿子对媒体说,邝老走之前的前5天,他和父亲彻底地和解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邝老是2003年9月15日的图强社聚会。图强社是1928年夏威夷爱国华人成立的一个为中华民族图强的自发群众组织,时光飞转,当年成千上万人的一个组织,现在仅剩10来位了,邝老是其中的一位。以邝老典型的中国传统个性,不难想象他当年为中国国家的富强所给予的呐喊与支持。

  邝老曾经对我说过,他是个很受上帝眷顾的人,上帝成就了他所有的一切,所以他喜欢帮助人,以回馈上帝的恩宠。现在,邝老走了,世上少了一个行善的人。

  几乎所有认识邝老的人都表示,邝老活着的时候是个坦荡的人,为人处事透明干脆。正因为他活得真实自在,才有他太太所说的在不管什么情况下,邝老总是“睡得好,吃得香,因为他把烦恼交给了上帝”。毫无疑问,邝有良现在回到了上帝的怀抱里,再也不会有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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