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黑道变脸

7月3日,押解宋留根团伙的囚车在前往看守所的路途中,吸引了郑州20万市民上街观看。

6月底,黑社会团伙骨干分子相继被押解回郑州,主犯宋留根在武汉落网

  官、商、黑勾结产生的合力,正对中国一些地方的经济和社会产生巨大的破坏

  郑州“黑市”

  宋留根,郑州“黑道教父”,也是中原商都数百个批发市场的垄断者。他在聚集亿万财富的同时,对经济社会的破坏却难以计算

  本刊记者/刘志明(发自郑州)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令51岁的李连中一生都刻骨铭心。

  2000年11月28日夜11时28分,李连中驱车赶回郑州市管城区消滩小区的家。刚下车,几个黑影从暗中蹿出,抡起铁棍对着他一通乱砸。

  李连中的腿和骼膊当即被打断,所幸免于一死,但从此四肢里多了钢板、钢管和螺丝。

  事发时,李是郑州市西十里铺村村长,郑州西站路水果批发市场的负责人。李连中咬着牙说:“肯定是宋留根那伙人干的。”

  最后一块“阵地”的失守

  宋留根在郑州西郊大名鼎鼎,有“黑道教父”之称。李连中认为,宋的人之所以对他痛下杀手,是因为他们想控制西站路水果批发市场的企图,被他和西十里铺的村民坚决抵制。

  西站路水果批发市场,最初是由西十里铺村村民集资做起来的,李连中是带头人。这个市场专做香蕉批发,是全国最大的香蕉集散地,从马来西亚、菲律宾、越南和中国的广东、广西、海南等地远道运来的香蕉,在这里中转,再贩运到河南周边各地。生意最好时,年交易额高达5个亿。

  此前,郑州市大大小小几百个批发市场,都已被宋留根等人控制。而西站路这个水果批发市场,因其肥美,宋觊觎已久,想尽办法都要渗透进来。

  李连中说,还在1998年的时候,宋留根的人便多次到市场闹事,找商户的麻烦。有一次,李连中到外地开会,家里人给他打电话说,有人又来闹事了,如果你不回来处理好,商户就要全部搬走。会未开完,李连中马上赶回,把村民组织起来,保卫市场。

  一位知情人称,维护市场只能靠村民自己,指望公安局不顶用。“因为大家都知道,宋留根等人已是几进几出了,抓了就放。”

  第二天一早,西十里铺村五六百个村民打着长条幅,到市场给商户助威。效果果然明显,当天宋的人再没敢去市场闹事。此后,村里组织了二十个来个村民,每天从早到晚在市场巡逻。

  李连中说,在郑州市所有批发市场,只有他们一家这么做,因而一直没被宋留根的人控制住。但宋的人还是经常给李连中打电话,要求提供水果摊位。李连中知道,宋留根并不是真正做生意,只要有一个摊位给他们,这个市场就完了。李甚至给工商局长、工商所长打招呼,不要给他们摊位。“正是因为我对他们抵制得太狠了,所以他们怀恨在心,对我下了毒手!”

  郑州市批发市场最后的阵地终究没能守住。2002年3月,这个水果批发市场搬往西环路去了。知情人称,这是因为部分商户受了宋留根的人的蛊惑,认为西站路市场工商费收得过高,而宋留根收的保护费要低于工商费。“一车香蕉约交保护费100元,而工商费则要交200元、300元、500元不等。”

  有商户不愿意搬,宋的人便阻挠其交易,不从就砸车。

  商户贺金山不干,被打成重伤,远走开封。

  而水果市场搬到西环路,就被宋留根控制。据说连工商人员都不敢进市场收费。

  第一桶“黑金”

  在郑州,无数生意人对宋留根一伙普遍的心态是--恐惧。

  即使是在他们被抓以后,在记者面前,提起宋留根,多数商户欲说还休。郑州市纺织大世界一位商户坦言:“我们都怕,怕他们报复。”

  宋留根何许人,竟会让郑州商人闻之色变?

  来自郑州警方的资料:宋留根,男,40岁,1981年郑州国棉五厂中学高中毕业,后在国棉五厂工作,1987年离职。曾因包庇罪被判刑。刑满释放后,便混迹在郑州市原友爱路布料批发市场。

  在友爱路布料批发市场,宋留根发现搞布料批发利润丰厚,竟突发奇想,欲垄断这块生意。这时,他的身边慢慢聚拢了马小辫(真名马献洲)、郝洪山等人。1993年夏,他们利用威胁、恐吓等手段,赶走商户,垄断经营“麻纱”,三个月间,每人获利2万多元。这是宋留根黑道生意的第一桶金。

  第一次得逞,宋留根等又想插足布匹托运市场,以攫取更大利益。这一次不再顺利,宋与托运商“小丑”矛盾激化。“小丑”,原名冯双亭,也曾是国棉五厂工人,是出了名的“混混”。在当时,“小丑”远比宋留根名气大,没人敢惹。

  可宋留根还把他除掉了。

  1993年8月23日晚,宋留根带领陈华、王强等,持枪埋伏在西站路五厂家属院--“小丑”回家的必经之地。当晚9时许,“小丑”夫妇外出归来,宋留根掏枪顶住“小丑”头部射击。

  “小丑”当即毙命,其妻子也身中数枪,重伤。

  宋留根被抓获。在关押几个月后,居然又重现郑州街头。

  抓而复放,无疑使宋留根的名气大了起来。

  而“小丑”一死,其他托运商便先后退出了友爱路布料批发市场,无人再敢与宋较劲。

  暴力垄断托运市场

  1995年4月,友爱路布料批发市场拆迁,市场移至西站路附近的纺织大世界。

  纺织大世界位于郑州西郊,是河南省最大的布匹、纺织品批发市场,也是全国十大布匹批发市场之一。在1995年鼎盛时期,纺织大世界坐拥商户2500多家,年交易额40亿元,户均纳税350元/月,年纳税总额1000万元。纺织大世界的货源地主要集中在全国最大的纺织品集散地浙江绍兴柯桥镇“中国轻纺城”以及常熟、广州等。

  宋留根、马小辫、郝洪山等人的“生意”也随着友爱路布料市场的拆迁转移至纺织大世界。他们急于拓展“生意”,几近疯狂。他们首先要控制的,仍旧是利润巨大的货物托运市场。

  而第一步,就是要不择手段,搞掉所有竞争对手。宋留根很快就把这一“构想”付诸行动。

  郑州警方向本刊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

  1995年,浙江柯桥驻郑州某托运部三人被砍;

  1996年春,河南新乡托运部被捣毁;

  1996年5月,河南洛阳托运部数人遭暴打;

  1997年冬某晚,宋留根及其手下王庆国率30多名打手,头戴清一色黄色工程防护帽,身着清一色黑色皮衣,内藏短柄猎枪、自制手枪、大砍刀、钢管等,直扑“胖建”(真名郑建平)设在市场内的托运部。“胖建”闻讯翻墙逃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双方各纠集打手,在郑州工人路火并,“胖建”惨败,将托运部拱手相让。

  1998年初,某托运部不听“招呼”,从浙江柯桥托运一车布匹到郑州。车行至河南信阳,被尾随而至的宋留根的打手“黄鱼”(真名范强)追上。“黄鱼”等人将三名司机当场杀死,埋尸灭迹,布匹和卡车则就地变卖。

  1998年7月,宋留根手下“小广”(真名张广明)、“小一”(真名徐均意)、“黄鱼”三人闯入浙江柯桥一托运部,用猎枪当场打死两名“不听话”的商人。其后担心“黄鱼”嘴松漏风,经宋留根授意,“小广”、“小一”在柯桥又将“黄鱼”杀死并碎尸。

  1998年10月,为争夺货源,宋留根把持的浙江柯桥至郑州公路托运部与马某控制的浙江柯桥铁路托运部发生火并,双方均使用了猎枪、手枪和刀棍。殴斗中,一人死,两人重伤。垄断柯桥货源后,宋留根、马小辫便派嫡系打手“小孩”(真名李星)常年带十余人镇守柯桥。

  ……

  而对那些不愿在其托运部运货的商户,宋更不放过,稍有不从,掀摊,恐吓,殴打,逼其就范。

  1995年,纺织大世界残疾人商户孙志安,因没有在宋留根的托运部发货,惟一的一条腿也被打折。同年8月,布商连某因相同原因遭到暴殴。

  记者在纺织大世界采访,商户们忆起往事,无不心有余悸。

  到1996年下半年,宋留根彻底垄断了郑州纺织大世界的货运市场。据警方提供的材料,在纺织大世界,宋年均获利4000多万元,其成员也发展到100余人。

  “商都”沦陷

  郑州历为中原重镇,交通便利,商贸发达,有“商都”之称。

  1997年,郑州获准成为中国商贸中心改革的试点城市。商贸城建设一直是其城市发展规划的重中之重。郑州有着为数众多的货物批发市场,大大小小不下几百家。而宋留根的崛起,与经济环境不无关联。

  1995年以来,随着宋留根团伙的急剧“壮大”,郑州市大多货物批发市场的货运,如纺织大世界、二环道果品批发市场、鞋城、摩配城、光彩服装市场、敦睦路服装批发市场、银基商贸城者,有的被其彻底控制,有的则与其他团伙共同控制,几乎无一幸免。

  一位知情人称,西站路水果批发市场的最后“失守”,标志着商城郑州的“沦陷”。

  一个现象在郑州广为人知:在鞋城、纺织大世界等地,很多商户走了,有的迁往他处,有的彻底改行。“他们都是被打跑的”,纺织大世界一位商户这样告诉记者。

  纺织大世界的货运在1996年年底被宋留根团伙彻底控制后,货运价格便大幅攀高。警方资料显示,浙江柯桥“中国轻纺城”至国内各主要城市布匹托运费用,根据运输距离基本维持在每公斤0.2~0.3元之间,单车运费(每车载重60吨)在1~2万元之间。但在所有的路线当中,唯独柯桥--郑州一线,行程仅1330公里,每公斤费用却为0.6元,单车运费高达3.6万元,费用竟是同等距离线路的3倍之多。仅此一项,纺织大世界每家商户每年就要比周边城市的同行多负担近4万元的托运支出。

  据估算,纺织大世界现在每天公路运输量达15车(高峰时每天40车以上),铁路运输每天两节车皮(每节车皮载重60吨),仅垄断托运一项,宋留根团伙每年就获利3000万元以上。

  而高额的卸货费用则是商户们不得不忍气吞声支付的另一笔开销。正常情况下,柯桥、广州、常熟等地进郑州的卸货费用为单车600元,单件2元,唯独宋留根垄断的卸货站,卸货费竟比正常情况下高出2.5倍。

  市场的每一个环节,只要能赚钱,宋留根便要控制。

  纺织大世界的三轮车运货,都由其团伙中的“三号”人物郝洪山控制,0.5元一包的运费在控制后涨至7元。盒饭生意,则由宋留根团伙的骨干刘慈恩垄断,他们强迫所有卖盒饭的小贩都要到他们那里去进货,一套围裙、帽子竟卖80元,100元的盒饭车卖到300元。光卖盒饭,每年的利润也在百万元以上。而宋留根团伙成员刘文贤,更是在市场内成立“商会”,并自封为会长,一年收保护费高达216万元。

  恶劣的经济环境使纺织大世界生意一落千丈。资料显示,纺织大世界由1995年每年销售40多亿元,下降到2002年的10亿元,只及鼎盛时期的1/4。商户由1995年的2500多家下降到时下不足700家。

  公司化运作

  一位郑州警员对宋留根、马小辫、郝洪山团伙的评价不低:“虽然是打打杀杀出身,但他们并不局限于打手的水平,他们很聪明,他们深知扣着‘黑社会’的帽子是没有多大发展前途的,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罪恶行径披上合法的外衣,以商养黑,以黑护商。”

  1998年10月,铁路部门试行行包专列个体承包经营。抓住这一机会是这个黑社会团伙“公司化”运作的开始--宋、马、郝三人,联手创建了“创业货运公司”。

  创业公司成立之初,三大股东共同出资,郝洪山负责具体经营,每年向铁路部门上缴500多万元的承包费用,而其启动资金完全为郑州纺织大世界托运部垄断经营所得。

  自公司正式运营,宋留根手下大批打手涌入,许多骨干成员摇身一变,成了公司各部门业务主管。

  一旦有竞争对手想插手铁路行包生意,威胁、殴打、绑架,是他们铲除竞争者的惯用手段,以确保创业公司的独家垄断地位。

  从1999年起,创业公司对铁路行包专列的独家垄断开始巨额获利,年利润达5000多万元。2000年,公司更名为“河南恒业运输有限公司”。

  知情人告诉记者,恒业公司现已在郑州、广州等地建起30多个运输网点,遍及这些地方的各大批发市场,有正式员工近百人,相当一部分是宋留根团伙的骨干成员。一种说法是,恒业公司已是河南省规模最大的物流公司。

  恒业公司开始肆意抬高从广州至郑州的铁路行包专列运费。郑州警方向本刊记者提供的资料显示,鞋类运输,国营铁路是0.23元/公斤,恒业公司是0.7元/公斤;服装运输,国营铁路是0.24元/公斤,恒业公司是0.8元/公斤;钢材运输,国营铁路是0.2元/公斤,恒业公司是0.6元/公斤。从广州运至郑州,1800公里行程,宋留根控制的恒业公司的运费竟是国营铁路部门运费的2~3倍。

  据警方介绍,恒业公司承包的对开行包专列郑州--广州线路的三节车皮,每天到站、出站各一次,每节车皮载重60吨,按照各类货物的运输均价0.5/公斤计算,每天收入在15万元以上。而按照恒业公司与铁路部门签定的承包合同,每公斤货物运输成本还不到0.1元,其间暴利一目了然。

  利用这条运输线路,宋留根开始大肆走私香烟、盗版光盘、汽车,甚至贩运毒品。

  未知的保护伞

  宋留根的影响最终导致警方的行动。

  从去年7月开始,郑州警方开始对宋留根团伙进行抓捕,今年6月,宋留根、马小辫、郝洪山先后归案。警方透露,至今已抓获该团伙成员100多人。

  待宋留根团伙的种种劣行公之于众,闻者无不咋舌--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黑社会团伙怎么能够发展至如此之大?

  2003年7月底8月初,本刊记者在郑州采访之时,郑州警方正在对宋等人进行突审。期间,记者在郑州市第二看守所见到审讯中的马小辫。警方称,在该团伙三大头目中,马交代问题还算较好,而宋、郝二人,根本不配合。

  据警方介绍,在恒业公司--宋留根团伙内部,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宋留根负责控制郑州地区;“二号”人物马小辫负责控制货源地浙江“中国轻纺城”,顺带铲除竞争对手;“三号”人物郝洪山负责“官场上的事”。

  据熟悉郝洪山的人说,郝很有心机,团伙出现的危机,一般都由他来出谋划策,疏通关系,“摆平”事端;而社会事务,如与政府机关的交往,也都是由他来搞掂。

  据本刊记者的了解,宋留根团伙内部制定了严密的“家法帮规”,所有成员都必须听从“大哥”宋留根的安排,严禁泄密;团伙成员作案被抓,只能就事论事,不得牵涉他人,更不能泄露组织内幕;团伙成员严禁吸毒,一经发现,立即清除--在他们看来,染上毒瘾,组织秘密不保。

  奖惩分明:按照功劳、作用的大小,成员被分为不同等级,以此计发“工资”,依照等级,每月3000、5000、8000、10000元不等。

  为建立一个强大的后台与靠山,恒业公司还专门从巨额黑金中抽出部分利润作为“活动经费”,多方拉拢利诱。而“他们的黑后台、保护伞,都具有一定的权势与能力”。一位警方人士说。

  这足以佐证宋留根与马小辫在犯了命案之后何以能“进而复出”了。据“小孩”(真名李星)交代,早在1993年宋留根杀掉“小丑”被警方抓获时,一个叫“果子”(真名杜建国)的团伙成员就曾从浙江柯桥“小孩”处取走现金80万元,为宋留根“跑事”;几个月后,宋被取保。

  办案警员告诉记者,马小辫致人死命也是事实清楚的一个案子,最后仍不了了之。

  采访中记者明显感觉得到郑州警方办案遇到的阻力之大。一位警员说,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恒业”的保护伞涉及到一些职能部门。

  在对宋留根、马小辫的审讯中得知,即使是在警方内部,也有“内奸”。 “难怪害得弟兄们一圈圈白跑”,这位警员说。

  宋留根之后的“商都”

  郑州警方对宋留根团伙的定性:河南省1949年以来最大的涉黑团伙。

  警方认为,宋留根团伙成员固定,有组织,人员分工明确,有各自相对独立的势力范围,并采用暴力手段称霸一方,垄断市场,谋取暴利,依靠经济基础组建公司寻求保护伞--一个典型的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

  对于宋留根黑社会团伙生成的原因,坊间自有议论:为什么它能茁壮成长?没有适合他们的土壤与空气,他们不会成长这么快。

  宋留根团伙被打掉,大快郑州众商户之心,但他们也有深深的顾虑。“官方说这个案子起码会涉及到200人,但‘枪毙不过前十’。判得轻的一旦出来,实施报复咋办?”

  郑州某商贸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管理者更是悲观。他在该商贸城经营多年,亲眼看着宋留根的势力如何渗入。而宋留根当初能进入这个商贸城,是被该商贸城老板主动“引进”来对付其对手的。

  这位管理者说,为了能减少支付给宋留根等人的“好处费”,商贸城老板又先后“引入”了其他几股势力,以对宋形成制肘。而现在,即使是宋留根团伙被打掉,这个商贸城里依旧盘踞着三四伙黑势力。

  在这位商城管理者看来,宋留根只是郑州西郊一霸,而在郑州火车站、某商贸城一带(亦即郑州市中心一带),就轮不上宋留根了。

  数十年来,这位管理者在这家商贸城亲眼目睹了众多黑道势力的争斗与起伏。他向记者详细描述了其间颇多细节,然后怆然感慨:

  “就像割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起一茬。现在宋留根这一茬去了,也许不久,新的一茬又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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