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共产王朝无忠臣?

我讲过周恩来不是忠臣。道理很简单,如果周算忠臣,那么试问,彭德怀算什么臣呢?算乱臣算反臣吗?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敢于就大跃进的错误批评毛泽东,彭德怀才算忠臣。

  不过严格说来,彭德怀顶多只能算半个忠臣。因为第一,彭德怀的万言书只是私下里交给毛的一封信,不是准备在会议上公开发表的,而过去忠臣给皇帝提意见都是在朝廷之上当着文武大臣公开提出来的。第二,更重要的是,当毛泽东大发雷霆,纠集其追随者对彭德怀猛加批判,硬是要给彭德怀扣上反党的罪名时,彭德怀很快就举手投降,全盘放弃了自己的批评意见,最后还签字画押,承认了自己的反党罪名。我们知道,古代的忠臣是宁死也不放弃原则的,彭德怀当忠臣但没有当到底,所以我说他顶多只能算半个忠臣。

  周恩来不是忠臣,彭德怀也不大算得上忠臣。实际上,共产党里没有忠臣,起码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里没有忠臣。因为共产党制度里根本不允许有忠臣。

  正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共产极权制度和中国古代的君主制度的重大区别。

  中国古代的君主制度属于韦伯所说的传统型统治,其正当性或曰合法性是来自它所宣称(同时也被旁人所信服)的历代相传的规则和权力的神圣性。君主的权力来自天意(天子受命于天),来自血统(王位世袭),他人不得觊觎。君臣之间的界限是明确的,不容逾越的。君主并不是因为其正确才成为君主的,君主并非道的化身,“道”和“君”不是同一的而是分别的。因此,批评君主的过错并不等于否认君主权力的合法性,所以不至于对君主的合法权力构成直接的挑战或威胁,皇帝错了也还是皇帝,这就使得君主有可能容忍批评。大臣的责任是辅助君主行道,见到君主有不符合道的时候提出批评。在这种制度下,最高权力为君主所独享,在君臣之间没有少数服从多数的问题(这当然不是说多数大臣的意见不可能对君主形成某种制约),君主在贯彻其决策时,不需要制造出臣民一致拥护的假象。这种制度无疑是专制的,但由于它承认“道”“君”分离,也就是承认君主可能违反“道”,因而给为臣者批评君主和坚持异议提供了一
定的空间。即便遇上残暴的君主,当忠臣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但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那正是以身殉道,无上光荣;忠臣则从强大的传统资源中获得精神支撑和傲对权势的勇气。

  共产极权制度则不然。共产极权制度的最大特点是道君合一,它坚称共产党垄断了真理(党是伟大、光荣、正确),伟大领袖是真理的唯一化身(领袖英明正确,代表正确路线);这就是说,在共产制度下,党和领袖都是把自己权力的合法性建立在其自称的独一无二的正确性之上的。因此,质疑共产党的正确性,就是质疑共产党垄断权力的合法性;质疑领袖的正确性,就是质疑领袖地位的正当性。

  然而我们又都知道,共产制度(无论是党的制度还是国家制度)毕竟是现代的产物,它不是以公开地高踞于民意之上或公开地作为人民的对立物而出现,恰恰相反,它是以最直接地表达民意和代表人民作为自己存在的根据。它具有民主制的某些理念和形式,例如人民当家作主的理念,少数服从多数的理念;例如代表大会,选举,表决等形式;以及每个公民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党员还有党内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等规定。这就使共产党及其伟大领袖面临一种巨大的危险:如果多数人不认为党是伟大光荣正确,不认为领袖英明正确,从而选出一个非共产党的政府或者把伟大领袖本人选下台呢?林彪在暗中对毛揣摩多年后总结出一条心得─“他最大忧虑在表决时能占多数否”(古代的君主就不用担这份心)。党和领袖为了确保自己的权力不受威胁,它就必须釜底抽薪,禁绝一切不同的力量乃至不同的声音。因为只要你成立一个独立于共产党之外的政治组织,只要你提出另一套不同于领袖的政治主张,都意味着对共产党及其领袖所标榜的代表真理代表人民的唯一性的否定,因而也就是对共产党及其领袖的独占权力的挑战。

  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给毛泽东提意见。彭德怀在主观上是否有夺权的动机姑置不论,但从毛泽东的角度,毛泽东不能不感到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彭德怀是对的,我毛泽东是错的,那凭什么还该由我毛泽东,而不该轮到你彭德怀来当领袖呢?皇帝认错了还是皇帝,因为君并不是道的化身;共产党领袖一认错就多半当不成领袖了,因为共产极权专制把权力合法性建立在“真理的化身”、“正确路线的代表”之上,因此,它不敢承认有任何别人比自己更正确,不敢容忍任何批评反对的声音。在中共党史上,领袖一认错就下台,从陈独秀、王明,直到华国锋,概莫能外。我们知道,忠臣的定义是违上顺道,是承认大臣有可能比皇帝更正确更高明;然而共产制度却坚称唯有伟大领袖最正确最高明,所以共产王朝不允许有忠臣。

  共产党禁绝不同力量和不同声音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动辄把不同意见打成”反党”“反革命”,把少数派撤职、开除、监禁,并且还禁止少数派发表自己的观点和别人交流,否则就扣上“非组织活动”、“搞分裂”、“搞反革命串联”的罪名。在这里,持异议者甚至没有保留自己意见的权利。他们被迫要“承认错误”。最令人费解的是,刚直如彭德怀者为什么也会“低头认罪”呢?被打成彭德怀反党集团一伙的张闻天到底是理论家,他在检讨书里阐明了他们低头认罪的理由─因为要维护领袖的威信。如张闻天所说,毛的威信不是他个人的威信,而是全党的威信,损害毛的威信就是损害党的威信,就是损害党和全国人民的利益。这段话里的最后一句是胡说(因为党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是不一致的,损害党的利益不等于损害人民的利益),不过前三句倒有它的逻辑:因为在共产制度下,领袖的威信据称是源于领袖的英明正确,因此维护领袖的威信就是承认领袖的正确。既然毛不能不是对的,那么彭德怀就不能不是错的。反过来说,如果毛是错的,彭是对的,那么凭什么还该毛做领袖?那就该让彭做领袖。问题是毛一向被认为代表党,毛错了,就是共产党错了,共产党错了凭什么还垄断权力领导一切?那是不是该让别的党上台了?这个逻辑结论是彭德怀张闻天们不敢接受不敢承认的,所以他们只好低头认罪。

  回到周恩来的问题上来。我们知道,周在庐山会议和文革中都扮演了顺上违道的角色,但是周并非历来如此。在1956年追加基建预算时,周不赞成毛的急躁冒进,曾经当面抵制过毛的决定。周甚至对毛说出过这样的重话:“我作为总理,从良心上不能同意这个决定。”可见,周也有过违上顺道的表现。后来,周为了这次“反冒进”而遭到毛的严厉批判,被指离右派“只剩了五十米”,一度政治地位岌岌可危,到了被迫提出辞职的地步。周想来在那时就吸取了“教训”,明白了共产党制度下当不成忠臣的道理。一个人只要进入了这种制度、这套系统,或迟或早就会发现,在其中,个人再也无法坚持独立的声音──除非你与制度决裂。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本文留言

作者胡平相关文章


近期读者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