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我国威”

“天才少女打破牛津800年纪录”被广泛报道,这一“我国威”的轰动性事件已被证明是一场无赖式的炒作。

说这是无赖式的炒作,是因为我无法以“恶意炒作”来称呼它。盖“扬我国威”的报道,甚至弄到《人民日报海外版》都要以“我是中国人”为题来特加刊载的程度,其中的主题有二,显在的是“中国人扬眉吐气”,潜在的是“把子女培养成天才”,这都不可以说是“恶意”,而是完全的“美意”。美意嘛,炒作一下,就是响当当的正面宣传。这全盘美意的正面宣传建立在全盘作假的基础上,除了赏之以“无赖”头衔,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说法吗?

可是,在鬼把戏不仅被旁人揭破,而且招来了牛津大学方面直言不讳的反驳后,我们听到的是什么呢?“天才少女”吴杨发表声明了,“我不要这样的乱捧”(《中国青年报》11月23日)。这一声明哪怕早上个十天半月,我都可以相信,“乱捧”确实有违吴杨的意愿。然而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吹捧报道不知发出了多少,吴杨不知作过多少场成才报告,听到过不知多少与吹捧报道一样的“报告人介绍”,她没有提出异议,直至事情彻底败露,才发表一个“不要乱捧”的声明,难道她还能当得了“无辜受害”的评语吗?

报道说,虚假报道出现以后,“吴杨一直谢绝记者采访”,只是“执着的记者们在迂回的探访之后”,把她写得越来越离谱,以致“不知内情者,会以为这些故事都出自她自己之口,这使她感到非常窘困和尴尬”。我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谢绝记者采访,她不能主动找记者辟谣吗,她不能接待记者时介绍真相吗?一面通过虚假报道获得光环,一面“谢绝采访”,假戏一旦穿头,可以抽身而退,真能如同发表声明那样容易吗?

应该注意的,还有“迂回探访”这个说法。哪些记者,迂回到哪些人那儿,得到了“天才少女”的假材料,是谁向记者提供了假信息,他们从中将得到什么利益?这些人现在怎么没有出来呢?写出那些报道的记者,同样可耻。没有见过当事人,没有看到过确凿的证据,听凭一帮子无赖在那里杜撰,然后当作事实来传播。现在记者们又在哪里,他们站出来面对被他们欺骗的读者了吗?

荒唐没有尽头。报道吴杨声明的记者,对发出了声明的吴杨如此赞美,“一个20岁的大学生,面对国内外的‘盛誉’,以平常心待之;对非己之荣,绝不泰然领受。其严谨求实的生活态度,令人心生敬意”。昏头昏脑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指望记者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一个似乎厚道的声音传来,“给这个姓吴的小姑娘一点面子,她才刚刚入世……”。“刚刚入世”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如此纯熟地运用假报道得益,并掌握进退之机,本已使人惊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家都是中国人,不要把这件事弄得太大了。大规模造假与揭穿造假的事件,就这样成了“同胞相残”的事件,怪哉。骼膊肘一拐,欺骗和真实的界线就应该模糊一些。造假的人没有吟过“本是同根生,相骗何太急”,厚道人却来叹息“相煎何太急”,谁在煎谁呢,当然是揭破谎言的人让造假的人不好受,所以揭破谎言的人要适可而止。这厚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要都是中国人,有利于“扬我国威”,那么欺骗和谎言就没什么可耻的了,如果别人识不破,那就可以将“国威”一直扬下去;被识破了呢,姑念其情可爱,也不必要穷追猛打。这种厚道,是无耻的同义词,而且天生自作自贱,以被欺为荣。

在因为“扬国威”而得逞的欺骗中,在因为欺骗是“扬国威”而要求“厚道”的呼吁中,可以看到一种可悲的心态。弱国心态使一些人的“强大梦”迫切得失去了准星,趁着这种梦幻,“扬国威”的故事哪怕再离谱也是可以到处传扬的,甚至揭穿梦幻的人比造谣者更令人恼火,一个戴着好面具的欺骗至少可以使人得到自慰式的快乐,而揭穿梦幻的人却使美梦不再做得下去,这是多么可恨啊。于是谎言破产了,而谎言的制造者明明犹在眼前,却一个个都消失在人群中,没有谁捉住不放,追问谎言的人则被要求“厚道一些”。恶劣的品质,因为为着“国威”而散发,也不再恶劣,“扬国威”或者别的什么好词语,简直成了魔咒,一经念叨,就可以立即使善恶界线瞬间消失。骗人者不以欺骗为耻,受骗者以受骗为荣。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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