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讓他領教到什麼叫「人外有人」的,是後來在越州的那一夜。
(圖片來源:Winnie Wang/看中國)
唐玄宗開元年間,教坊裡有個吹笛的,姓李名謩,一管笛子,當世無人能及。這段軼事,出自唐人盧肇所記的《逸史》,傳了一千多年,至今讀來,仍叫人心頭一震。
他在瓜洲吹過一次笛子,那陣勢至今想來都讓人神往。那天江上船隻往來如織,人聲鼎沸,叫賣聲、划槳聲、嬉笑聲此起彼落,亂哄哄的一片。李謩不知在哪艘船上,只是舉笛一吹——就這一吹,滿江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瞬間噤聲。眾人屏息,連槳都忘了劃。笛聲往下又行了幾節,江面上竟似有微風自水波深處拂起,涼涼地撲在人臉上。滿江的商賈騷客,個個聽得癡了,有人輕輕嘆出聲來,眼眶竟有些濕潤,自己都說不清,是被笛聲打動,還是被這離奇的天地異象震住了。
又有一回,是個月色極好的夜晚,李謩邀了幾位友人,泛舟江上賞月吹笛。笛聲清越悠遠,繞著水面兜兜轉轉,像是捨不得散去。忽然岸邊有人出聲招呼,說想搭船同遊。李謩也不疑有他,靠岸讓那人上了船。那人坐定之後,只提了一個請求——想借李謩的笛子,吹一曲聽聽。
李謩把笛子遞了過去,原也只當是客套一番,誰知笛聲一出,竟讓他如遭雷擊。那笛聲精妙到近乎可怖,彷彿能把山石震裂,是李謩活了半輩子都未曾聽過的境界。起初只是尋常的散序、中序,已經不同凡響;待曲子行到最激昂的「入破」一段,那人呼吸盤旋迴轉,手指翻飛如急雨敲窗,笛聲陡然化作千軍萬馬廝殺奔騰之聲,又像驟雨打在沙灘上,噼哩啪啦,密不透風。一曲終了,那人不聲不響地下了船,從此再沒人見過他,連個姓名都沒留下。
這兩樁奇遇,已經夠李謩說上大半輩子的了。可真正讓他領教到什麼叫「人外有人」的,是後來在越州的那一夜。
李謩當時告假去了越州,當地的達官名士輪番設宴相邀,不為別的,就為了能親耳聽他吹上一曲。恰逢那年越州有十幾個新科進士及第,這些人家境都還殷實,便湊了兩千文錢,約在鏡湖的遊船上聚會飲酒,特意請李謩同船吹笛助興。因為錢多人少,又約定每人可以帶一位客人赴宴。
其中有位進士,到了傍晚才猛然想起這場聚會,身邊卻沒有合適的人可邀,情急之下,就近去請了鄰居家一位獨居的老頭——鄉里人喚他「獨孤丈」。這位老丈常年獨自住在幾間茅屋裡,與世隔絕慣了,外頭的人情世故一概不通曉。進士也沒多想,第二天便帶著他,一同赴了鏡湖之約。
那日湖水澄碧,波光粼粼,兩岸芳草修林,景致清絕。李謩手持笛子,立在船頭,隨著槳聲,船緩緩移向湖心。輕雲忽然籠上湖面,微風拂起波瀾,天地間似乎也在屏息等待。李謩捧笛吹奏,笛聲一出,風雲為之開闔,水色林光上下澄明,彷彿有鬼神暗中相助。滿船賓客無不驚嘆,說著:「便是敬天的仙樂,怕也不過如此了!」
獨孤丈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滿座賓客見狀,臉上都有些掛不住。李謩心裏也犯了嘀咕,覺得這老頭是瞧不起自己,一時悶悶不樂,不再言語。過了好一陣,他才重新定了定神,又吹了一曲更為絕妙的調子,在座眾人無不驚服讚嘆,唯獨那位老丈,依舊不發一語。那位帶他來的進士又羞又窘,趕忙替老丈打圓場:「這位獨孤丈常年獨居山野,不常與人往來,更難得進城一趟,對音律一竅不通,還請諸位莫要介懷。」老丈聽了,也不辯解,只是淡淡一笑。
李謩終究還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老丈始終不發一言,究竟是真不懂音樂呢,還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獨孤丈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懂?」這一句話,讓李謩臉色都變了。滿座賓客見氣氛僵了,紛紛起身向李謩賠不是,勸他息怒。就在這時,獨孤丈平靜地開口:「請你試吹一曲《涼州》來聽聽。」
李謩心高氣傲,捧笛便吹了一曲《涼州》。曲畢,獨孤丈才緩緩評點:「李公這笛子吹得確實不錯。只是你的笛聲裡,摻了不少夷狄之音——你在龜茲,是不是有位師友?」李謩聞言大驚失色,當即起身向老丈行禮:「老丈必是方外高人,李謩有眼不識泰山。實不相瞞,我的老師,正是龜茲人。」
獨孤丈又道:「你方才吹到《涼州》第十三疊時,不知不覺岔進了水調的曲子裡去了,你自己可曾察覺?」李謩恭敬答道:「李謩愚鈍,實在不曾察覺。」獨孤丈伸手想借笛子,親自吹奏示範。李謩連忙換了一支笛子,拿袖口仔細擦拭過,恭恭敬敬地遞上前。獨孤丈接過,看了一眼,搖頭道:「你這些笛子,都不堪用——用這些笛子的人,不過是粗通吹笛皮毛的角色。」說罷又換了一支,笑道:「這一支,吹到入破時定會裂開,你可捨得?」李謩忙道:「不敢捨不得。」
獨孤丈這才捧笛而吹。笛聲才一出口,便直衝雲霄,滿座皆驚,李謩更是垂手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吹到第十三疊,獨孤丈停了下來,不緊不慢地指出方才李謩吹奏時的謬誤所在。李謩聽得心服口服,連連拜謝。待曲子行到入破那一段,那支笛子應聲而裂,再也吹不下去了。李謩再次俯身拜謝,滿座賓客,至此徹底折服,無一人再敢出聲。那夜的聚會,就在這片寂靜裡散了場。
第二天一早,李謩和昨夜赴宴的賓客們,相約一同前往獨孤丈的住處拜見,想當面再討教一番。到了地方一看,只剩幾間空蕩蕩的茅屋,獨孤丈早已不知去向。越州人聽聞了這件奇事,紛紛四處打探尋訪,想一睹這位異人的真面目,可無論怎麼找,都再沒了下落——彷彿他本就是為了那一夜鏡湖上的笛聲,才現身人間,曲終之後,便又悄然歸於風雲深處了。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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