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5日,人們在上海黃浦江畔的外灘漫步(Jade GAO / AFP via Getty Images )
有人說,今年是艱難的一年,但很可能也是未來十年裡最好的一年。
這話聽起來晦氣,卻未必只是悲觀。一個社會向上走時,今天再難,明天仍值得期待;一個社會開始下坡時,今天再苦,也可能只是苦日子的開胃菜。
四十多年前,中國總體上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全面控制轉向有限鬆綁。那時雖然窮,卻有一種難得的朝氣:農民敢離開土地,工人敢下海經商,年輕人相信知識能夠改變命運,普通人也相信,只要肯吃苦,日子總會一年比一年好。
今天卻恰恰相反。高樓比過去高了,信心卻比過去矮了;道路比過去寬了,出路卻比過去窄了;口號越來越宏大,普通人的錢包卻越來越害羞。過去的人窮,卻敢生孩子;現在的人看起來富了,結婚、生育、養老都要拿著計算器反覆核算。
這已經不只是普通的經濟起伏,而是歷史的車輪正在換擋。
遺憾的是,換的不是前進擋,而是倒擋。
歷史從來不會自動向前
很多人把社會進步想像成坐電梯:一樓上二樓,二樓上三樓,只要按下按鈕,早晚都能到達頂層。
可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告訴我們,這部電梯不僅經常停電,還總有人把向上的按鈕拆掉,再掛上一塊牌子:「為了安全,禁止繼續上升。」
中國歷史上不缺盛世。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康乾盛世,聽起來金光閃閃。可這些繁榮大多建立在明君、能臣和階段性寬政之上,並沒有建立起能夠約束最高權力、長期保障社會糾錯的制度。
於是,明君一走,盛世便開始散場;繼承者只要昏庸一些,官僚腐敗、土地兼併、財政枯竭、百姓困苦便會接踵而來。最後王朝倒塌,下一批人重新搭臺唱戲。
皇帝換了,龍椅換了,年號換了,跪在地上的人卻沒有換。
每一個新政權建立時,都痛罵前朝腐敗,宣布已經吸取歷史教訓;可等屁股坐熱,學得最快的偏偏還是前朝那一套。前朝橫徵暴斂,它換個名字繼續收;前朝堵塞言路,它發明更先進的辦法繼續堵;前朝任人唯親,它把親信重新包裝成「德才兼備」。
中國歷史最擅長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拖到問題把王朝解決掉。
這就是歷史循環。不是中國人沒有智慧,而是權力結構始終沒有真正改變。一個不受監督的權力,即使最初穿著草鞋,最後也會坐進轎子;即使最初高喊為民做主,最後也會嫌人民說話太吵。
過去四十年的繁榮 到底靠什麼?
過去四十多年的發展,當然有無數普通人的辛勞,也有改革開放帶來的制度鬆動。但必須看清: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不只是因為誰多麼英明,更因為當時幾乎所有條件都在向上托舉。
人口年輕,勞動力充足;土地和住房尚未被炒到天上;國際市場願意接納中國商品;民營企業擁有擴張空間;普通人只要肯干,就有機會從農村進入城市,從工廠走向市場。
那是一股巨大的時代順流。
有人站在船頭跑了幾步,便以為整條大江都是自己蹬出來的;有人吃盡人口紅利、土地紅利、全球化紅利和改革紅利,最後卻總結出一句:「全靠我領導有方。」
這就像一隻公雞,叫了幾聲以後太陽恰好升起,於是它堅信:沒有自己打鳴,地球就不會天亮。
真正危險的,不是享受紅利,而是把紅利誤認為永不枯竭;不是曾經成功,而是把階段性成功解釋成制度永遠正確。
當年只是把捆住社會的繩子稍微鬆開一點,億萬人的創造力便噴湧而出。今天卻有人把發展歸功於繩子捆得好,於是又一圈一圈往回勒,還奇怪經濟為什麼開始喘不過氣。
未來十年 究竟難在哪裡?
十年不是算命先生掐出來的數字,而是人口、債務、房地產和制度慣性共同作用的大致週期。這些問題形成用了幾十年,自然不可能靠幾次會議、幾份文件和幾句振奮人心的口號迅速消失。
首先是人口。年輕人越來越少,老年人越來越多;掙錢的人承擔得越來越重,需要供養的人越來越多。不是年輕人不孝順,而是肩膀再結實,也扛不住整座人口倒金字塔。
其次是房地產。過去幾十年,房子像一臺巨大的抽水機,把幾代人的積蓄和未來收入一起抽進鋼筋水泥。房價上漲時,人人都說這是財富;等到年輕人買不起、家庭不敢消費、地方財政難以為繼,才發現所謂財富自由,不過是把未來幾十年的飯提前吃完了。
一桌人把明天、後天乃至子孫的飯票全部點成滿漢全席,酒足飯飽之後,卻對剛出生的孩子說:「年輕人要學會艱苦奮鬥。」
更麻煩的是信心。一項政策出臺容易,一份文件印刷更容易,但被破壞的社會信心很難重新建立。企業不敢投資,年輕人不敢結婚,中產不敢消費,底層不敢生病。大學生投出幾百份簡歷,中年人每天擔心裁員,老人拿著養老金卻捨不得看病。
未來十年的困難,不只是統計表上的增長放緩,而是每個人都開始縮著肩膀過日子,最後整個社會也跟著縮了起來。
最可怕的不是衰退 而是用老辦法治療新病
面對下行壓力,最危險的做法,是把一切困難歸結為外部打壓,把所有責任推給國際環境,再責怪老百姓不消費、企業不努力、年輕人不奮鬥。
消費為什麼不足?因為普通人沒有安全感。
年輕人為什麼不生孩子?因為住房、教育、醫療和養老壓得人喘不過氣。
企業為什麼不願投資?因為規則變化太快,今天鼓勵,明天整頓,後天又開會強調支持。企業家不是天氣預報員,沒有本事天天猜政策的陰晴雷雨。
如果根本問題不解決,卻繼續靠開會、發文件、喊口號來提振信心,就像一個人掉進河裡,岸上的人不扔救生圈,卻遞給他一本《游泳精神學習手冊》。
文件很厚,精神很足,人還是不斷往下沉。
如果管理者還把真實問題當成「負面情緒」,把批評問題的人當成製造問題的人,那就更像病人不肯看化驗單,反而責怪體溫計不懂得傳遞正能量。
砸掉體溫計,發燒不會消失;堵住人的嘴,經濟也不會自動增長。
為什麼總是走不出這個怪圈?
中國歷史循環的秘密,不在王朝的名字裡,而在權力結構裡;不在於壞皇帝太多,而在於整個國家只能把命運押在皇帝好壞上。
好皇帝在位時,天下尚能運轉;昏君一旦上臺,整個國家便跟著遭殃。這說明國家命運依靠的不是制度,而是抽獎。
十四億人的生活,不能永遠寄託在最高位置恰好坐著一個聖人。聖人無法批量生產,昏君卻從來不缺貨。
一個正常的制度,不應該要求掌權者必須偉大,而應該保證即使掌權者平庸、自私甚至糊塗,也不能輕易把整個國家拖進溝裡。
當然,今天的中國不是古代王朝的簡單複製。我們有高鐵、網際網路、現代工業和龐大的城市群。但技術可以改變生活工具,卻不能自動改變權力邏輯。秦始皇即使拿上智能手機,也不會因此變成民主政治家;他只會發現,原來監視天下比修長城方便多了。
如果每一代人仍然把希望寄託在「明君」身上,那麼歷史發展再久,本質上還是等待一個好皇帝。只不過過去的皇帝穿龍袍,現在換成穿西裝;過去高喊萬歲,現在換成鼓掌通過。
形式已經現代化,骨頭卻仍舊長在秦始皇時代。
未來十年 也可能成為改變的起點
說未來十年越來越難,不是為了販賣絕望,而是為了拒絕自欺。
任何國家都會遇到經濟衰退、人口老化和國際競爭。真正可怕的不是困難本身,而是面對困難仍然不准討論原因;明明方向錯了,卻要求所有人繼續踩油門;明明車輪正在倒轉,卻用越來越響亮的廣播宣布:「我們正在高速前進。」
未來十年究竟會成為不斷下沉的十年,還是重新轉向的十年,取決於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個國家願不願意告別權力崇拜,建立對權力的真正約束,讓人民擁有選擇、表達和監督的權利。
如果仍然把穩定理解為不許說話,把團結理解為只能鼓掌,把忠誠理解為不准懷疑,那麼所謂發展,只會越來越像一輛沒有倒車鏡的舊車:司機看不見後面,乘客不敢提醒,導航永遠顯示「路線正確」,最後全車人一起開向懸崖。
三千年的封建循環已經足夠漫長。我們經歷過繁榮,也經歷過飢荒;見過盛世煙花,也踩過亂世廢墟。一個民族最悲哀的,不是曾經跌倒,而是把傷疤當成勛章,把教訓寫進課本,再把製造災難的方法留給下一代。
歷史不會自動進步,車輪也不會自己轉向。一個不允許人民觸碰方向盤的國家,無論發動機多麼先進、公路多麼寬闊,最終還是開回那條走了三千年的老路。
未來十年真正可怕的,不是道路越來越難走,而是車明明正在倒退,所有人卻還被要求面向後方,齊聲高喊:「我們正在前進。」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看完那這篇文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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