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開暮落 詩經說 它顏如舜華(圖)

盛開的木槿花。（圖片來源： MasterChefNobu/ stock.adobe.com）

一樹木槿 幾重花意 古人眼中的朝開暮落

夏末秋初，木槿正值花期。它開得很尋常，籬邊、牆角、庭院之中，枝葉舒展，花朵從清晨開始一朵朵開放。木槿有一個特別的花期：朝開暮落。清晨盛放的花，到了傍晚便漸漸凋謝；第二日，枝頭又有新的花朵開放。花謝得快，花期卻長，舊花與新花交替著，整個夏秋都不曾斷絕。

古人很早便留意到這種花木。《詩經．鄭風．有女同車》寫道：「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毛傳說：「舜，木槿也。」木槿古稱「舜」，又作「蕣」，後世還有「日及」「朝開暮落花」等名稱。一個個名稱，留下的是古人對草木細微而長久的觀察：看它的花色，也看它的花期；看一朝花開，也看四時榮枯。

同樣是一樹木槿，古人卻從中看出了不同的意味。有人從花開中見美，有人從花落中見榮枯，有人由榮枯感歎身世，也有人在花落之後，看見第二日的新花。

花還是那一樹花，所見卻各不相同。《詩經》中的木槿，是盛放之美。《詩經．鄭風．有女同車》寫道：有女同車，顏如舜華。毛傳釋「舜」為木槿。「舜華」，就是木槿之花。先秦詩人以木槿花來形容女子的容顏，取的是花開時的明麗與鮮妍。

《詩經》中的草木，總與人的生活相連。桃花寫婚姻，荇菜寫採摘與婚戀，木槿也因花朵之美進入女子容顏的譬喻。花木生於庭院、田野之間，人日日見之，花色、枝葉、榮枯都隨著四時進入生活，也進入詩歌。「顏如舜華」，寫的是一樹木槿最盛的時候。那時的木槿，只需開花，便自有其美。

李商隱詩句裡的傷感

李商隱眼中的木槿，是朝夕之間的榮枯。到了唐代，詩人開始更多地從木槿的花期中感受時間。李商隱《木槿花》寫道：「風露淒淒秋景繁，可憐榮落在朝昏」。「榮落在朝昏」，寫盡了木槿的花期。清晨繁花滿枝，到了黃昏，早晨盛開的花已經凋謝。花開與花落只隔一日，盛與衰因此顯得格外近。

花木的榮枯，本是四時常事；到了木槿這裡，卻濃縮成朝夕之間的一場變化。於是花開時，人看見盛；花落時，又很容易想到人生的榮枯。青春、容顏、際遇、榮寵，都有盛衰。李商隱筆下的木槿，便不再只是眼前的花，而帶上了秋日的風露，也帶上了詩人對於時間和身世的感懷。

劉庭琦有句：「莫恃朝榮好，君看暮落時」。朝榮之盛與暮落之衰相距如此之近，花木的變化便有了警策意味。盛時固然可喜，花落也在其中。

到了白居易這裡：「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何須戀世常憂死，亦莫嫌身漫厭生。」白居易把朝開暮落的木槿和千年終不朽的青松，放在了一起，他看到的是生死，而他要說的是，能夠放下生死，也是夠蕩氣迴腸的。這倒讓人想起那句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來，」每個人的人生經歷不同，感受也不同。只是那千年萬載的嘆息聲裡，還留著昨天的記憶。

楊萬里看到的是 花落複開的生機

楊萬里看到的，是花落之後的再開。到了宋代，楊萬里寫木槿：「朝開暮落複朝開，花中卻是渠長命」。他也寫「朝開暮落」，卻多看了一步。暮落之後，是第二日的朝開。

一朵花謝了，另一朵花又開。昨日的花已經凋零，枝頭卻重新有了新花。一朵木槿花的生命很短，一株木槿卻因花朵不斷接續而長久開放。

所以楊萬里說它「長命」。看一朵花，看到的是短暫；看一株木槿，看到的是綿延。花落並沒有使花期結束，反而成為新花開放之前的一環。

同樣的朝開暮落，在李商隱那裡是榮枯之速，在楊萬里這裡，卻多了一層花落複開的生意。

從一樹木槿 看榮枯相生

《詩經》中的「舜華」，是花開之美；李商隱的「榮落在朝昏」，寫的是盛衰之速；劉庭琦從「朝榮」想到「暮落」，感歎盛時難久；楊萬里卻在「暮落」之後看到了「複朝開」。同一樹木槿，古人各有所得。花開有花開的明麗，花落有花落的清寂，花落之後又有新的花開。榮與枯、開與落，本就在同一株草木之中相接。

中國傳統所說的榮枯，本就是天地運行的一部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草木有榮有枯，四時有往有來。古人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所呈現的，正是天地萬物在消長、進退、盛衰、往復中的運行。

木槿把這樣的變化濃縮在一日之間：朝為榮，暮為落；暮落之後，明日又開。一樹木槿，幾重花意，如今正是木槿盛放的時候。

清晨經過，看見枝頭新花，可以想起《詩經》中的「顏如舜華」；傍晚再看，花朵凋落，又能體會李商隱所謂「榮落在朝昏」；到了第二日，新花重新開放，楊萬里那句「朝開暮落複朝開」，便有了眼前的實景。

兩千多年間，木槿依然循著自己的時令開放。花沒有改變，站在花前的人卻各自看見了不同的東西。有人讚其明麗，有人歎其榮枯，有人寄託身世，也有人從一朵花的凋謝中看見一株花木的長久。朝開，暮落；暮落，明日又開。一樹木槿，幾重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