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不掉的那句話 - 寫在「709」⼗⼀週年(圖)
709大抓捕中被捕的部分中國人權律師合成圖（自由亞洲電臺）
他們要熄滅的，是⼀句話；卻不知道，那句話早已⽣了根，成了根。
⼀．破⻔聲
⼆〇⼀五年七⽉九⽇，凌晨三點。
「⻔外有⼈在撬鎖。」
——王宇發出這最後⼀句，⼈就沒了。
那⼀夜，她⼗六歲的⼉⼦被截在機場的燈⽕⾥，
他正要⻜去海那邊讀書的。
⿊頭套⼀罩，⼈就從世上蒸發。
三百多個名字，⼀夜之間，
滅在⼆⼗三個省的夜⾊⾥——
像被同⼀只⼿，⼀盞，⼀盞，按下去的燈。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個⼈。
是那句話，
連同說出它的那張嘴，⼀起抹掉。
⻓夜落下來，裝作⾃⼰是永遠。
⼆．消⾳
電視上有了「認罪」。
臉，還是那張臉；
台詞，卻是別⼈連夜寫好、塞進去的。
嘴在念稿，眼睛卻沒有——
眼睛⾥那個「不」字，他們改寫不了。
那⼏個⽉，被消失的⼈嘗過這些：
不許合眼的燈，
熏到流淚的煙，
把⼈吊在半空的椅⼦，
灌進⾝體的不明藥⽔……
李和平被關了⼆⼗⼆個⽉，出來時，蒼⽼了⼆⼗歲。
他們以為，捏碎⾜夠多的喉嚨，
就再沒有⼈敢開⼝。
他們漏算了：
有⼀種東西，關不進任何⼀間屋⼦。
三．夠不到的根
那東西，埋在更深的地⽅。
從⼀九九九年那個夏天起，整整⼗六年，
有⼀群⼈，只做⼀件最樸素的事——
把⼀句被禁⽌的真話，點進別⼈⼼⾥；
被打、被抓、被罵作邪魔，
偏以善，回敬那群舉鞭、揮棍、甚⾄捅⼑摘器官的⼈；
明知前⾯是苦難，
仍⼀年⼀年，安靜地，守著——
不退，也不肯倒。
它不寫在⾝體上，
寫在⽐⾝體更深的地⽅。
所以鐐銬夠不到，電棍夠不到，
再⻓的刑期，也夠不到。
你越往下踩它，它越往四⾯⼋⽅扎根。
地⾯上看不⻅它的時候，
它正在地底，把整⽚凍⼟撐裂。
四．連根之枝
最早的⼏枝，
是從這根上最先頂出地⾯的。
⾼智晟——
他把烙在別⼈⾝上的鐵印，⼀筆⼀筆，謄成公開信。
然後，他被吊銷執照，被擄⾛，被⼀次次酷刑。
⼆〇⼀七年之後，⽆影⽆蹤，如⽯沉海。
王永航——
讀了⾼智晟的信，他想了很久，
然後，開始替法輪功學員做⽆罪辯護。
⼆〇〇九年，⼆⼗多個警察破⻔，
把他的腳踝，打成粉碎性⻣折，秘密判了七年。
他只留下⼀句：「所謂審理，就是⽆恥的迫害。」
⼆〇⼀四年，建三江。
四個律師，去救被關進「⿊監獄」的⼈。
⼆⼗四根肋⻣的斷痕，是那只⼿，留在他們⾝上的印記。
唐吉⽥聽⻅的威脅是：活體取腎，活埋。
不是⼏個。
是⼀⽚。
它越打越明⽩：每按滅⼀盞，地底下就⼜頂出⼀盞——
它⾯對的，從來不是⼏個⼈，是同⼀條根上，接連不斷亮起的光。
它怕了。
於是，七⽉九⽇……
謝燕益、李和平、王宇、周世鋒……
這些被⼀起抹掉的名字，⼏乎都為那群⼈辯護過。
⼀位律師後來這樣說——
「在中國，⼀個律師若沒真為他們辯護過，就不會知道這⾥爛到了什麼地步。」
七⽉九⽇之後。
謝陽——
被熬鷹，被吊，被煙熏眼睛，⼏次想到⾃殺；
他在獄中，寫下⼀張字條，六個字：
寧砍頭，不低頭。
王全璋——
這根上，最早抽芽的⼏個之⼀。
後來，他被吞進⿊洞。
⼀千多天，⾳訊全⽆——
唯獨他⼀個，活活消失。
出獄後兩個⽉，搬了⼗三次家：
出了⼩監獄，進了⼤監獄。
還有更多⼈，沒有留下名字——
卷宗⾥只剩⼀個案號，甚或沒有案號。
他們⼀樣在這⾥。
律師，本就是替沒有聲⾳的⼈開⼝的。
他們開⼝的樣⼦，
就是真、善、忍，落在⼈間的樣⼦。
五．光頭
⿊⼿抓⾛了她們的丈夫，
沒料到，逼出了⼀群⿊⼿⾃⼰更怕的⼈。
李⽂⾜。
丈夫消失之後，她⼀個⼈去最⾼法院遞狀⼦——
去了⾄少⼆⼗⼋次，
⼀次次被法警掀翻在地。
⼆〇⼀⼋年四⽉，她⼲脆從北京往天津⾛，
徒步，千⾥尋夫。
半路被截回，被軟禁。
有⼈堵在她家⻔⼝說：你敢出來就弄死你。
她回了⼀句：信，我太信了。
然後是四個⼥⼈——
李⽂⾜、王峭嶺、原珊珊、劉⼆敏——
⼀起剃光了頭。
鏡頭前，四顆光亮的頭顱，⼀句話：
「我可以⽆發，你不能⽆法。」
從前只懂得過⽇⼦的⼿，
學會了寫狀⼦、寫控告，
寫⼀封⼜⼀封，給世界的信。
苦難沒把她們壓彎。
倒把她們，⼀個⼀個，煉鑄成了燈。
六．將傾
現在，把話說給那只⼿聽——
你能查封⼀間律所，
能抹掉⼾⼝本上⼀個名字，
能讓⼀萬張嘴，同時閉上。
你卻摀不住，四顆剃光的頭。
你聽——
發出哀鳴的，從來不是她們，
是你⾃⼰。
你越使勁捂，那哀鳴，
就越從你⾃⼰的指縫⾥，漏出來。
你怕了。
怕到要跟⼥⼈的頭髮為敵。
沒有明天的東西！
⼀棵腐爛透的樹，最後總是要倒的。
它此刻所有的凶狠，
不過是倒下之前，
最後晃動的那⼏下。
七．舉燈
⻓夜⾥，⼀枝連著根的⼿，掌起⼀點光。
然後是另⼀枝。
⼀盞燈，認出另⼀盞。
⿊⼿想把「七⽉九⽇」鑿成⼀塊墓碑；
不成想，它卻在⼀雙雙⼿⾥，亮成了⼀⽚不肯熄的光。
被消⾳的地⽅，聲⾳反⽽更⼤；
被按滅的燈，⼀盞，⼀盞，⼜亮了回來。
⼀盞，⼀盞，落進同⼀⽚光海⾥。
黎明已經壓在地平線上了，沉甸甸的，
像那⽚光海，就要整個湧上岸來。
你看那個徒步千⾥去尋夫的⼈，
那四個剃了頭的⼈——
沒有誰來點亮她們；
她們⾃⼰亮起來，越亮，越⾼，
直到在這⽚海⾥，⽴成了燈塔——
照著⾃⼰，也為後來的⼈，引⼀段路。
他們想埋掉的那樣東西，原來是埋不掉的。
它在地底待了那麼多年，
⽽今破⼟，從⼀個⼀個⼈的⼼⾥，亮上來了。
燈，再往前⼀步——
這⼀次，⽆需刺破⿊暗。
因為，我們已匯成海，
正漲上岸來的，⽆邊的，光。
⼆〇⼆六年六⽉⼆⼗四⽇
- 本文為海外中國人權律師聯盟709十一週年徵文獲獎作品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