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壎」 跨越萬年的陶土之音(圖)
淺談中國傳統樂器的古老歷史
唐代的古壎。（圖片來源：Richard Robinson/stock.adobe.com）
壎（今多寫作「塤」，但古籍中亦常見「壎」字）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吹奏樂器之一，也是中國傳統八音分類中「土音」的代表。它以陶土燒製而成，外形古樸，音色渾厚深沉，自帶大漠孤煙的場景感和蒼茫悠遠的氣息。從史前文明的陶製發聲器，到周代禮樂制度中的重要樂器，再到當代民族音樂舞台上的獨奏與協奏樂器，壎跨越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來到今天，是構成中國傳統音樂文化中的重要一環。
根據目前考古發現，壎的歷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考古學家在仰韶文化、龍山文化等多處遺址中發現了早期陶壎，其年代距今約六千年至七千年以上。最初的壎結構十分簡單，往往只有一個吹口和少量音孔，有些甚至僅作為發聲器使用。當人們發現中空陶器在吹氣時能夠發出不同音高後，逐漸增加孔位，使其具備演奏旋律的能力，最終演變為真正的樂器。
進入夏、商、周時期後，壎的形制和音樂功能已經相當成熟。尤其在周代禮樂制度中，壎被正式納入雅樂體系，成為宮廷祭祀與典禮活動的重要樂器。中國古代將樂器依照材質劃分為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大類，稱為「八音」。壎因以陶土製作，被列為「土音」之代表，在禮樂文化中具有特殊地位。古人認為八音協和象徵天地秩序與社會和諧，因此壎不僅是一件樂器，也承載著特有的神傳文化內涵。
古代文獻中對壎有大量記載，其中最著名者見於《詩經》。在《小雅．何人斯》中有云：「伯氏吹壎，仲氏吹篪。」意思是兄長吹壎，弟弟吹篪。由於兩種樂器音色和諧，相互應和，後世遂以「壎篪之誼」比喻兄弟和睦、朋友親善。另一篇《大雅．板》中又有「天之牖民，如壎如篪」之句，借壎與篪的和諧之聲比喻教化之美。這些記載表明，至遲在西周時期，壎已經是廣為使用且具有象徵意義的樂器。
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壎作出了解讀：「壎，樂器也。以土爲之。」而隨著時間推移，其孔數逐步演變，後世文獻如《廣韻》則明確補充其形制為「六孔」，反映出漢唐時期形制的定型。周代典籍《周禮》中亦記載「塤簫管」，將壎列入宮廷樂器之中。晉代郭璞在註釋《爾雅》時，則形象地描述其「大如鴈卵」，勾勒出壎的大致外形。另據《爾雅．釋樂》記載：「大塤謂之嘂。」說明古人已經依照尺寸區分不同種類的壎。這些文獻共同證明，壎在中國古代音樂體系中長期占有重要地位。
壎的製作工藝凝聚著中國傳統陶藝與聲學智慧。傳統壎主要採用細膩陶土製作，製作者首先要選擇雜質較少、可塑性良好的黏土，經過反覆淘洗與陳腐，使泥料達到均勻狀態。之後按照設計形制手工塑形。古代壎多呈蛋形、梨形或橢圓形，現代則發展出魚形、葫蘆形等多種樣式。塑形完成後需要陰乾，使水分逐漸蒸發，避免燒製時開裂。接著根據音高需求開設吹口與指孔，這是製作過程中最關鍵的環節之一。孔位大小與位置直接決定音準與音色，因此需要依靠豐富經驗和精確測量。
在孔位調整完成後，壎被送入窯爐燒製。傳統柴窯燒成溫度約八百至一千攝氏度，現代則多使用電窯或氣窯進行精確控溫。燒製後還需進行調音，製作者通過細微修整孔徑和吹口，使其達到標準音高。優質壎要求音準穩定、共鳴充分、音色圓潤。由於每一件壎都是手工完成，因此即使外形相近，其聲音也可能存在微妙差異，這種獨特性正是傳統工藝的魅力所在。
與笛子、簫等竹製吹管樂器相比，壎的音色更加厚重而內斂。其聲音低沉柔和，富有空靈、寂寥和滄桑感，尤其適合表現思鄉、懷古、山水、禪意等題材。古人常將壎聲比作遠山暮色中的風聲，也有人認為其音色接近人聲吟唱，因此具有極強的情感感染力。正因如此，壎在中國傳統審美中常與「靜」「遠」「幽」「古」等意境聯繫在一起。
近代以來，隨著民族音樂的整理與復興，壎迎來新的發展。二十世紀中葉以後，音樂家對傳統壎進行改良，增加音域與演奏技巧，使其能夠適應現代演出需求。許多專業演奏家致力於壎藝術的推廣，創作和改編了大量獨奏作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現代樂曲包括《哀郢》、《問天》、《風竹》、《蘇武牧羊》、《妝臺秋思》、《陽關三疊》、《幽谷》與《土樓迴響》等。
現代名曲《哀郢》取材自屈原的悲憤詩篇，旋律蒼涼悲壯，將壎深沉、幽怨的音色發揮得淋漓盡致，是當代壎演奏中的里程碑之作。《問天》則充滿了哲學思辨色彩，利用壎寬廣的動態與空靈的音色，表現人類對宇宙與歷史的叩問。《風竹》則以自然景象為題材，描繪竹林中的微風與幽靜意境。而《妝臺秋思》和《陽關三疊》等改編作品，則將傳統文人情懷與現代演奏技法結合，使壎在保留古韻的同時展現新的藝術生命力。這些作品經由壎的演奏，的確展現了出了不一樣的情緒和魅力，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網上找來一聽為快。
壎長期被視為最具中國古典氣質的樂器之一。它從史前社會一路延續至今，跨越數千年而未曾中斷，這在世界音樂史上實屬罕見。壎的聲音具有一種難以替代的歷史厚重感，能夠讓人聯想到古代山川、宮闕與詩詞意境。尤其在現代影視配樂、遊戲音樂以及新民樂創作中，壎也被廣泛運用，用以營造神秘、悠遠或特有的古中國時代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