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校園「集中營」記事(圖)
中共文化大革命(圖片來源:網路圖片)
【看中國2026年3月18日訊】1968年8月底9月初的樣子一紙通知告訴我們,停頓兩年多的學校終於要開學了。原本兩年前就應該考中學的我現在被告知,不用考試按片區被劃拉到一所「文革」前的省重點中學。這所學校過去的學生大多來自有一定級別的幹部、高級知識份子、社會名流、著名演藝人員家庭。來源不僅僅限於本市還來自本省甚至還有來自上海的名人的子弟,普通人家的子弟哪怕學習很好也很難進入。「文革」一起這「規矩」自然就被蕩滌掉了。
正因為是省級的重點學校所以聚集了很多高素質的老師,也正因為如此學校的教職員工除了一些年紀較輕的大多都有「非常複雜的背景」,有的曾有國民黨、三青團等組織身份;有的曾經是國民政府的公職人員,甚至還有留學歸國人員。在「文革」那樣是非準則下別說以上那類人員,就是參加過「會道門」之類的都是十惡不赦之人,何況他們。1968年「文革」雖然已經進行了兩年多,最最瘋狂暴虐的時期已經過去,但是「溫水煮青蛙」的橋段正進行的如火如荼。社會上大搞清理階級隊伍,將「九類人」即所謂「牛鬼蛇神」,除「特別罪大惡極」的收監外,全國上下各級組織凡有條件的普遍建立起類似「集中營」式的「牛棚」。我所進的這所學校也不例外。
到學校報到後不是安排如何學習,而是被選去看管「集中營」的所謂「牛鬼蛇神」。這讓我們這些十三四歲的孩子興奮莫名,大家都有一種終於可以被「革命」認可,可以為革命盡一份力了的神聖感。回想起兩年前「文革」轟轟烈烈開展時,我們這些小屁孩跟在實際上並不比我們大多少的紅衛兵後面起鬨架秧子,看見他們給老師剪陰陽頭,撕穿小腳褲的人的褲子,抄家毆打「黑五類」「走資派」「臭老九」覺得他們英勇極了,幻想著哪一天自己能像他們一樣英勇風光。可是他們往往嫌我們這些小屁孩礙事將我們轟的遠遠的。如今讓我們去看管「老牛」們忽然有了一種總算沒被革命落下的感覺。
起初「集中營」設立在學校大禮堂,儘管禮堂很大,但是為了便於看管,將幾十號人不分男女全部集中在舞台上,中間也不做個隔斷。別說是起居都在眾目睽睽下,就是男女解決生理問題也僅僅是在舞臺兩邊放上幾個大木桶,用原本就有的幕布簡單遮擋了事。可能考慮到學校復課要用到禮堂,再者學校「革委會」領導說是,一幫上了些年紀的人不分男女整天吃喝拉撒在一起實在有礙觀瞻,讓一群小毛孩子看管起來影響也不好,決定另外找個地方關押他們。可是開學了教室要上課,找來找去實在找不著,只能選了個過去存放教學器材的倉庫。這個倉庫連個窗戶也沒有,四五十米長的通道房只有中間有一個門,其實比禮堂也好不到哪裡。於是就在這個門的地方用木板搞了個隔斷,形成一個三通,一邊關押「男牛鬼」一邊關押「女蛇神」。鋪位是用木板鋪就的大通鋪,就像過去老電影裡常見的大車店的樣子。幾十個年齡最小的也有四十出頭的男女就這樣擠在這不大的空間裡,沒有隱私,更別談什麼尊嚴。解決生理問題大便可以讓他們去廁所,因為怕有個閃失,學校「革委會」規定我們一定要跟著去,小便不分男女就只能在房間解決。因為房間沒有窗戶,小便桶只能放在靠門的地方,這樣一來不論白天夜晚不雅之聲此起彼伏不斷迴盪在這小小的空間裡;尿臊氣和混雜的其他氣味因無法流通,房間裡整天濁氣熏人。
這些「牛鬼蛇神」一天的生活是這樣的,早晨五點半起床,向「偉大領袖毛主席」早請示。之前用十分鐘時間梳洗,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除瞭解決生理問題,還要將人儘可能的捯飭的看起來整潔清爽,哪怕一點點的不莊重都可能被視為對「紅太陽」的不敬。一時間男號裡熱鬧非凡,小便桶邊圍滿了人;女號那邊就顯得焦躁不安,因為你就是再急那桶一次也只能容得下一個人,常常是上一個人還沒有解決利索下一個人就急不可耐的擠了上去。
一陣忙亂之後我們便將他們集合起來領往學校門口的毛主席塑像前,進行早請示。首先由我們中的一個人領頭率領大家三呼: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林副主席身體永遠健康!之後再朗誦一段「毛主席語錄」,例如:「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或者朗誦一首詩詞:「……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等等。接下去便是我們隨同他們一起默念自己有什麼地方做的不符合毛主席的諄諄教導。
一陣嘀嘀咕咕之後,下個環節就是跳忠字舞,這個時候也是我們這幫小子最開心的時候。一群四五十歲的老傢伙在一夥小毛孩子的呵斥下手舞足蹈,真可謂是「群魔亂舞」,儘管面對著「偉大領袖」,儘管在當時那種嚴酷的政治氣氛下,看到他們那番舉止還是讓我們常常是忍俊不禁,笑的是前仰後合。儘管這樣,我們一邊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一邊還要不斷呵斥「老牛」們注意姿勢不能褻瀆「偉大領袖」。
一番例行公事後便將他們再帶回住處等家人給他們送飯。如果沒有家人送飯的便吃過往家人給送的餅乾或者炒麵。
吃完飯後差不多學生們也來上課了,這時會根據需要安排一些人去勞動,例如去清掃廁所、清掃校園等。剩下的人便在我們的監督下開始學習,主要是學習毛澤東選集,再就是學習「兩報一刊」的文章。一般以自學為主,有時也集中學習,讓他們找一個人來通讀某一篇文章。一天時間往往就這樣打發過去。
到了晚上照例向「毛主席」晚匯報,各自匯報一天裡的活動,有什麼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行為,每個人都要在「毛主席」像前深挖靈魂深處的私字一閃念,直到所有「老牛」們和我們認為可以了方可過關,也就是直到最後一個人被通過大家才能去睡覺。
最初一段時間我們還能認真按照學校「革委會」交代的去做。可能是童心未泯,那一點「革命」的神聖感和對所謂的「階級敵人」的刻骨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早已拋之腦後,便開始了沒玩沒了的惡作劇(人性中的惡在無拘無束中慢慢萌發)。
有一位體育老師姓胡,「文革」前學校師生都管他叫「胡大個」。「胡大個」身高一米八幾,身形看起來十分魁梧,儘管淪落為「牛鬼蛇神」但氣勢不倒,完全沒有其他「牛類」那般自我矮化,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兒。他總是腰板筆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這讓我們覺得十分不痛快,大家一致認為你一「牛鬼蛇神」,已被打翻在地有什麼好神氣的?哥幾個一番商量決定好好修理他。我們的頭兒外號「臭蛋」,他最調皮壞點子最多。一次乘人不注意的時候往「胡大個」的茶杯裡小便,他喝水時我們躲在一邊看。當他一口喝下去立馬覺得不對味,拿著杯子裡外看,正當他一臉疑惑時我們遠遠的哄堂大笑一鬨而散。他立馬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生氣,輕輕地搖了下頭,默默地去把杯子洗了。
一次,「臭蛋」遠遠見他向房間過來,將茶杯倒了杯開水放在門上,想燙他個半死。「胡大個」來到門前也不見他有何猶豫猛地將門一推,放在門上的茶杯落下時被他一把接住,似乎有如神助,就像是玩雜技,我們看的是目瞪口呆。
每次跳「忠字舞」時「胡大個」動作都顯得十分呆板僵硬像是走正步,給人的印象是「態度」很不端正,每每遭到我們的訓斥。可是每次他想按我們的要求做時便會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極力掩飾的痛苦神情(也許他知道在跳「忠字舞」時哪怕有一絲絲的不恭都是天大的罪行),儘管我那時年紀小懵懂不懂事,可還是覺察到了。
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我問他:每次跳「忠字舞」時你就不能顯得虔誠點嗎?被我們這幫毛頭小子訓過來訓過去的臉往哪擱?他左右看看見沒有人便擼起上衣讓我看他的後腰,只見靠近脊椎的地方有一個茶杯口大小的疤痕,疤痕呈深褐色而且四周很不規則。我吃驚的望著他,他說我告訴你你可別說是「放毒」啊!這是當年抗戰時在緬甸我們部隊掩護英國鬼子撤退時被小日本鬼子的炮彈片傷的,幸虧當年的戰友沒把我丟下,把我帶到了印度,還是美國軍醫讓我撿回來一條命。我的眼神從他的傷疤移向他眼睛,問:原來你是國民黨老兵?他點點頭接著又顯得十分無奈的搖搖頭算作是回答。
雖然那個年代一提到國民黨,國民黨兵就會讓人覺得十惡不赦,就會聯想到「南征北戰」、「紅日」等電影中的國民黨軍的狼狽像。我已經記不得當時是怎麼與他分開的,但我明白了他身上為什麼總有一種無法掩飾的軍人氣質,也知道他為什麼在跳「忠字舞」時冒著被認為是對「偉大領袖」不恭的後果而無法改變自己了。後來我心裏總有一點「不健康」的疑問,不是說國民黨從來不抗日的嗎?自從那天之後我對別人說他如何跳「忠字舞」不虔誠而有了一絲絲同情,可我又怎麼敢去勸阻呢。直到這幾年我才知道,當年在緬甸戰場國民黨軍創造了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豐功偉績。
一個「文革」前教物理的老師,記不清叫啥名字,據說是當時全市最好的物理老師。我們看管他時他說話嚴重結巴,但是據別人說他過去雖然有點結巴但並不嚴重,一旦到了課堂上結巴現象就不見了。此人還有個毛病「潔癖」,在營裡依然如此,這可讓他招老罪了。
在「集中營」裡其他「老牛」都把最舊的衣裳拿來穿,一來他們要經常幹髒活累活,二來「黑九類」穿的格格正正的是向誰示威啊?所以「老牛」們都保持低調。可他卻不,無論什麼時候即便是再老舊的衣服也要穿出「樣兒」來。我當時雖然年紀小,但也覺得他並非有意要和誰對抗而是「生就」如此。
這不但讓我們極為反感,就是「老牛」們也是很不待見。由於他的這個德行變成了我們的「折騰」他的很好理由,認定他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老爺作風」非糾正不可,每天例行的清掃學校五個男女廁所的活全由他一個人包了。然而令我們反感的是他每次打掃衛生後便沒完沒了的洗手洗臉沒有半個鐘頭不算完。讓人又氣憤又無奈,只是這畢竟不能上綱上線。
但是他結巴的毛病卻成了我們整治他的拿手手段,每當組織「老牛」學習時就讓他來朗讀,要知道在那個時期全國上下學習的材料除了「毛澤東選集」就是「最高指示」,再不就是「兩報一刊」社論而且文章中還夾雜著大量「毛主席語錄」。在那個年代哪怕將「主席語錄」讀錯一個字都是殺頭的罪,而我們偏偏讓他這個結巴子朗讀。這讓他精神十分緊張,越緊張就越磕巴,一段文字讓他讀的前言不搭後語。學習會隨即變成了對他的批鬥會,鬥完還繼續讓他讀,其結果會是什麼樣可想而知。
終於有一天他崩潰了。那天他讀「毛主席語錄」不再磕巴,但大家怎麼聽著覺得不對頭,原本應該是「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從他嘴裡說出的卻是「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反對,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擁護」。只見他兩眼呆滯,停了片刻他慢慢站起來,旁若無人的向屋外走去,嘴裡不停地重複說著剛才那兩句,竟然一點也不磕巴了。我們幾個看管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了出去,只見他拿著平時打掃廁所的大掃把見人就舞,嘴裡反反覆覆說著那兩句意思反了的話。後經醫院診斷確診為「精神分裂症」。
現在有很多人認為「文革」時代沒有腐敗,沒有不正之風。這裡我說一個另類的賄賂故事。
人這類「動物」應該說是所有動物中最會趨利避害的物種,這也是本能使然,在任何時代都是如此,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也不列外。有個「老牛」是老校工,歲數大約快六十了,人精瘦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看上去低首下心但是眼珠骨碌亂轉形象很是猥瑣。此人這副德行讓我們看了覺得這就是典型的壞人,跟電影「鐵道衛士」中那個講,「光貼標語造謠言,這還不夠」的反派人物的形象如出一轍(沒有貶損演員的意思)。
學校「革委會」給我們的規定是,對這些「牛鬼蛇神」一定要愛憎分明,對他們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同情之心,對他們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極大地犯罪,所以一定不能放鬆看管。有了這個觀念,便沒有了約束,況且在那樣的政治氛圍下誰又敢表現出對「階級敵人」哪怕一絲絲同情呢?
在「營」裡有個規矩,無論大事小情都必須報告,經過我們同意後方可去做,包括大小便。這個人可能是因為上了歲數的原因,有個尿頻尿急的毛病,還伴有前列腺方面的問題。一天要小無數次便,而且往便桶旁一站就是好一會。正開會學習他突然報告要小便,大家的注意力便被他那滴滴拉拉的動靜給吸引了過去;夜裡他不解個十次小便算是燒了高香了。攪得全屋的人整夜睡不好。別說我們,就是「老牛」對他也是不厭其煩。
我們見他老這樣就有意為難他叫他多憋一會(如今自己也上了年紀才知道我們當年是多麼的缺乏人性)。這樣一來他的褲子經常是濕漉漉的騷氣熏人,大家都躲他遠遠的。
後來我們發現頭兒,也就是「臭蛋」,他突然對這個「老牛」不再折騰,他一報告要小便立即應准。這讓我們好奇怪:難道頭兒喪失了應有的「階級立場」,同情起「老牛」了?而且兩人平時的眼神也怪怪的十分不正常,我們決定做一番偵查。
一天,只見「臭蛋」不知從什麼電影裡學來的,他從那「老牛」身邊走過時吹了兩聲口哨,然後嘴一努示意「老牛」跟他出去。「臭蛋」以為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其實我們已看在眼裡,他們來到門外也不走遠(說起來到底是孩子)就談起了交易。「臭蛋」說,你今天在我班上小便十三次,我可一次也沒讓他們難為你,你該給我多少錢?「老牛」說,每次五分十三次,
六毛五分。「臭蛋」他倆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其實我們都聽見了。見「臭蛋」這樣做我們中也有人有樣學樣,威脅那人也付錢,否則將加倍折騰他。這事很快被學校「革委會」頭兒知道了,認為這是「階級鬥爭新動向」,大會批小會鬥。「臭蛋」也被認為被「階級敵人」腐蝕拉攏一同被批鬥,還差一點被學校開除。由於我沒參與其中得以繼續看管「老牛」。但最終還是沒有逃脫厄運。
那個「老牛」由於這樣「非常惡劣」的行為被單獨關押。每天除了接替變瘋的物理老師打掃學校廁所外,就是作為「典型」拉去教育系統各學校巡迴批鬥。雖然當時年紀小,但也看得出他的精神狀態極其惡劣。按規定每月可以讓「老牛」回家一次,拿些換洗衣裳、生活必需品,順便將工資送回家。
那天照例是那人回家的日子,我和另一個同學跟著。臨走時他將所有「重要」的東西一一裝包帶走。到家後他將手錶鋼筆老花鏡等身上稍微值些錢的東西連同工資一起放在家裡。做完這一切他還不想走,顯得十分留戀,起初我們以為他長時間無法回家,戀家。後來才知道他是要訣別。見他老是不肯走,我們不得不將他硬起拽走。回學校的路上必須路過本市最熱鬧的地段,那個時候也就是那裡汽車多些。當我們剛想穿過一條馬路時一輛大卡車急速駛來,只見那「老牛」一個箭步衝向卡車,等我們反應過來時,他已腦袋崩裂躺在血泊中。
那人「自絕於人民」,用那時的流行說詞,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閻王了」,我們兩個因為看管有失職的錯誤被學校狠狠批判了很長時間,但他畢竟是「老牛」況且是「自絕」於人民,最後不了了之。
可見人有時是非顛倒觀念模糊,善惡之舉有時可能只是一念之間,但是社會環境、文化理念、導向失當無疑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中國傳統認知對人本性的解釋都沒有錯,因為人是極為複雜的物種善惡並存一體並不奇怪。在什麼樣的「土壤」生長什麼樣的苗子實屬必然。據此我們一群懵懂孩子在「文革」中那段看管「校園集中營」的所作所為便不言自明瞭。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