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藏於桑田:「農」字背後的上古蜃影(組圖)
上古先民的耕作,竟與海洋中的「蛤蜊」有著不解之緣。(圖片來源: Adobe stock)
在華夏文明的造字邏輯中,每一個漢字往往都是一幅封存了歷史瞬間的化石。當我們審視「農」這個字時,浮現在腦海的是黃土、莊稼和緩緩耕牛。然而,回溯至甲骨文與金文的源頭,我們會發現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上古先民的耕作,竟與海洋中的「蛤蜊」有著不解之緣。
一幅上古農耕圖景躍然紙上(圖片來源:手繪插畫 看中國 李齊)
若要理解「農」的真意,首先須解構其古文字形。在甲骨文與金文的記載中,農(古作「䢉」)字的構成要素相當穩定,主要由三個部分組成:
1.林:上部通常從「林」或「艸」,象徵著茂密的森林或雜草叢生的荒野。
2.辰:中部為「辰」,這是解讀全字的關鍵部件。
3.又:下部或旁側從「又」,即手的像形,表示持握與操作。
將這三者結合,一幅上古農耕圖景躍然紙上:一人手持名為「辰」的工具,正在叢林莽原之間進行清除作業。因此,「農」的本義並非今日所理解的播種或收穫,而是更為艱辛的前置作業——「開荒」與「除草」。
這幅圖像的核心,在於那件被稱為「辰」的工具究竟為何物?
在現代漢語中,「辰」多用於計時(如辰時)或指代星象(如星辰),但在造字之初,它卻是實實在在的勞動工具。對此,有古文字學家提出了極具洞見的觀點:「辰」乃「蜃」之初文。
「蜃」,即大蛤、蚌類。在金石並用甚至更早的石器時代,金屬冶煉技術尚未普及,尋找鋒利且耐用的農具是一大難題。先民們發現,海湖邊巨大的蚌殼(蜃)不僅邊緣鋒利,且具備天然的弧度,極適合作為切割草木與挖掘土壤的工具。
古人將這些大貝殼縛於木柄之上,或直接手持操作,用以割除田間雜草。甲骨文中的「辰」字,其蜿蜒的筆畫與銳利的邊角,正是這種貝殼類農具的像形。
「以貝殼為農具」的說法,並非僅是文字學上的推演,在傳世典籍中亦有跡可循。
《淮南子.氾論》中曾記載上古農耕的演進:
「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
漢代高誘在註解此句時明確解釋:「蜃,大蛤,摩令利,用之耨。耨,除田穢也。」
這段記載為我們還原了真實的歷史場景:上古先民削尖木頭製成「耜」來翻土,同時將大蛤蜊殼(蜃)打磨鋒利,製成「耨」來清除雜草。這種就地取材、利用自然生物特性的智慧,正是早期農業文明得以起步的關鍵。
雖然後來裘錫圭等學者提出補充觀點,認為「辰」可能泛指一類形似貝殼的短柄鋤類農具,不一定全為貝殼所制,但「辰」字取像於「蜃」,且上古確有使用貝殼農具的習俗,有據可考。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銅鐵農具逐漸取代了貝殼與石器,「辰」作為農具的職能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在文字的演變過程中,「辰」字因其讀音或文化關聯,被假借用來表示天干地支中的地支,進而引申為時間與星象的概念。為了區分,後人便在「辰」字下加「蟲」,造出「蜃」字以專指大蛤;而在表示耕作時,則保留了「農」字。
「農」字雖生於厚土,其根脈卻曾浸潤於大海,滄海桑田似乎在這一個小小的方塊字裡向我們展露。
這是一個微小而宏大的漢字。它封存了先民從漁獵走向農耕的蹣跚腳步:當那枚鋒利的貝殼告別潮汐,第一次切開沉睡的土地,中華文明的序章便由此寫就。如今,那些磨礪過的蜃殼早已朽爛於泥土,但那個手持利器、披荊斬棘的身影,卻借由漢字的脈絡,跨越三千年的時光,向我們靜靜訴說著那段海與陸、人與自然交織的古老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