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多少中國大學生認得出天安門坦克人照片?(圖)

2019-06-03 08:47 作者:林慕蓮 桌面版 简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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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六四坦克人的照片(六四天網)

【看中國2019年6月3日訊】在西方,「坦克人」被視為天安門的標誌性圖像──一名身穿白襯衫黑褲子的削瘦男子,在長安街上面向一列坦克。這張照片攝於6月5日,大多數的殺戮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這名年輕男子雙手各拿著一個塑膠袋,彷彿他是在買東西回家的路上,自發地決定要站出來挑戰國家武力。

從北京飯店陽臺拍攝到的影片顯示,在一長列的坦克車從大街上向這名男子衝來以前,他就已經在前方站定位。第一輛坦克想要繞他,他頑強地跟著移動擋住去路。當它停在他面前時,他爬上坦克,和一名從艙口往外偷看的士兵交談。據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指出,這位坦克人曾大喊:「掉頭!停止殺害我的同胞!」

影片顯示,他接著被三個陌生人推拉走;這些人是安全部隊的人還是試圖保護他的支持者就不得而知了。儘管經過多年努力,還是沒有人能查明這個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甚至無從得知他是何方神聖。

現今還有多少中國年輕人知道坦克人的事?為了測試網路時代裡中國審查制度的效果,我設計了一個很粗略的實驗。我把這張坦克人的照片帶去四所北京的大學校園裡,分別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人民大學和北京師範大學,他們的學生在1989年的運動中起了領導的作用。我很好奇,今天有多少網路世代的學生能認出這張照片。

「感覺有點像天安門那兒,但不是吧」

我詢問的都是中國受過最頂尖教育的學生,是菁英中的菁英,然而絕大多數的人看到照片的時候都一頭霧水。「是在科索沃嗎?」一名天文學系的學生問道。「這是在韓國嗎?」一位正在攻讀行銷博士的學生大膽猜測。另一位正在北京師範大學從事教育研究工作的學生則問,「感覺有點像天安門那兒,但不是吧?」100名學生中,只有15個人正確指認出這張照片,其中兩人從沒見過照片,但猜對答案。而事實上,誤以為這是張閱兵照片的學生人數比認出來的人還多,總共有19位。

在那些認出「坦克人」的學生中,有一對情侶反應非常劇烈,他們倒抽了口氣,大驚失色地閃躲這張照片。一位和我用英語聊天的年輕北京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我的天吶!」幾名學生聲稱自己不知道這張照片,但是他們的反應出賣了自己。「這是個敏感話題,」北京大學一位年輕人緊張地說。當我問他是否願意談談這件事時,他回答,「我覺得我不能。」然後就落荒而逃了。另一名大學生則展露了一副黨員幹部的模樣,一本正經地說,「這張照片也許是關於一次反革命事件的,大概發生在我出生後的兩三年。」

這項非正式調查結果讓我驚覺,中國共產黨在這些中國最聰明的學子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事實上,好幾位認出「坦克人」的學生都為政府的行為辯護。「我認為當時國家的反應是有一點過激,」一名就讀人民大學英語系的年輕學生表示,「當時,國家鎮壓這個暴亂是有它自己的原因的。因為當時新中國剛建立,而且經歷了很多不穩定因素。這個時候再出現暴亂的話,很可能中國的政權會不保。而且當時有很多外國的勢力要利用這個暴亂製造事端,想趁機推翻新中國的政府。」她相信,政府已經表現出值得讚許的克制力,允許抗議活動持續了那麼長時間,只有在「外國勢力」開始挑起事端後,才開始採取行動。接著她很快地指出,她對「1989年事件」的理解並非來自官方渠道,而是來自自己的課外閱讀。

「每個國家都會有醜聞,」另一位就讀清華大學創業研究的女學生沉著冷靜地用流利的英語回應。「我知道很多人指責我們的政府,確實他們也做了很多需要被指責的事情。但問題是,如果另一個黨派來統治中國,結果會是什麼呢?也許不會像人們想像的那麼美好。就目前狀況來說,我們要感激他們為我們做過的事。」她認為,中國政府的行為符合多數人的利益,那些譴責中國行為的國家反而應該要回頭看一下自己的前科。她說,「其他國家才沒有真正的言論自由。」這個回答直接照抄了中國宣傳機器的套路,借由指責其他人,巧妙地移轉了焦點。

一名年輕的醫科學生坐在學生餐廳外面一輛閃閃發光的摩托車上,他手上戴著一隻高級的手錶​​,穿著一件招搖的黑白T恤,上面印著香奈兒的標誌。「這個很可能是假的,」他一邊緊盯著照片說,一邊想到網路上大量的假照片,還有數位照片編輯工具的精細技術。他下了定論說,「只憑照片是不可信的。我覺得這個很可能是假的。」說完,就戴上一副昂貴的名牌墨鏡,騎著摩托車揚長而去,臨走時還吸引了幾個女生回頭看。

抹除歷史之路

學生們對1989年的無知程度,其實在瞭解到官方多麼拚命將這個「北京之春」從官方版本的歷史中抹去後,就不足為奇了。大多數的高中教科書課本都採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完全不提及這段歷史。至於在大學,關於六四事件的篇幅在歷史系學生使用的教科書中也只有寥寥幾頁。

這些段落都反映出一個更根本的思維,聲稱西方帝國主義世界「試圖讓社會主義國家放棄社會主義路線」,而共產黨總書記趙紫陽卻疏於為抵抗「資產階級自由化」而鬥爭。這兩本教科書都以《人民日報》的四二六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為基準,將學生示威運動定調為「否定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陰謀的一部分。「社論發表後,」根據教科書的說法,「由於各級黨組織加強了對學生的政治思想教育,使不少學生看清了這場鬥爭的性質,北京以及其他城市的高效開始穩定下來。」這種說法不僅違背了真實,更是謊話連篇。

遺忘無所不在,而且不僅僅發生在校園裡,也發生在全國各地的家庭裡。知情或是曾參與過的父母,現在只想要保護他們的孩子,不讓孩子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些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子孫,甚至不惜撒謊或隱瞞實情。藝術家盛奇就是一個例子。盛奇在鎮壓發生之後,用切肉刀砍下自己的小拇指,以示抗議。然而,盛奇始終沒有告訴他12歲的兒子,為什麼他砍下了自己的手指。盛奇承認,他兒子知道他在說謊,但他還是決定在兒子成人之前都不告訴他真相。「我一直在想,編個什麼故事,畢竟他還是個小孩。我想保護他。」

危險的無知

有趣的是,當年中國政府成功粉碎歷史,讓全國集體失憶的奇蹟,如今反而可能成為政府資訊審查的絆腳石。許多太年輕而不曾歷經過天安門事件的年輕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從政府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無知反而非常危險。近年來在一些場合上,年輕的媒體工作者甚至沒有意識到經手的素材與天安門事件有關,因此也沒有對其進行審查。

2007年6月4日曾經發生過一件事,《成都晚報》第14版的右下角刊了一則小小的分類廣告。廣告只有一行字,寫著「向堅強的六四遇難者母親致敬!」成都維權人士陳雲飛告訴我,是他投了這則廣告,而廣告公司的一名負責人員受理了,但她並不知道「六四遇難者」有什麼特殊意義。當她回撥電話詢問他那個日期代表什麼意思時,他告訴她那是一個礦災的週年紀念。報紙一刊出,陳雲飛被拘留了一天,然後被嚴密監視了6個月。該報的3名編輯被降職,廣告公司也被撤銷。很荒謬地,在這個既成功又失敗的政府審查制度下,他們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翌年,換《新京報》觸犯審查制度,它刊登了一張關於六四的著名照片,上面是一名腳踏三輪車的司機拚命地踩踏板,要送兩名年輕的受傷男子到醫院去。兩名傷者躺在一張木板床上,白襯衫被鮮血浸透了。照片底下的說明簡單寫著「傷者」,這是普立茲獎得主劉香成拍的一系列四張照片之一。看似有意,更多卻是無心地,隨附的文章標題取名為《我用照片記錄了中國走過的路》。

根據維基解密公布的一份美國大使館電報顯示,該報一名資深編輯將這一錯誤歸咎於編輯的無知,他們太年輕而沒認出這張照片。編輯解釋,他自己直到接到電話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編輯還說因為有可能被處罰,新聞編輯室瀰漫一股「恐懼和氣憤的情緒」,不過該報的資深記者「有興趣重新省視中共對媒體評論1989年的禁忌」。這份解密電報的結論是,編輯和其他人「希望此案能成為一個實驗性案例,從而改變報導天安門事件的基本原則,但也承認這件事不太可能成功。」即使到了現在,這種事情也不太可能成功;畢竟國家的基調從未改變。

當每個字都成了敏感詞

在中國的領土上,只有香港可以舉行公開紀念六四的活動。每年香港會舉行一場大規模的公眾集會,還有一個較小型的,長達64小時象徵性的絕食抗議活動。學生紮營的地點通常散落在銅鑼灣旅遊區一個便利購物中心的中庭。我路過的時候,看到幾十個戴著白色頭巾、汗流浹背的學生癱倒在地上的露營墊子上,十分忙碌地用手機打字,還有互相拍照。他們幾乎靜默無語,鮮明地提醒人們,社交媒體正在改變抗議的方式;簡潔扼要的推文很快地取代了昔日那些熱情澎湃、鏗鏘有力的演講。

學生抗議地點的選擇是有經濟學考量的。他們目標是吸引路過的中國遊客──香港現在的頂級消費族群──並希望儘可能分散這些遊客花在購物上的注意力,讓他們更瞭解自己國家的近代史。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中國已有近6億名的網路使用者,這表示,任何言論一發表,保證能在審查者能夠刪除之前就被迅速傳播開來。政府當局一直以來的應對措施就只是取締,在微博上禁止敏感詞,還有儘可能快速地刪除違規的發文。每年到了6月4日前後,官方當局的偏執程度可以從越來越長的禁用詞名單觀察出來。連「今日」、「明日」、「那年」、「特別的日子」都成了敏感詞,被予以禁用。2012年的週年紀念日,審查機構採取行動,禁止任何消息提及上海證券交易所剛好下跌64.89點的神奇巧合──這個數字剛好就是「6月4日,1989」。

接近週年紀念日的日子,網路上的敏感圖片也經常被移除,包含有數字6或4的生日蛋糕蠟燭照片;常在喪禮上用到的菊花的照片;跟坦克有任何一點相似的東西,包括樂高坦克、卡通坦克,或用麻將牌做的坦克。甚至在2013年,連黃色的橡皮鴨都被禁了。這個緣由是來自一位荷蘭藝術家的裝置藝術作品,一隻巨大的黃色橡皮鴨漂浮在香港港口。這個主題隨後被網友拿來惡搞,他們重制了坦克人的照片,把坦克換成黃色橡皮鴨。審查單位迅速介入,但可惜速度仍不夠快,這證明了舊式的審查制度在新媒體環境下的侷限性。

我自己在微博上,只發了一句短短的話就被審查了。我只是簡短寫了「我現在在香港」,然後貼了一張蠟燭燃燒的照片。然後幾乎是馬上就收到了一條警告,說我的發文「被屏蔽」了,只有我本人能看得到,因為「這個微博內容不適合公開」。在那之後不久,蠟燭也從可用圖像清單上消失了,因為政府必須讓網路上完全不能出現蠟燭。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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