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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杜甫為例看佛教對古代文學藝術的影響(圖)

2016-04-20 12:00 作者:孫昌武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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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本是堅定信守儒家傳統的人。他以儒家忠愛仁義之道立身,是在詩歌創作中貫徹儒家「詩教」的典型。而實際上他又兼容佛、道二教,在創作中更多方面受到佛教的滋養。這當然與唐代佛、道二教發展到鼎盛的思想文化環境有關係,而從更廣闊的角度看,則明顯體現了佛教在中土發揮影響的深度和廣度。


唐代詩人杜甫。(網路圖片)

杜甫信守儒佛道三家

作為外來宗教的佛教在中國扎根,與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相交流,相融合,發展成為中國文化的一大支柱,在杜甫身上得到了有力的印證。

中唐詩人楊巨源有詩說:

叩寂由來在淵思,搜奇本自通禪智。

王維證時符水月,杜甫狂處遺天地。

這裡說的是詩、禪一致的道理,而用王維、杜甫作例證。王維被稱為「詩佛」,是唐代詩人中信仰佛教、接受佛教影響的典型代表。楊巨源的詩表明,在唐代某些人看來,杜甫的創作與禪也有密切關聯。但是如果具體考察王維和杜甫的情況,雖然兩個人與佛教都有密切瓜葛,同樣受到佛教熏染甚深,但基本思想傾向不同,信仰的心態和表現也不相同,在創作中的體現更有很大差異。而這些卻正表明禪宗影響文壇的廣泛和深度。

杜甫出生在「奉儒守官」的官僚家庭。晚唐人孟棨即曾評論說:「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後來「詩史」這個概念幾乎成了評價杜甫的口頭禪。這個概念確也相當精確地表明瞭杜詩豐富的社會內容和積極的現實精神。宋人重理學,不只強調杜甫的詩富於「美刺比興」,更突出他作為體現儒家道德理想的人格。

著名的革新政治家王安石有詩說:「吾觀少陵詩,為與元氣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壯顏毅色不可求……吟哦當此時,不廢朝廷憂。常願天子聖,大臣各伊周。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寒颼颼……惟公之心古亦少,願起公死從之遊。「

王安石是革新政治家,他特別表揚杜甫的忠愛之心、濟民之志,也確實捕捉到了後者思想和創作的基本精神。

杜甫早年和王維一樣,身處「盛世」,這卻又正是朝政日趨腐敗、社會矛盾叢生的肇亂時期。但他不是像王維那樣迴避面臨的矛盾去度過優遊自在的官僚居士生活。他以仁民愛物為心懷,以致君堯舜為職志,汲汲世用,奮鬥不息。他仕途坎坷,又遭逢「安史之亂」,流亡逃難,以至混跡於難民之中,漂泊西南,流落江湘,直到困死在一葉孤舟之上。但人生苦難沒有使他頹唐消沉。他的精神在患難中更得到升華,他的創作也結出了更豐碩的果實,終於成為一代「詩聖」,彪炳史冊。

杜甫汲取了佛教與禪宗的思想

對於道教,杜甫也曾熱心探索過,曾經求仙訪道,此不俱論。而對於佛教,他則一生中始終保持著持久的熱情,而且佛教對他的思想和創作確實也產生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從總體看,他能夠汲取佛教特別是禪宗的積極成分,給自己的思想和創作增添許多新鮮內容。這對於他個人來說,也從一個側面顯示了精神世界的精深博大;作為歷史現象看,則具體體現了佛教在當時思想、文化領域所發揮的積極作用,以及當時思想領域統合「三教」的大趨勢。

杜甫晚年在夔州作《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詩,說到「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杜少陵集詳注》)。「雙峰」、「七祖」具體所指,因為涉及南、北宗法統之爭,歷史上有不同看法。按維護南宗觀點的說法,雙峰在南宗祖師慧能傳法的廣東曹溪,七祖則指神會;按擁護北宗的說法,雙峰在禪宗發祥地的湖北黃梅,而七祖則指神秀弟子普寂。但不論怎樣解釋,這兩句詩表明杜甫家庭的禪宗信仰則是明確的。

接著又寫到「本自依迦葉,何曾藉偓佺」。按《上林賦》,「偓佺」為仙人名,這後句詩的意思就是「雖然也信仰道教,但並沒有入道籍」;再聯繫前一句,則表示自己更傾心單傳直指的禪宗,也有舊注所謂「仙不如佛」的意思。後面又寫到「晚聞多妙教,卒踐塞前愆……勇猛為心極,清贏任體孱」,則更進一步表示晚年更熱衷習佛,更加精進努力的情形。

深受佛教文化薰陶

杜甫在乾元元年(758)所作《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詩說:

不見旻公三十年,封書寄與淚潺湲。

……

棋局動隨幽澗竹,袈裟憶上泛湖船。

這裡寫的是他開元十九年(731)游吳越時事。他當時已和旻上人結交,直到三十年後的「安史之亂」中二人間仍保持著聯繫。同時期還作有《送許八拾遺歸江寧覲省甫昔時嘗客遊此縣於許生處乞瓦棺寺維摩圖樣志諸篇末》詩,江寧瓦棺寺維摩詰像是晉代著名畫家顧愷之的名作,杜甫詩的結句說「虎頭金粟影,神妙獨難忘」,「虎頭」是愷之小字,《維摩詰經》的主角維摩詰居士據傳是「金粟如來」化身,可見畫像給杜甫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這也表明瞭杜甫生存的佛教文化環境,他自幼即已深受熏陶。

《巳上人茅齋》詩一般繫於開元二十四年(736)求舉落第、浪游齊趙時期,結句說「空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詞」,用的是《世說新語•文學》篇支遁在山陰講《維摩經》、許詢為都講的典故,表明巳上人曾與杜甫一起研討佛理。從詩人表面上自謙的話裡,可以覺察他對自己佛學水平的自得之意。

天寳(742—756)年間杜甫在長安,仕途不利,度過極其困頓的生活。當時社會上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儘管唐玄宗及其周圍正在大力提倡道教,但士大夫間奉佛習禪風氣不減。這種風氣特別在部分不得志的文人間流行,顯然帶有一定的對抗現實體制的意味。

身邊的文人雅士皆好習禪佛

從杜甫周圍的人看,如李邕、房管、王維等人均好佛。杜甫的《飲中八仙歌》讚頌了佯狂傲世、以酒澆心中磊塊的八個人。其中有崔宗之,是所謂「瀟灑美少年」,「與李白、杜甫以文相知」,他的父親崔日用以翌戴玄宗功封齊國公,宗之襲封,《神會錄》裡問道的有崔齊公,就是他。

又蘇縉,所謂「蘇縉長齋綉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神會錄》裡記載他也是向神會問道者之一。杜甫與張垍善,張垍是張說之子,與其弟張均都信仰禪宗。杜甫的《贈翰林張四學士垍》中說「儻憶山陽會,悲歌在一聽」,「山陽會」用嵇康、呂安灌園於山陽典故,可見二人間交誼之密切。當道教在玄宗倡導下聲勢正隆的時候,這些人卻熱心習佛,是值得深加玩味的現象。

杜甫在長安結交大雲寺讚公。他在至德二年(757)身陷安史叛軍佔領的長安,作《大雲寺讚公房四首》詩,稱讚讚公「道林才不世,惠遠德過人」,把讚公比擬為支遁和慧遠;又說「把臂有多日,開懷無愧辭……湯休起我病,微笑索題詩」,更把讚公比擬為南朝善詩僧人湯惠休。詩裡也透露出他們之間相契無間、詩文唱和的情形。後來到乾元二年(759),杜甫棄官流落秦州(甘肅天水市),就是投奔在那裡的讚公。又讚公是房管門客,杜甫與房有深交,而房也是禪宗弟子,杜甫結交讚公可能是房管為中介。

展現對佛教更多熱情的時期

杜甫逃難到蜀中,是去投奔西川節度使嚴武。嚴武的父親嚴挺之官至尚書左丞,是神秀法嗣義福的俗弟子。這是一個信佛世家。這一時期處身患難中的杜甫對佛教表現出更高的熱情。他在寫給時為彭州刺史的友人高適的《酬高使君相贈》詩中說「雙樹容聽法,三車肯載書」,娑羅雙樹是釋迦入滅處,「三車」用《法華經》牛車、羊車、鹿車典,比喻三乘佛法。他在《贈蜀中閭丘師兄》詩裡又說:

……

窮秋一揮淚,相遇即諸昆。

……

飄然薄游倦,始與道侶親。

……

漠漠世界黑,驅驅爭奪繁。

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

這位俗姓閭丘的僧人是武後朝太常博士閭丘均之孫,杜甫的祖父當年和閭丘均交好,所以杜甫視他如兄弟。詩裡直接表明遭受離亂後,更需要到佛教中求取安慰。

與佛教相關的詩作

杜甫在蜀中遊覽佛教勝跡,結交僧人,寫了不少相關詩作。如寳應元年(762)冬在梓州作《謁文公上方》詩:

野寺隱喬木,山僧高下居。

石門日色異,絳氣橫扶疏。

窈窕入風磴,長蘿紛卷舒。

庭前猛虎臥,遂得文公廬。

俯視萬家邑,煙塵對階除。

吾師雨花外,不下十年餘。

長者自布金,禪龕只晏如。

大珠脫玷翳。白月當空虛。

甫也南北人,蕪蔓少耘鋤。

久遭詩酒污,何事忝簪裾。

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

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

金篦刮眼膜,價重百車渠。

無生有汲引,茲理儻吹噓。

這首詩表示羨慕文公的出世修道生活,傾訴自己追求佛教精義、叩問心法的願望。「‘汲引’、‘吹噓’,皆傳法之意」,這已經明確流露皈依的志願。廣德元年(763),杜甫在梓州,遊歷牛頭、兜率、惠義諸寺。

詩作總湧動佛教出世觀念

《望兜率寺》詩說:

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

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

給孤獨園是佛傳中須達長者奉獻給佛陀安居的園林,這裡是指佛寺。《上兜率寺》詩又說:

庾信哀且久,周顒好不忘。

白牛車遠近,且欲上慈航。

庾信逢亂傷時,周顒則以好佛名,杜甫用以自比。白牛車是《法華經》對大乘佛法的比喻。大歷二年(767)在夔州,作《謁真諦寺禪師》詩說:

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佣。

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

真諦寺禪師是杜甫常去問法的人,他希望搬到山前就近居住。次年秋,杜甫順江東下,至公安,作《留別公安太易沙門》詩,中有云:

隱居欲就廬山遠,麗藻初逢休上人。

……

先踏廬峰置蘭若,許飛錫杖出風塵。

這裡是把對方比擬為慧遠和湯惠休。直到臨終前一年的大歷四年在長沙,作《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仍表示:

飄然斑白身奚適,傍此煙霞茅可誅。

……

久為謝客尋幽慣,細學何顒免興孤。

「謝客」指謝靈運,他和僧人們一起尋幽探勝,成為歷史上流傳的雅事;「何顒」為周顒之訛。這都是用以自比的。從以上這些詩作看,蜀中以後的杜甫經常表白投身佛門的願望。當然事實上他沒有認真地實行。直到終老他一直懷抱著經世濟民的理想,不懈地追求實現抱負的途徑。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其思想深處確實時時湧動著佛教出世觀念,並形成為思想矛盾的一個不容忽視的側面。

以上按生平順序介紹杜甫與佛教的交涉,表明他熱衷佛教,堅持終生。

杜甫受禪宗影響極大

杜甫特別受到當時作為佛教新潮流的禪宗的影響。前述他的朋友多是親近禪宗的。杜甫有《送李校書二十六韻》詩,作於乾元元年(758)。校書名舟,任校書郎歸省。據姚寬記述,李舟作《能大師傳》,言及五祖傳衣及慧能潛歸南方,表明他是熟悉南宗禪的人。

杜甫去到蜀中,那裡的禪宗正十分發達。原來弘忍弟子智詵受到武則天禮重,回到資州,住德純寺傳法,圓寂於長安二年(702)。智詵傳處寂,處寂傳無相,人稱「金和尚」。開元初章仇兼瓊鎮蜀,請無相開法。無相住成都淨眾寺,教化眾生二十餘年,是為禪宗一派「淨眾宗」。無相死於寳應元年(762),嗣法者為保唐寺無住,受到西川節度使崔旰加護。

永泰二年(766),杜鴻漸討崔旰入蜀,就白崖山請無住,頂禮問法,稱為「保唐宗」。杜甫於乾元二年(759)冬入蜀,永泰元年(769)春夏間離成都南下戎、渝,這一段正是保唐宗大盛的時候。杜鴻漸與元載、王縉是代宗朝著名的佞佛大臣。杜甫在夔州有《送殿中楊監赴蜀見相公》、《送李把秘書赴杜相公幕》詩,都是送人去杜鴻漸幕府的,表明他與後者的關係。二人間在佛教信仰上應是有相契合之處的。

杜甫亦喜好淨土宗

杜甫熱衷習禪,也曾表現出對淨土的熱衷。天寳十四載的《夜聽許十一誦詩愛而有作》詩中說:許生五臺賓,業白出石壁。余亦師粲、可,心猶縛禪寂。何階子方便,謬引為匹敵。離索晚相逢,包蒙欣有擊……

這裡說許生到五臺山習佛,又到石壁寺,這是自北魏曇鸞以來經道綽、善導弘揚淨土法門的著名道場。「白業」指感得清白樂果的善行,淨土法門中把修習淨土叫做白業。「包蒙」是《易經》「蒙卦」語,指包容愚昧的人。杜甫在這裡說曾師法二祖惠可和三祖僧粲禪法,而為禪所縛,幸得許生以淨土相啟迪,表現了杜甫對淨土的皈心。不過從總體看,無論是觀念上還是人生實踐上,禪宗對他更有吸引力,也更發揮出實際的影響。習禪而為禪所縛本是南宗對北宗的批評,這首詩也反映了杜甫所接受的南宗觀念。

作品將儒禪佛文化發揮到極致

杜甫本是儒家詩教的忠實的實踐者。他把儒家文學傳統的政治原則、現實精神、道德理想和諷喻比興的藝術手法發揚到了極致。然而他在具體的創作內容,特別是藝術思維方式和美學趣味方面受到佛教影響也是顯然的。就創作內容說,他寫了許多佛教題材的作品,前面已經提到不少。有的作品如《同諸公登慈恩寺塔》,一向被看作是感傷時事的,但其中不但有「方知像教力,卒可追冥搜」那樣對於佛理的親切體會,而且那種時運變幻、命運莫測的蒼涼情懷也透露出濃郁的宗教情緒。

有的作品則更明顯地表露出佛教的觀念和感情,如《游龍門鳳先寺》:

已從招提游,更宿招提境。

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

天闋像緯逼,雲臥衣裳冷。

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浦起龍分析說:題曰游寺,實則宿寺詩也。「游」字只首句了之,次句便點清「宿」字。以下皆承次句說。中四,寫夜宿所得之景,虛白高寒,塵府已為之一洗。結到「聞鐘」、「發省」,知一霄清境,為靈明之助者多矣。

詩作精神​動人心弦

宋人韓元吉則認為:杜子美《游龍門詩》:「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子美平生學道,豈至此而後悟哉!特以示禪宗一觀而已。是於吾儒實有之,學者昧而不察也。

無論是「靈明之助」還是「禪宗一觀」,都是肯定詩中所表現的心性涵養境界,而韓元吉更指出在杜甫身上儒、禪相通的一面。

如果說前面這首詩近乎直敘禪解,那麼如下面這首《江亭》表達上就更為含蓄:

坦腹江亭臥,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

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這裡結句仍表明不能忘情世事,但全篇抒寫的是暫避戰亂的閑適情懷,「水流」一聯更表現出物我一如的超曠意境。宋理學家張子韶說:陶淵明辭云:「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若淵明與子美相易其語,則識者往往以謂子美不及淵明矣。觀其云「雲無心」,「鳥倦飛」,則可知其本意;至於「水流」而「心不競」,「雲在」而「意俱遲」,則與物初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

葉夢得也評論說: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吾嘗三復愛之。或曰:子美安能至此?是非知子美者。方至德、大歷之間,天下鼎沸,士固有不幸罹其禍者。然乘間蹈利,竊名取寵,亦不少矣。子美聞難間關,盡室遠去,乃一召用,不得志,卒饑寒轉徙巴峽之間而不得,終不肯一引頸而西笑。非有「不競」、「遲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瞭然自會於心,此固與淵明同一出處之趣也。

這則分析了杜甫這種表情閑適的作品隱含的積極精神。這類詩裡當然沒有蹈勵風發的奮鬥意志,但那種處患難不懼不餒,保持心靈的平靜和諧的精神正是通於禪的。

開創獨特的藝術價值與美感

把涵泳心性的體驗轉化為美感詩情,在作品中表現出來,就會創造出獨特的藝術境界。如果說杜甫那些沉鬱頓挫的諷世刺時之作以其深刻豐富的現實內容和奮鬥精神令人感動,那麼那些抒寫人情物理,表達內心隱微變化的小詩則更以深婉的情致和精巧的藝術表現而打動人心。羅大經舉例評論說:

杜少陵絕句云: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以異。余曰不然。上二句見兩間莫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性。於此而涵詠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麼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逢」,「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直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以盡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

這就指出,杜甫的這一類詩,表達上十分明淨透脫,玲瓏自然,不用理語而真正做到情景交融,創造出安適和諧的藝術境界。這種境界作為一種心境的藝術表現,給人以美感和慰藉,藝術上是有價值的。趙夢堅又評論說:……少陵動感慨,忠義膽所宣。有時心境夷,亦復輕翩翩。纖纖白雲閑,無心游日邊。風石激而奇,奔迸生雲煙。詎以天然態,而事斧鑿鐫。醉爾一觴酒,警爾心地偏……。

就是說,杜甫除了那些感慨忠義作品之外,還有表現心境夷曠、自然閑適之作,他們反映了詩人精神的另一個側面,同樣具有意義。

這樣,杜甫如所有藝術大家一樣,在形成鮮明的個人風格的同時,藝術手法和格調又體現出多樣性。在其千匯萬狀的藝術表現中,這愜理適心、平順自然的一類,正明顯反映出禪的影響。範溫曾指出:老杜《櫻桃》詩云: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籠。

數回細寫愁仍破,萬顆勻圓訝許同。

此詩如禪家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者,直書目前所見,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艱難,不能發耳。

禪門主張觸事而真,當下即是。這種思維方式體現在藝術裡,就是即興而發,不事彫琢,走簡易平順一途。

不用佛家詞語,卻盡現禪思

杜甫在蜀中,寫了不少這樣的詩。有的直接使用禪語來表現佛理,如《望牛頭寺》:

牛頭見鶴林,梯徑繞幽深。

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

傳燈無白日,布地有黃金。

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

這裡不但用了祗陀太子為佛陀建園林黃金布地的典故,最後又直接宣揚《金剛經》「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觀念。而同樣是寺院題材的《後游(修覺寺)》:

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

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

這則完全不用佛家詞語,但所表現的那種對現世不忮不求、對外物不粘不滯的心態,讓人體會到自心與萬物生機契合如一,從而難解的「客愁」得以消解,則正合禪思。這裡「江山」一聯更為後來的禪師們所讚賞,被拿來作談禪的話頭。

杜甫:展現「統合三教」的佳例

然而儘管杜甫與佛教接觸十分緊密,他也一再表示要遁入佛門,卻一直未改其積極入世的初衷,即儒家修、齊、治、平、仁義道德的理想在其意識中一直佔著主導地位。這樣,佛教思想一方面成為他儒家積極用世之道的補充,另一方面又在他困頓失意時給予安慰。

就前一方面說,佛教的慈悲觀念、「眾生平等」意識、為實現道義的大無畏犧牲精神等等,都成為他的奮鬥的支持和鼓舞;佛家高蹈超越的風格,對世俗權威的鄙視,以至禪宗實現心性自由的要求,又使他得到懷疑和批判正統觀念和習俗的支持,發出「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醉時歌》),「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的呼號。

就後一方面說,杜甫在懷念君國、「沉鬱頓挫」的志向受到挫折的時候,佛教幫助他維護心靈那一片自由明淨的天地,治療精神上的創傷。特別是在蜀中那幾年,經過流離失所的逃難生涯,中原仍在鏖戰紛爭,在比較安定的環境中,他咀嚼人生物理,體察內心委曲,寫了不少瀟灑閑淡、趣味悠然的小詩。

有一位外國學者說:「佛教是印度對中國的貢獻。並且,這種貢獻對接受國的宗教、哲學與藝術有著如此令人震驚並能導致大發展的效果,以至滲透到中國文化的整個結構。」陳寅恪又曾指出:「二千年來華夏民族所受儒家學說之影響,最深最鉅者,實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關於學說思想之方面,或轉有不如佛道二教者。」佛教深刻影響古代文學,杜甫是個例子;因為他是歷來被看作是典型的「奉儒守官」的儒家詩人,這一點就更具有特殊意義。通過他的例子,可以瞭解佛教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和價值,也可以認識中國古代文化「統合三教」的特徵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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