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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流:高潮精彩也是最感人的一幕(組圖)

中共成都市委干訓班的培訓日子

2016-02-23 09:59 作者:鐵流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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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鐵流

鐵流囚禁一年紀念

編者按:本網站收集了上千篇《往事微痕》的文章,內容都是當事人在反右、文革等歷次運動中親歷、親見的事件。現將《往事微痕》文章整理後陸續發表;應讀者要求部分文章會重新刊出,以饗讀者。

國民黨打倒了,蔣介石攆跑了,舊政權留下人員關的關,殺的殺、管的管,縱不關、不殺、不管的,也不能用。共產黨講階級鬥爭、階級路線,要坐好江山,管理好城市,需要自己的幹部。幹部從哪裡來?就地取材,就地培養新人。

從1950年二、三月起,原川西、川南、川北、川東四大行署,和各地(市)黨政部門,相繼開辦了許多短期的革命學校、革命干訓班,不斷為革命培養幹部,輸送幹部。

川南五通橋市鹽商的女兒丁佑君,就是高中畢業後不去上大學,決然參加西干校(西康人民革命幹部學校)學習,在開赴西昌的徵糧途中,被土匪劫持。她視死如歸,拒不投降,就義前還高喊:「共產黨萬歲!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我也想做丁佑君,把生命獻給共產主義的壯麗事業,可閻王爺不給我這個機會。這要真當了烈士,雖不再吃人間煙火,但也至少不會當「右派」,活活被關押二十三年,累及父母兒女,這筆賬只有去找毛澤東清算吧!

由於我文化水平低,缺乏革命理論,1950年9月,組織上決定送我到新開辦的中共成都市委青年幹部訓練班學習。學員全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經過短期培訓後,即分派到全市各部委、局處和區級政府機關擔任職務。這種臨時性的「培訓班」,近似「速成幹部孵化器」。

中共成都市青年幹部培訓班校址設在西城吉祥街五號,一座從前舊官僚的大公館內。這座大公館原有主人是誰?不得而知。有說是潘文華,有說是田頌堯,反正很大,很氣派,佔地至少有兩千多平方米。它由兩種不同風格的建築組成,左邊是歐式建築,右邊是中式布局。西式建築這邊有一幢小洋樓,白色的羅馬柱,落地的玻璃窗,陽光屋,樓頂花園,四周是茂密的樹林,一派法國風光。中式這邊是古樸典雅的黑漆雙扇鐵皮包裹的大門,大門上釘著發亮的銅釘,門前有對大石獅,還有上馬磴、下馬石和拴馬的石環,大門後是彫花楠木屏風,穿過屏風兩側是廂房,正中是空曠的花園,然後是客廳、正房、後院、大花園。現在全是學員的住地,聽課學習和討論的地方。學員全是應屆畢業的高中生,十七八歲的男女娃娃。他(她)們為了追求革命真理,建設新中國,獻身偉大的共產主義解放事業,紛紛放棄就讀大學和出國的機會,來到這裡接受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洗禮」。一個個生龍活虎,熱情激揚,單純潔白,心地無私,對未來充滿憧憬。這個培訓班有兩百多人,沒有黨員,團員也超不過二十人。我和其它七八個人屬於調干生(即已有工作單位,又稱帶薪培訓),分編為四個中隊十六個小隊(即學習小組)每個小隊有十二三人,設小隊長和學習組長各一人。小隊長管思想、管生活,組長管學習、管組織。我是小隊長,管著十多個人,有說不出的榮譽感。

青年幹部培訓班直接由中共成都市委辦公室(那時還不叫廳)直接領導,具體管理我們的幹部是市委組織部派來的林主任,年約三十多歲,瘦長瘦高的個子,尖削的臉,不喜歡多說話,每天總是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不停地聽、不停地記,不足半月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據他介紹,遠在學生時代就參加了地下黨,當過一所大學的學生頭頭。從他身穿的細呢制服和伙食標準判斷,應是廳局級幹部。另外是三個年輕幹事,清一色的黨字號。學員互稱同學,睡地鋪,吃鑼鍋米飯,菜是一鍋煮的粉絲、木耳、豬肉、蘿蔔,時稱「解放菜」。十人一盆,蹲成圓圈,菜吃完了還可以再添加。

我們每天早晨七點起床,用冷水洗臉、刷牙之後,拿上特製的小木凳,三人一排的長隊伍,個個精神飽滿英姿煥發,挺著胸,昂著頭大聲唱著:「走,跟著毛澤東走!我們要的是民族的獨立,不能給美國當洋奴。走,跟著毛澤東走,我們要的是民主和自由,不能把生命當糞土。走,跟著毛澤東走!五萬萬個人,十萬萬隻手。走,走,走,跟著毛澤東走!」歌聲激越,情緒沸騰,唱得血管裡的血似乎要往外冒了,心裏充滿著榮譽感和勝利感。除此還唱《我們是民主青年》、《蔣介石的家譜翻開來》。我們穿街過市,最後來到中共成都市委所在地多子巷,擠在一間鋪著紅地毯的很漂亮的大辦公室,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時事講座、艾思奇的《中國社會發展史》。大家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我記不下,就坐在兩人之中接受同學們的幫助。學習的固定教材是三本書:陳伯達寫的《中國四大家族》、《人民公敵蔣介石》和胡喬木寫的《中國共產黨三十年》。

在培訓班裡不分等級,不分出身,也不論高低貴賤,大家都是革命同志,關係平等,親如兄妹,相融似水,沒有爾虞我詐的爭鬥。學習上人人上進,個個努力,爭相發言,唯恐落後,不存在嫉妒,更無一絲間隙,都是你幫助我,我幫助你,團結得像一個人。我喜歡出力氣,比如打掃衛生,早晨從井裡汲水洗漱,我搶著干,幾乎全部包干,為此多次受到林主任的表揚:「工人出身的黃澤榮同志,熱愛勞動,樂於助人,大家應向他學習!」

由於學員多是學生,干訓班自始至終沉浸在活潑、愉快、輕鬆、樂觀的校園氣氛之中。每個人都有一個綽號,綽號根據各人愛好、性格、長相來定。我所在小隊副姓羅,是個瘦長精明的高個子,說話老是眨著兩個大眼睛,一有空閑便用兩個硬幣夾鬍子,大家便叫他「羅鐵夾」;學習組長是華美女子中學的費麗麗,歌唱得特別好,有副天生的「金嗓子」,大家便叫她「百靈鳥」;建國中學的孟和長得五大三粗,像個運動健將,大家取其諧音叫他「夢覺」;另一個是益州女子中學姓崔女生,個子修長腰細如柳,是個天生麗質的美人胎,自稱「玉觀音」;那個川大肄業姓陳的有點耳背,大家便叫他「陳聾子」;還有省職高一個身材蠻好只是臉上有幾顆白麻子的胡姓女生,大家戲稱為「滿天星」;還有個來自成誠中學的矮個子、瘦身材的呌姜海天,大家為叫得順口改為「姜海鮮」。我取不出綽號請大家幫忙,「百靈鳥」眨眨眼說:「你不是姓黃嗎?又是工人階級出身,就叫黃牛吧!」自此干訓班的人無論幹事還是同學都叫我「黃牛」。每天學習的上下午時間有半個小時的工間操,在這個時候大家就唱歌跳舞、做遊戲,諸如擊鼓傳花、丟手帕、瞎子捉跛子等。

學習主要是聽廣播、聽報告、看書,除此就是討論,大家坐在矮板凳上談自己的心得體會,談得十分認真,就像西藏小喇嘛在辯論佛經。

另外,每週還聽一次大報告。作報告的是市委幾名主要領導幹部,有組織部長馬識途、宣傳部長葉石、秘書長曹振之。馬識途胖胖的,看去像個大資本家,是地下黨的老黨員,曾擔任過西南聯大第二黨支部書記,和靄可親沒有官架子,為了掩蓋身份冒充香港豬鬃商人。秘長曹振之矮矮個子,腳短手短,成天戴副黑眼鏡,不苟言笑,一臉嚴肅,誰都怕他;宣傳部長葉石,一米八的身材,風度翩翩,講究修飾,滿口京腔,講話很有水平。大家崇拜他,特別是女同學。他一來作報告。同學們就要歡迎他唱歌,如不唱,就鼓掌或喊起拉拉隊,他拗不過大夥時便只好唱上幾句。

他們三位都是一流的宣傳家,所作報告深入淺出,有理有據,使你不得不信服共產黨必勝的道理,國民黨必敗的原因,人類未來的社會一定是偉大的共產主義社會。不過三位報告人後來在仕途上的結局都不好,不斷遭到整肅,葉石還被打成右派

學習的中心主題是,認清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從猿變人的氏族社會進入到原始共產主義社會,再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就是說,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的革命,是順應歷史發展,必然取得勝利;國民黨蔣介石代表反動的封建階級和官僚資產階級,必然失敗垮臺。

在堅定革命必勝信心的前提下,再分為四個階段重點學習。第一階段,端正學習態度,提高認識,瞭解社會發展規律;第二階段,理論聯繫實際,揭發批判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罪惡;第三階段,告別舊世界,擁抱新中國,把人生有過的不好思想和行為,自覺地向黨和組織交代;第四階段,鞏固學習成績,自我檢查總結收穫。

第一階段學習輕鬆,沒有壓力,泛泛地談些認識上的問題,上下午工間操,快快活活跳舞、唱歌、做遊戲,不知人世間什麼叫憂,什麼叫愁,嘻嘻哈哈象群小麻雀。每天晚飯後,總是三三兩兩、沿著吉祥街穿過馬道街,越過坍塌的城牆,漫無目的地在郊野走來走去,談天說地,互道人生理想。我們團坐在錦江河邊的草坪上,望著千里田疇,萬頃綠波,鷹翔長空,燕舞藍天,大有「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的凌雲壯志。

羅夾子不停地拾起小石塊,打水漂,只見一石投去,水面散出層層水圈,由小及大,最後大得不再看見。他情不自禁地說:「我們生活在一個十分幸福的時代,自由民主,美麗燦爛。我一定要十倍努力,百倍奮鬥去擁抱這個時代!建設這個時代!」

玉觀音則詩興大發,字字珠璣地說:「一個人是一滴水珠,一條生命是團火球。千萬滴水珠匯聚在一起,便是波濤滾滾的長江;千萬團火球燃在一起,便會燒灼黑暗的世界!我永遠是革命的一個小卒,忠於共產主義事業的小兵,目標不變,信念不移,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無所懼。」

滿天星自幼是個才女,用她的話說美麗不在外表而在內涵,只要一開口就是一首詩,她說:「青春之所以絢麗,是因為有了黨;生命之所以熾熱,是因為有毛主席在教導!我們今天之所以走在一起,是因為有一條共同的理想的大道——偉大的共產主義!」

夢覺說話時聲粗音大,語調高昂,他說:「從我進入干訓班那天起,就一個勁地想,如何把一切獻給黨!我真想去朝鮮打美帝國主義,更想學習邱少雲在烈火中永生。」

我聽著想著,整個內心在在燃燒。當夢覺一住口,我立即接著說:「舊社會我是奴隸,新社會我是主人,今天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全是黨和毛主席的恩情!我只能用努力學習作為回報,今後聽廣播、聽報告自己能記下筆記。」

陳聾子是川大法律系的肄業生,也是我們中最年長的人,說話總是斯斯文文。他說:「我讀過國民黨的‘六法全書’,在民主的詞彙裡看不見民主,在自由的字眼中找不到自由。解放後的今天,全中國何處不是民主?哪兒不是自由?我們不愛這個國家誰愛?我們不擁護這個黨誰擁護?」

姜海鮮平時在學習會上發言極少,此時像受到大家的感染和衝擊,忍不住說道:「人有良心天有眼,革命到底不回頭,殺身取義我甘願,誓將熱血寫春秋。」

百靈鳥高興地拍手叫道:「有眼不識泰山,我們小隊裡還隱藏著一個詩人,姜海鮮真正鮮,不用辣椒不放鹽。」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氣得姜海鮮低低笑罵道:「百靈鳥說缺德話說多了,你會找個啞巴做老公。」

百靈鳥嘟著嘴,不依不饒道:「你壞你壞,看我……」

我笑著阻止,換個話題,提議百靈鳥指揮大家唱支歌。我的提議得到大家贊同:

「好!」百靈鳥站起身,揮手打著拍子:「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唱!」

大家隨著她的手勢,放聲唱了起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共產黨,辛勞為民族,共產黨一心救中國!他指給人民的解放道路,他領導人民走向光明,他堅持抗戰八年多,他改善人民生活,他建設了敵後根據地,他實現民主好處多,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歌聲在綠草地上翻滾,歌聲在樹梢上蕩漾,歌聲伴著錦江潺潺流水,飄灑出很遠很遠。

但歷史「回贈」給我們的卻是一場巨大的災難,誰能想到這些放棄學業追隨革命的小青年,在六年後的1957年「反右鬥爭」運動中,竟有三分之一是「右派份子」,判刑的判刑,勞教的勞教,監督勞動,或押回原籍,窮困一生,竟然成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歷史啊!你該怎麼評說?

用「偉人」的話說:「階級鬥爭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

學習第二階段,是「揭發批判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罪惡」。這個階段一開始,林主任一再強調:要思想見面,刺刀見紅,理論聯繫實際,不能只講空話。

市委辦公室親自組織了幾次「吐苦水」的控訴會。控訴會的苦主,全是受壓迫、受剝削最深的貧下中農,多是些婦女。

記得西城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說:她家三代貧農,爺爺交不起地主地租,大年三十那天被迫上吊自殺,父親被國民黨反動派拉去修飛機場,炸掉雙腿,後死於乞討之中。她十二歲給人當童養媳受盡苦難,生娃兒沒有吃的、喝的、用的,全咽的穀殼糠餅。另外一個婦女就更苦了。她說,她冬天從來沒穿過棉衣,不知肉是什麼味道,長年住在豬圈裡與豬狗同食同住,地主還要打她。說著,亮開胳膊,指著上面那黑糊糊的疤痕,這就是地主用火烙鐵烙的。

除此之外,干訓班還找來了被大地主劉文彩關過水牢的冷月英。她說,她家三代都是劉家佃農,劉是一方惡霸,養著不少打手和狗腿子,誰個佃戶沒有交夠租子,就捉來關在水牢裡。水牢不見陽光,黑咕咚咚,水冷得刺骨涼得透心,裡面還放得有毒蛇。她在裡面關了三年,自今腰酸背疼,看見水就打顫。

這些苦主一說一哭,一訴一淚,在場聽的男女學員莫不義憤填膺,高呼:

「打倒國民黨反動派!」

「打倒萬惡的封建主義!」

「打倒地主階級!為死去的農民弟兄報仇!」

五十年後的今天才知道,冷月英何曾坐過水牢,所謂「水牢」是劉文彩放大煙的倉庫。因大煙怕高溫,那時沒有空調,冰箱,所以搞了這樣一個「水倉庫」。而且劉還是一個樂善好施,助教興學的有德士紳,他辦的文采中學至今還是全省重點中學,先後培養出不少國家棟樑之材。此校不僅由劉文彩獨自出資創辦,且成立之日,劉公開宣布:貧寒學生均可免費就讀(不管你是城鎮還是農村戶口),而劉氏家族中的人不許借辦學之名謀取任何私利。現在當地人視出了個劉文彩為榮耀。「文采」二字已被搶先註冊為商標,店號名稱的專利。──歷史嘲弄了那些千方百計想把劉文彩妖魔化的人。

共產黨用做秀「洗腦」的辦法,改變青年人固有的思想模式,把我們一個一個製造成為「階級鬥爭的工具」,就像兵工廠用最好的鋼鐵製造槍炮一樣,然後去為新生政權拚殺,消滅前進道路上的敵人。

所謂「聯繫實際,刺刀見紅」,就是要和養育過自己的父母劃清界限,揭發他們剝削工農、壓迫人民的罪惡行為,向富有家庭開戰。

我是勞動人民家庭出身,三代貧窮袓輩受苦,對舊社會沒有什麼留戀。可那些學生哥、學生妹,就不行了。他們出生有錢人家,自幼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父母不是地主,便是資本家,不是官僚,便是豪紳,有著說不清的原罪。於是,人人都得把自己家庭、父母、親戚痛罵一番,不然就劃不清界線。只能狠狠地罵,狠狠地批,管他爹不爹,娘不娘。就這樣將人倫道德踐踏為糞土。

羅鐵夾首先帶頭檢查,語調極其誠懇悲痛地說:「我家三代富有,自我生下地就有奶媽照料,全家十幾口人都過著穿金戴銀的糜爛生活,吃的用的那一樣不是勞動人民的血汗?現在我才知道,我真正‘父母’是勞動人民,沒有他們我怎麼能讀書上學,今天怎麼能坐在這裡?今後我決心跟黨走,回報勞動人民,把一切獻給革命!」

百靈鳥更是煞有介事,抹著眼淚說:「我爸爸比周剝皮還狠,媽媽比黃世仁還毒,他們只管自己賺錢,成天逼著工人沒日沒夜地幹活,可笑的是她還吃齋信佛呢!我現在才知道,家裡每個銅板都沾滿勞動人民的血汗,我的每個毛孔都烙下剝削二字,感謝黨使我明白了做人的真理,感謝毛主席給了我們金色的前程。」

陳聾子老爸當過國民黨團長,他的批判更為徹底:說「我出生在一個反動軍官家庭,父親先後娶了三個老婆,他仍不滿足,後來又去霸佔一個良家婦女,還不准別人生小孩(我至今也不明白,莫非國民黨那時就有避孕藥物或計畫生育)。他參加過進攻革命聖地延安,犯有滔天罪惡。現在他隨蔣介石跑到臺灣去了,我一定追隨毛主席打到臺灣去,把他捉拿歸案,交給人民公審。如果黨同意,我一定親手斃了他。」

最高潮最感人也是最精彩的一幕,是玉觀音的揭發控訴。她一字一淚泣不成聲說:「我父親是遂寧縣一個偽鄉長,還是這個鄉的袍哥大爺。他一生一世橫行鄉里,無惡不作,想抓誰就抓誰,想殺誰就殺誰,先後霸佔了十多個良家婦女當老婆,我媽也是霸佔來的。我十七歲那年的一個晚上,媽回娘家去了,我一人在家,想不到他喝醉了酒竟然跑到我房間裡強姦了我……」說到這裡用手絹摀住臉,嗚,鳴,鳴,哭泣不停,會場裡也一片哇哇的哭訴聲。

於是,舊有的道德禮教,全成了虛偽東西,人們不再相信崇敬,代之而起的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即所謂世界觀、人生觀來了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救中國」牢牢扎根在我們腦海裡。

我聽了這些檢查、揭發、控訴的發言,十分迷惘,怎麼過去不知道有這些事情呢?有錢人的家竟這麼卑鄙齷齪,喪盡天良。我慶幸自已出身窮人家庭,難怪我們是領導階級啊!從此,有了優越感,對出身有錢人家的子弟,有了天生的看不起,認為他們不如我們勞動人民清白潔淨,從頭到腳都是血污。在那個學習階段,大家茶不思,飯不想,不唱歌跳舞,連走路也沒精神。現如今才知道,這是中了共產黨的「洗腦」之術。用狼奶哺乳我們年青純真的生命,掏走了原有的思想情感,把我們變成了一條一條的惡狼,扑向社會,扑向人類……

哭過了,嚎過了,傷心過了,大家感情逐漸逐漸平靜下來。花園、廳房、綠地,又有了歌聲、笑聲、歡樂聲。不幾天學習進入最後一個階段:檢查總結收穫,向黨和組織交代一切。也叫「刺刀見紅」的階段,即人人必須從八歲起,如實向黨和毛主席作交代檢查:在什麼地方上小學、中學、大學,證明人是誰?參加過什麼組織(進步的和反動的)沒有?家庭情況(主要是經濟收入)和社會關係(父母和主要親屬以及兄、姐、妹、弟)他們現在的情況?細緻明白,滴水不漏。

在這之前干訓班林主任親自出馬,向我們作動員報告。他極其平靜真誠地說:「同學們,現在是你們向黨和毛主席交心的時候了,也是你們靠攏組織的時候。正因為你們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才投身革命,獻身偉大的共產主義事業!那麼就必須把自己的一切,交給黨交給毛主席,決不能隱瞞埋伏或者說小不說大,說現象不說本質,一定要痛痛快快洗個澡,把自己洗得干乾淨淨。不要怕?又有什麼怕的?縱然參加過國民黨特務組織,甚至做過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革命的事情,也與你們無關呀!那是國民黨反動派的罪惡,舊社會的罪惡。從那個黑色骯髒污濁染缸裡爬出來的人,有什麼清白可言?有,不怪,沒有,才怪哩!我就參加過國民黨,還在蔣介石反動派手下做過事,可我參加革命後主動向黨和毛主席作了交代,組織不是照樣相信我嗎?不照樣是你們的林主任嗎!」

他的動員報告十分生動精彩,使不少人感動得熱淚盈眶。聽眾的學員中,有人突然喊出:

「向林主任學習!向黨和毛主席交出一切。」

散會後回到組上,大家用了三天時間討論林主任的動員報告,紛紛表示要向黨和毛主席交代自己的一切!不怕髒、不怕醜、不怕壞,只要主動坦白交代,就是光榮。辦法是各人先在會上自我坦白交代,然後寫成書面材料,經小組討論通過,再交給組織。

交代的內容可謂五花八門,精彩異常!

羅鐵夾在檢查中說:「由於我出身剝削階級,自幼受著不良影響,在高中一年級時就常犯手淫。」

我年紀小,不知道什麼叫「手淫」,便瞪大著一雙眼睛問陳聾子:「水銀?是不是那掉在地上,一顆一顆的像鋼珠球的東西?」

大家聽後前仰後合地笑起來,我越發莫名其妙,趕緊說:「水銀與剝削階級有什麼關係嗎?」

陳聾子不得不出面制止我:「黃牛,我下來告訴你好麼?」也許,這樣的事在今天不會有人相信,但那時的我們,就是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塗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

如果說羅鐵夾的檢查交代接觸到「靈魂」,百靈鳥的檢查交代就更神了。她低著頭,紅著臉,極不好意思說:「其實我們女生比男生更壞,我們七八個女同學同住一間校舍,晚上下了自習,校監把門一鎖,這下便是我們的天地了。那個比我大一歲的王姐,便跑到床上來摸我,先是胸部,後是下面,開初我拒絕,後來覺得挺舒服,我也這樣去摸人家……」

陳聾子悄悄地告訴我,這叫「同性戀」。「同性戀」在今天已不是一種恥辱,西方民主國家裡,還有「同性戀者協會」,同性戀者家庭。可在那時真是丟人現眼的事。這些又髒、又醜、又壞的事,放在當今,絕沒有一個男女青年,會在眾目睽睽下告訴第三者或領導,我想縱使是爹媽也不會說吧?現在若有這樣坦誠的人,不被罵成是瘋子也是神經病。那時卻有許許多多的瘋子、神經病!你相信嗎?這就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我們年輕人有過的「風流歷史」。

夢覺、玉觀音、滿天星雖未談出這些髒東西,卻另有別開生面的奇文。夢覺說,他父親是個醫院院長,母親沒生育,因家裡有錢是借別人肚子生下的他,他從未見過生母只知是個農村姑娘。玉觀音說,他媽是個妓女,所以自幼受欺負,在家裡沒有地位。滿天星交代她自幼悲觀,偷吸過父母的鴉片煙。陳聾子還交代他偷看過家裡丫環洗澡。奇奇怪怪,聞所未聞。

這也難怪,他(她)所接受的教育,都是傳統的忠、孝、仁、愛、禮、義、廉、恥,個個純潔得像塊水晶玻璃,玲瓏剔透,光潔無瑕,從不知社會的險惡與卑鄙,更不知毛澤東為我們設下了一個一個的陷阱。

當共產黨掌握到這些「鋼鞭材料」後,今後在工作中只要發現你不聽話,便從檔案中翻出來,打擊你,置你於死地。後來聽說百靈鳥在單位裡,因不喜歡自己的頂頭上司(一個晉區來的又醜又粗的老幹部)死追,因而在1957年反右中被劃成右派,她不服,組織上便祭起這份歷史材料作為「法寶」,說她自幼就是個「女流氓」,因而羞辱自殺。

大家除了交代檢查這些生活作風問題外,干訓班領導更需要的當然是與政治有關的歷史問題,姜海鮮在這方面作了突破。他說,他在誠成中學讀高中時,在進步人士的帶領下參加過4.27「反飢餓,反內戰」的學生運動(1949年4月27日,成都全市七學生發起反對省主席王陵基的大遊行)。他在人群中呼口號聲音特大,與憲兵、警察抗爭吵得最厲害,引起國民黨特務注意,不久被秘密逮捕,囚於將軍衙門政治監獄。到了1949年12月,國民黨撤出成都前夕,蔣介石下令把囚在將軍衙門的40多名政治犯處決。他因年齡還不足20歲,又因那個執行的特務認識他教書的父親,便偷偷地將他放跑。這本來是段光榮歷史,可他在自我檢查的交代中,卻把那個放他逃跑的特務和他的關係說得過於好,於是引起林主任注意,懷疑他是潛伏下來的特務,把我和幾個積極份子叫到辦公室去,作了專門的佈置,說:「據我們掌握到的情況,凡關在將軍衙門的人沒有不被殺的。活埋在十二橋的四十二位烈士,全關在將軍衙門。奇怪就他一個人跑脫了?這裡面肯定有重大政治問題。」

我認真思考一陣後,亮出觀點:「他說那個特務認識他父親,他年齡也不大,我想不會是潛伏下來的特務吧?」

林主任凝目一笑說:「我是搞地下工作的,潛伏不在年齡大小,而在手段,還有十六七歲的人干特務工。同志呀!我們要提高警惕啊!依我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按照領導指示,我們大大堅定了信心,組織班裡男女同學加強火力猛攻。搞得他吃不好,睡不寧,矛盾痛苦極了,加上我奉命關心做他工作,成天找他談心,動員他放下包袱,一定要相信黨和組織,向林主任學習,並欺騙他說:「只要你交代了問題,畢業照樣分配工作。」後來他哭著承認自己是潛伏下來的特務,當然就沒有分配工作,留在干訓班繼續交代問題,結局不得而知。——往事如煙,一場歷史笑話,在我生命中不能抹去。

真叫「無巧不成書」。十多年後的1962年,我因「馬盟」一案浪跡天涯,在成都一條小街的麵食攤上碰見了他。此時他是這麵攤的老闆,在我吃完麵付錢時,他突然認出了我:「同志,你姓黃吧,叫黃澤榮對嗎?」我嚇得一身冷汗支吾其詞,語無倫次地道:「老闆,你,你,這是錢……」他哈哈一笑說:「是你,沒認錯,老同志,老朋友,還要什麼錢?我請。」他把我付錢的手推回去,看看左右,突然壓低聲音問:「你不要多心,好像是1957年7月一天,我在《成都日報》上看見你的大名,還有一張照片,你怎麼成了大右派?我真有點不相信,我們黃牛,哦,對不起,我們的分隊長,大字不識的老粗,怎麼能是右派?後來我專門向人打聽,老天!真是你啊!弄到山上(泛指勞改勞教)去了吧?肯定吃了不少苦,怎樣,再來一碗肉絲面。」他不由我分說,立即叫掌杓的一個與他年齡相近的女人(可能是他妻子)吩咐道:「二嫂,再煮一碗,油放大點。」他的真誠,他的熱情,使我想起當年在中共市委干訓班所作所為,感到羞愧難當啊!於是我不迭地說:「謝謝,謝謝!」

「謝什麼啊!」他坐在我身邊陪著我吃麵,一邊敘說他那當年的過程:「說實在話,我還得感謝你。當年要是我也像你們一樣穿上灰馬褂(指當上幹部),可能挨整得更慘。後來他們把我弄到公安局關了一個星期,一調查全是胡說……」

「怎麼是胡說?」我望他那一張變化莫測的臉,有點雲裡霧裡。

他哈哈縱聲大笑道:「黃牛呀!我當時真被他們搞糊塗了,人家都講了自己的醜事髒事,我不講行嗎?可我家又沒有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只好生拉活扯地編出這擋事,以為說完了就沒事了,誰知他們竟以假為真了。」

「那為什麼沒給你分配工作?」

「給了我工作,可我死個舅子不干」(成都方言:即堅決不從之意)。姜海鮮吸著煙,斜倚木凳悠悠然然地吐著煙圈,怡然自得像個世外神仙,慢條斯理地說:「我覺得共產黨那碗飯不好吃,當幹部還不如當自由民。這十多年來,我什麼沒看見,肅反、反右、反右傾,要是我在裡頭肯定比你挨得還慘。階級鬥爭,我家不像你家是真資格的勞動人民,你還不知我老爸很早以前當過國民政府縣長,我哥還參加過調統(一種特務組織),加上我性格怪又喜歡打胡亂說,他們不殺我才怪!說一千道一萬,你總算自由了。據我知,當年干訓班那批學生娃娃,後來好多都成了右派和反革命,服毒的、上吊的、跳樓的、數都數不清。你總算好,活出來了,活出來了……」

但我一直沒有告訴他,我是逃犯。倒不是怕他報告公安局,主要怕影響他。我不告訴他實際是保護他。歷史印證了老子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誰叫我走錯了房間……?

「往亊微痕」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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