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村 :把野獸關進籠子

有位海外華人說過一句話:在海外想起中國,不知該大笑幾聲,還是該大哭一場。事實上,中國就是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國家,這裡有悠久的文明、廣袤的土地,有最美麗的心靈,也有最骯髒的生涯。生活在中國,就像坐在一個巨大的戲院裡,隨時可以看到荒唐的故事、離奇的情節,超過所有的文學作品。正如你們所知,在過去的三十年裡,這個國家蓋起了無數高樓,修建了無數機場,鋪平了無數道路,它的GDP位居全球第二,它製造的商品銷往全世界每一個角落。在紐約、在倫敦、在東京,到處可見身穿昂貴西裝的中國遊客,他們大聲談笑,出手不凡,他們佔領了大多數賭場,瘋狂搶購LV皮包。人們驚詫於這樣的場面,說中國強大了,中國人有錢了。可我要說,在這表面的強大和富足之下,中國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而正是這些細節,才讓中國變成了一個哭笑不得的國家。

這個國家有含有三聚氰胺的奶粉、用避孕藥餵大的魚鱉蝦蟹、用工業酒精勾兌的假酒、用大糞熏製的臭豆腐,還有著名的地溝油,這是一種從下水道中提煉出的食用油,它出現在每個家庭的餐桌上。

這個國家的法制是這樣建設的:先制定無數法律,然後制定無數精密的程序,然後制定無數實施細則,然後制定無數司法解釋,最後……由領導決定案子輸贏。

在這個國家,有許多事不能起訴,即使起訴了,法院也不會受理,即使受理了,也會毫無疑問地敗訴。有一些人會無緣無故地消失,有一些人未經審判就失去了自由。還有一些人冤屈難申,按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尋求公平,這些人被稱作「上訪人員」,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特色詞語,意思包括討厭鬼、精神病人和恐怖份子。為了對付他們,政府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有時把他們趕回老家,有時把他們關進監牢,最聰明的是把他們關進瘋人院。最近有一位上訪者引起了廣泛關注,他是一位盲人律師,名叫陳光誠,他曾經為了別人的利益呼喊奔走,而此刻,他正被嚴密地看管在自己的家中,任何人都不能接近,許多人冒著危險前去探望他,可無一例外,全都被政府僱用的打手打了出來。

這個國家有各種各樣的離奇死法,在看守所內,如果有人無故死去,官方會給出各種富有想像力的解釋,說他們因捉迷藏而死,因做夢而死,因發狂而死,還有人僅僅因為喝了一口水就會死,但是毫無例外,這些死去的人都帶著滿身的傷痕。

在這個國家,每個城市都有一支或多支拆遷隊,他們的標準裝備是鏟車和棍棒,鏟車用來拆除別人的房子,棍棒用來毆打和驅趕那些不聽話的人。為了保衛自己的家園,有人痛哭,有人下跪,有人把汽油潑在身上點火自焚,但無論他們做什麼,都不會影響到拆遷隊的工程進度。許多人因此而死,卻從來沒有人為他們的死亡負責。

在這個國家,選舉是一場奇怪的遊戲,最終結果由上級決定,上級需要哪個人當選,哪個人就一定會當選,很少出現誤差。在很多時候,人們需要從兩個人中選出兩個人來,還有些時候,這種選舉甚至會違背數學原理,要求選民們從兩個人中選出三個人來。每過五年,會有一次全國範圍的選舉,選上的人被稱為人民代表,而事實上,他們幾乎不能代表人民,只能算政府僱員,也只會幫政府說話。他們的典型人物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女士,她當了五十幾年代表,從沒反對過任何提案,也從來不曾棄權,她的工作非常簡單,只是舉手,並因此過上了舒適的生活。最近情況有所變化,有些人未經政府同意就想參選,不幸的是,他們幾乎全都失敗,還有一些人因此而遭受不幸。

在這個國家,政府開辦的救濟機構會公開地買賣人口,有智力障礙的病人會被當成奴隸,賣到工廠和礦井中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在這個國家,懷孕的婦女會被強迫墮胎,一些嬰兒會被強迫送進孤兒院,如果他們的父母不能及時湊夠錢把他們買回去,這些孩子很可能會被賣到外地,甚至是遙遠的外國。

在這個國家,報紙和電視的責任不是報導真相,而是為政府做廣告。教育的目的不是傳授知識,而是教人愚蠢,教人效忠政府。這種教育和宣傳,讓許多人都活在未成年狀態,他們有成年人的身體,但在精神上,就像是世事懵懂的孩子,時至今日,還有許多人在懷念文革,鼓吹個人崇拜,還有一些人認為那場空前絕後的大飢荒純屬子虛烏有,只是某些陰險小人陰險的編造。

在這個國家,每一種學問都必須為政治服務,政治需要什麼樣的歷史,學者就會創作什麼樣的歷史;政治需要有什麼樣的經濟學,學者就會發明什麼樣的經濟學;大人物可以隨意發明真理,這些真理適用於任何一個領域,能夠指導這個國家的政治工作、經濟工作、文化工作,甚至能夠指導動物交配。

這個國家號稱消滅了階級,事實上,一個壁壘森嚴的階級社會已經形成,上等人吃免費的特供食品,下等人只能吃骯髒而有害的食品。第一等級的人就讀豪華而昂貴的貴族學校,第二等級的人就讀普通學校,第三等級的人就讀簡陋的民工學校,第四等級的人基本沒機會讀書。

這個國家最喜歡幹的事就是買飛機,經常慷慨地對外援助,但在自己的國土上,乞丐四處流浪,許多人看不起病,許多孩子讀不起書,還有許多人正活在可恥的貧窮之中。

這個國家鼓勵告密,政府為每個人都建立了一份檔案,檔案中記錄了從生到死的每一個變化、別人的評價以及許多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在工廠、在學校、在街頭,密探們正秘密地觀察每個人的言行。這裡的空氣壓抑而緊張,民眾不相信政府,員工不相信老闆,學生不相信老師,妻子不相信丈夫。這個國家有一種奇怪的制度,總是讓說謊者得到獎賞,久而久之,每個人都對謊言習以為常,每個人都主動說謊,說謊甚至成了一種美德。

在這個國家,有人因為寫文章而入獄,有人因為說了某句真話而入獄,寫作成了一種危險的事業,不能評述歷史,不能幻想未來,更不能批判現實。許多字不能寫,許多話不能說,許多事件不能提及,每一本書的出版都要經過嚴格的政治審查,許多書被查禁,然後它們就會成為國外的暢銷書。

這個國家可以把衛星送入太空,卻造不好一座橋。這個國家可以把政府大樓造成金碧輝煌的宮殿,卻讓孩子們坐在搖搖欲倒的危房之中。這個國家有無數豪華的行政座駕,卻幾乎沒有一輛堅固的校車。就在兩天之前,在中國甘肅,一輛只能坐9個人的校車塞進了64個孩子,然後很不幸地遇到了車禍,19個孩子因此死去。這些孩子大多來自最貧窮的家庭,他們還沒有吃過一次麥當勞和肯德基,還沒有去過一次動物園,他們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卻已經過早地結束了。最近幾年,這個國家舉辦了多次盛會,為此建造了大量美輪美奐的場館,然而每次開幕之前,都會有許多「危險分子」眼含熱淚離開自己的家,官方發言人說:他們自願離開,沒有人強迫他們。

這個國家有全世界最龐大的官僚隊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在貪污或受賄,每一種權力都被污染,成為致富的法寶或傷人的利器。根據公開的報導,每年有大量的財富用於這些官僚的吃喝、旅遊和公車消費(每年九千億人民幣)。或許有人會問:納稅人為什麼不反對?抱歉,在這個國家,沒有納稅人這個詞,有的只是「人民」。

有人會說,這些事不足為奇,任何一個國家都會有,任何一個國家都曾經有過。我承認,但還是要說,如果腐敗可以分度數,那麼5度腐敗和100度腐敗的差別不僅是個數字,前者還可以算是瑕疵,而後者已經成了災難。我還要說,不能因為別的國家有腐敗,就認為中國人應該忍受這種腐敗。在中國,有些官方發言人會說,因為中國人的素質太低,所以不配享有更美好的生活,請你相信,說這話的人,他自己的素質就很低;還有些人說,因為中國的獨特國情,所以不能給民眾以太多自由,請你相信,說這話的人,他自己就是國情;還有些人說,中國最需要的不是自由,也不是人權,而是穩定,在這裡,我請你相信,說這話的人,他自己就是不穩定的因素。

2009年底,我混進了一個傳銷團夥,在其中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傳銷團夥幾乎就是中國社會的縮影,一位中國學者曾經對此做過精準的論述,他把這種社會稱為「前現代社會」,主要有三種人構成:騙子、傻子和啞巴。不過令人高興的是,中國已經發展到了後現代社會,情況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那就是:騙子越來越多,傻子和啞巴都快不夠用了。

如果說現代文明社會的標誌就是從身份到契約的轉變,那麼中國還是一個半開化的國家,一個大洪水之前的國家。你們知道,就在二十多年前,中國還是一個完全的身份主導型社會,在那個社會中,一個人能做什麼,能做出什麼成績,不是取決於他本人的能力和素質,而是取決於他爸爸是誰。如果某人是個王八蛋,他的兒子也必是個王八蛋,很多年後,他的孫子、曾孫子依然是個王八蛋。

在二十多年之後,情況有了什麼變化?我要說,有所進步,可是進步不大。我們的社會依然是一個身份主導型社會,官員的兒子、孫子依然做官,民工二代、民工三代依然是民工,巨頭的兒子、孫子依然是巨頭,即使他什麼都不做,至少也可以混個將軍。在近十幾年中,這種情況不僅沒有好轉,反而一直在惡化,到今天,中國社會已經成了一個以身份為主導的板結型社會,每一種權力、每一門生意、每一項資源都被徹底壟斷,平民子弟幾乎沒有希望,他絕對沒機會能成為歐巴馬,更不可能成為比爾.蓋茨或喬布斯,即使他只想過正常的生活,那也將無比艱難。事實上,在最近的幾年,中國市民階層的生活正日益艱難,沈重的稅負、昂貴的房價,日益上漲的物價和微薄的工資,人們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左右為難,舉步維艱。出租車本是不錯的行當,可就在幾個月之前,有位司機親口告訴我:他已經有幾個月沒吃過肉了。當我們經過一片豪華住宅區,他這樣感慨:這裡的大樓越建越多,為什麼我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艱難?有一首歌謠極為生動地描述了人們的憂慮:「生不起,剖腹一刀五千幾;讀不起,選個學校三萬起;住不起,一萬多元一平米;娶不起,沒房沒車誰跟你;病不起,藥費讓人脫層皮;死不起,火化下葬一萬幾。」你們知道,中國已經成了奢侈品消費大國,但更令人高興的是,在這個國家,連死亡本身都已經成了昂貴的奢侈品。

一個以身份為主導的社會,必然是一個缺乏創造力的社會,所以我們看到,無論在工業、農業、商業還是在文化藝術領域,中國人都絕少創新,有的只是抄襲和模仿。近幾十年來,中國政府一直致力於向世界輸出價值觀,為此建了很多所孔子學院,不知道它們是否改變了世界,但我相信,把它們全改成中餐館肯定更受歡迎。我更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改革這糟糕的制度,在未來的幾十年間,中國仍將是一個缺乏創新與發明的國度,它或許會有很多錢,但一定不會有太多文化;或許會有強大的武力,但一定不會讓它的國民感覺平安;它或許能造出許多大房子,但可以斷定,在這大而無當的房中,每一個細節都代表一個遺憾。

談到中國的種種問題,人們有各種各樣的解釋,有人說是因為中國人的素質太低,有人說是倫理道德的缺失,還有人說是因為中國人沒有信仰,但在我看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有一個糟糕的制度,在這種制度之下,權力不受約束,只能漸趨腐敗;法律形同虛設,它是權貴的利器,更是平民的枷鎖;警察和軍隊最大的作用是維護統治,只會讓人們感覺更加恐懼,而不是更加安全;在這種制度之下,沒人對歷史負責,所以也就沒人對現在負責,更不會有人對未來負責。人們只關心利益,只關心眼前,不守規矩成了最大的規矩,不擇手段成了最好的手段,在官場,在商場,大多數競爭其實都是底線的競爭,總是讓卑鄙的人勝出;在這種制度之下,每個人都會感覺屈辱,不管身邊有多少「和諧社會」的廣告,許多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離開這裡,到平安的地方去。

這糟糕的制度,斯大林—毛澤東主義和中國王朝政治的不倫之子,叢林法則、儒家權謀和共產主義的混血產品,經過幾十年的發育,已經成長為一個又大又醜的怪胎,它虛榮、蠻橫、自視甚高、從來不會認錯,它打倒一個人是因為正義,給這個人平反,還是因為正義。一切好事都是它領導的,一切壞事都是因為背叛了它的領導。它主宰一切,只允許一種信仰,那就是信仰它;只允許一種感謝,那就是感謝它;它擁有每一份報紙、每一所學校、每一座寺廟,沒有它的允許,連花朵都不能隨便開放。它既強壯又脆弱,身患重病,卻有著強大的殺傷力;它異常笨拙,卻有著無比敏感的神經,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它神經緊張,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讓它怒火中燒。這糟糕的制度,就像一個越來越大的毒瘤,毒害著每一滴血液、每一根神經,把君子變成惡棍,把美的變成醜的,並將最終把整個國家拖入可怕的災難之中。

在幾千年的戰爭和殺戮之後,人類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權力如同猛獸,必須把它關到籠子裡。這是現代社會的共識,但在中國,一個大洪水之前的國家,大多數人依然是秦始皇的子民,他們相信英明的皇帝和大臣,卻不相信良好的制度,總希望有一隻不那麼殘暴的猛獸來統治他們。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猛獸正在身邊徘徊,野性尚存,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當權力的野獸在身邊咆哮,人們會變得格外謹慎,只要日子還能過得下去,他們就絕不會多說一句話。他們漠視自己的權利,也漠視別人的權利,鄰居的房子被拆,他們若無其事地看著,等到他們自己的房子被拆,鄰居們也在旁邊若無其事地看著。但我們知道,人類社會是一個整體,沒人可以置身事外。一人不自由,則人人不自由。一人不安全,則人人不安全。這糟糕的制度能夠運行,是因為我們都曾經為之出過力。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就是制度。制度的問題就是我們自己的問題,當我們端起飯碗,問題就在碗裡,當我們走在路上,問題就在腳下。這些問題不僅關係到國家的未來,也關係到每個人的命運。有人說,中國是一個沒有底線的國家,這話不對,這國家並非沒有底線,它以你我為底線。當它越來越好,是因為我們都曾為之努力,當它越來越壞,也是因為我們的努力。

要建設美好國家,需要有足夠多的聰明而有擔當的人,這就是「公民」二字的含義:愛自己,也愛國家,關心自己的權利,也關心別人的權利;捍衛自己的房子,也要勇於捍衛鄰居的房子。在大眾沉默之時,必須要有人發出聲音,在大眾踟躕之時,必須要有人邁出腳步。這是光榮而艱難的事業,注定要經歷挫折和磨難,但我們看到,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明白自己的責任,他們從沉默中走出,誠實地說話,溫和地建言,有些人因此而遭受不幸,但即使身處黑暗的谷底,他們依然不放棄追尋光明,他們依然堅持,堅持在黑暗中發出孤獨的聲音。

兩千多年前,孔夫子說過一句話: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但作為一個現代公民,我們更應該這麼說:邦無道,我們應該批評它,監督它,使之有道。邦有道,我們應該批評它,監督它,使之更加有道。

最後我要說,我不是階級敵人,不是顛覆分子,我只是一個想把野獸關進籠子的熱心人。我批評自己的國家,但這並不表示我恨這個國家,相反,我愛我的祖國,我愛它壯麗的山河、輝煌的文明,也愛它的苦難,並將因為這苦難而加倍愛它。我批評這糟糕的制度,但並不希望用暴力將之推翻,在過去的一百年間,中國人流了太多的血,希望這些血沒有白流,可以使這制度溫柔地變好。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中國的花朵可以自由綻放,中國的孩子可以盡情歡笑,中國,這古老的國家,苦難鍾愛之地,能夠變成富足、和平而自由的國家。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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