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生:《六四二十二週年紀念》

現在的年輕人,很多已經不知道六四是什麼意思了。可是中年以上的人,大多記憶猶新。那是我們民族的一段恥辱;也是一段悲壯的經歷。成千上萬的英雄兒女,為了民族的前途;為了民主自由而面無懼色的站在了坦克機槍面前。

二十二年過去了。人們一直在追問一個問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犧牲了那麼多優秀兒女卻沒有改變什麼? 二十二年來,事情的真相正在一點點地揭露出來。在轟轟烈烈的場景背後發生的故事越來越清晰。各派評論的觀點也幾經篩選淘汰,越來越集中。

各種觀點中最著名的幾種之一,就是見好就收論。意思是官方做了一些讓步;給了一些面子,就應該見好就收。潛台詞是屠殺了那麼多百姓的責任,應該由見好不收的學生和市民承擔。中共也馬上抓住這個說法,把責任推給學生背後長鬍子的那幫人,而且對於六四開槍的理由,也順理成章的說成是被逼無奈。

這個說法是不是很有道理呢?從現在逐漸暴露出來的歷史看,根本沒有這個可能。八九民主運動發生的原因之一,就是中共內鬥發展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趙紫陽一派的幹部們接受了胡耀邦當年引退的教訓,而且這一派當時在黨內佔多數。再加上社會輿論的支持,就是趙紫陽想讓步也得不到其他人的支持。

趙紫陽也確實讓步了,而且讓到了底。結果只是給了鄧小平調集和動員軍隊的時間,並沒有換來鄧小平的讓步。所以這個見好就收的假設,完全脫離實際,根本就不能成立。

關鍵是鄧小平一派既是少數,也不願意退讓。不願意下臺換班。他們的獨裁專制的本性決定了他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血腥鎮壓。說是被逼無奈,那正是站在獨裁者的立場說話。無論按照西方民主還是中國憲法的原則。既然是少數就應該下臺。蘇聯和東歐就完全是另一種結果。不是只有血流成河的一種選擇。

二十多年來。人們一直在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蘇聯東歐會是另一種結果,而我們反倒失敗了呢。好幾個國家都是一種結果,不能說是偶然的。而且其中有幾個國家的最高當局也曾經下令鎮壓,但是軍隊拒絕執行命令。甚至羅馬尼亞的軍隊反戈一擊,處死了獨裁者齊奧塞斯庫。為什麼中國的軍隊就完全沒有良心,用機槍和坦克屠殺自己的人民呢?

我曾經就此問題請教過一些軍官和警察, 而且話說得很難聽,說他們雙手沾滿了人民的鮮血。他們無一例外都感到既慚愧又冤枉,都說情況不是外界傳說的那樣。很多警察下班後換上便衣就參加了遊行的隊伍。我記得看守我的警察們守在電視機前面和我一樣的激動,一樣的跺腳嘆息。他們的內心和老百姓沒有什麼區別,除了那身皮,他們就是老百姓。

軍隊的情況也差不多。除了極少數極端沒文化又沒良心的士兵以外,幾十萬進城軍人的槍口都是朝天的。當時滿街道都是憤怒的抵抗者。如果都向人射擊,不會只死了幾千人。不少軍人被逼無奈時都想到了造反。

為什麼沒有真正的造反呢?有一位高級軍官的說法值得深思。他說你們的學生造反只判幾年徒刑,軍人造反是要砍頭的。你們的人還在那兒擁護黨中央,和平理性非暴力。我們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麼,又沒有另一個命令。我怎麼敢拿幾萬弟兄的腦袋開玩笑呢。我們的爹媽都是為了老百姓能過好日子才拋頭顱灑熱血的。孫子才忍心屠殺老百姓呢。我們才是被逼無奈不得不執行命令,就是打折扣,效果也十分有限。

這位軍人的直言很耐人尋味。蘇聯和東歐的軍隊敢於抗命甚至反戈一擊。因為他們的民主運動目標明確,就是要推翻共產黨的一黨專政。是全民願望的表達,而不是共產黨內鬥的幫手。當軍人和老百姓的大多數都相信,民主關係到他們的切身利害時,軍人們會做出正確的判斷。

這就產生了一個大家很少關注的問題:八十年代的自由民主思想傳播,是不是太抽象化,太脫離人民的切身利害。極端的「和平理性非暴力」,和把希望寄託在共產黨自身的改革上。是八九年民主運動的兩大特色。正是這種錯誤思想的引導,使得運動必然走向失敗。

現在人們對學生扭送污染毛澤東像的青年,和劉曉波砸壞市民手中的衝鋒槍,已經有了新的評價。可是多年來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這是錯誤思想引導的結果。領袖們總是把責任推給別人,甚至還文過飾非,為錯誤行為辯解。

但是共產黨卻總結了經驗教訓。二十年來大力推行「和平理性非暴力」;大力推行把希望寄託在黨內改革上。他們容忍和保護的一批披著民主外衣的御用文人,為共產黨的維穩事業立下了汗馬功勞。這批人自覺或者不自覺地,為了利益或者為了膽怯而成為共產黨的幫凶。

如今又進入到了一個多事之秋。人民的忍耐再一次達到了極限。黨內的鬥爭也再一次達到了白熱化。關心國家民族命運的人們,無論持有什麼樣的觀點和理想,都不能忽視二十二年前民主運動失敗的教訓。二十二年前的歷史,不應該再重演了。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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