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邊溝記事:走進夾邊溝(5、6)
關於四十年前中國飢餓與死亡的真實敘述

事情的發展還真被妻子不幸而言中了。就在第二天的上午,他又被叫到了寶水堂。他以為又要開批鬥會,不料會議主持人是縣委的一位姓趙的副書記,他說,下邊由公安局副局長趙正方宣布逮捕令。

趙正方是農民中提拔起來的幹部,土改時湧現出來的積極份子,當過村長,當過雙城鄉的公安特派員,在省公安學校學習半年回來後升為公安局副局長。公安局沒有正局長,他主持工作。此刻他威嚴地一個一個叫名字。每叫一個名字,就喊一聲出來,往前走!那個右派就往前走兩步。接著趙正方宣布逮捕令,再喊一聲捆起來,就由兩個公安中隊的戰士五花大綁捆起來。後來趙正方喊,右派份子祁鑰泉站出來!

從第一個右派被捆起來,祁鑰泉就明白了,他也是要被捆起來的,所以他不等趙正方喊往前走,就走到前邊去了,而且走到離主席臺只有兩步的地方。趙正方讀完逮捕令喊了一聲捆起來,兩個公安戰士拿麻繩走了過來,伸手要抓祁鑰泉的胳膊,但祁鑰泉大喊了一聲:後站!

那兩個戰士驚了一下,站住。祁鑰泉大聲說,趙書記,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今天你們逮捕我,我要問一句,我犯什麼法了?

趙書記說,你還沒有犯法嗎?

共產黨叫提意見,我提意見了,提意見犯法嗎?那縣黨委號召我們提意見犯法不犯法?

趙書記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他既無回答這種問題的思想準備,又缺乏靈活應對的智慧。

會場沉寂了約一分鐘之久,有幾個積極份子喊捆起來,捆起來,太囂張了!

那兩個戰士抓住了他的胳膊,五花大綁捆了起來。他沒有反抗。他知道,他可以推開這兩個戰士,但那是無意義的,會有四個八個戰士來捆他的。但是,他不斷地喊,提意見犯法嗎?提意見犯法嗎?

趙正方繼續宣布逮捕令。這天總共逮捕了二十六個右派。全抓起來之後就把他們押到了公安局的看守所。

從捆起來到走進拘留所的監室,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警察解開繩子,他的胳膊就已經僵硬,骨頭、肩胛縫都痛。手和胳膊都腫起來了。但他沒有呻吟,沒有喊叫。他讀過長篇小說《牛虻》,很喜歡主人翁亞瑟的堅強。這時他在心裏說,我就是亞瑟。

監室裡有個犯人很有經驗,說尿能消腫,叫他把手杵在尿桶裡。他很聽話地杵了進去,忍受著令人噁心的騷味。

傍晚,食堂的大師傅送來了飯,喊,吃飯了。他沒打飯,他不想吃飯。他在心裏說,我抗議。

開過飯之後,來了個鐵匠,給他匝上了腳鐐。十八斤重的鐵匠打造的腳鐐。

第二天早晨他仍然沒吃飯。他連著三天沒吃飯。但是第四天的早晨,他開始吃飯了。他餓極了,身體開始衰弱。他想,三天絕食也沒人理會,是不是想著叫我餓死?他想,我不能死,死了就沒法講理了,公安局打個報告說祁鑰泉自絕於革命不就交待了嗎!

也就是這天上午,吃過了早飯,他被帶到了公安局的預審室,一個叫萬盛祥的預審股長審訊他,這話你說過沒有,那話你說過沒有?

審訊進行了八天。第八天黃昏的時候,萬盛祥問他:你有啥話要說嗎?他回答:

你的審問結束了嗎?那我提幾個問題。我問你,人民日報發表的社論代表不代表黨中央?

萬盛祥說代表黨中央。

他又接著問,你說代表黨中央,那好,那我問你,人民日報的文章裡說得清清楚楚,對於右派不採取極端的政策。你們為什麼逮捕我?你們的行為是不是反黨?

萬盛祥不說話,他又說:

人民日報還說,對一個人定不定右派,要分析三個根源,歷史根源,階級根源和社會根源……我十六歲參加革命,我的家庭是五輩子的貧下中農,這三個根源我佔了哪個根源,你們把我定成右派?

萬盛祥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只是氣哼哼地說,你說吧,你想咋說你就咋說吧。帶下去!旁邊站著的一個公安戰士就把他拉了出去,送回監室。

第二天早晨,監所的房門打開了,進來兩個拿手銬的警察,把他的胳膊往後一窩,來了個背銬。也是鐵匠打造的土銬子。

祁鑰泉一直戴著腳鐐的。腳鐐雖重但能睡覺,能吃飯。一戴上背銬,啥都幹不成了:沒法吃飯,沒法解手。只能由一起進來的右派幫忙了。他們給他餵飯,餵水;解手時為他解皮帶系皮帶。最彆扭的是睡覺:戴著背銬躺著睡不行側著睡也不行,只能倚著牆坐著,坐到天亮,再坐到天黑。

四天後,同監號的右派看他精神不好,喊來看守報告;那看守去向領導匯報,才來人把銬子摘了。

金塔縣的氣溫很低,人們冬季穿氈靴。但是在拘留所不能穿氈靴,因為戴著腳鐐,阻擋了氈靴。好在看守是個崇拜祁鑰泉的人。祁鑰泉多次給公安局講過馬列理論。祁鑰泉對他說你給我女人說一下,要一雙棉鞋。看守不敢到他家去,也不敢去單位見他妻子,怕人家說他劃不清階級界限,同情階級敵人。看守在街上站著等,等他妻子下班走過來,跟在後邊走,說,老祁要一雙棉鞋,老祁要一雙棉鞋。女人第二天就送來了棉鞋,但他的腳已經凍腫了,穿不進去。女人說明天買一雙大點的送來。祁鑰泉說女人:再來叫保姆來,你不要來。不要受牽連說你劃不清界限。但是過了兩天,女人還是親自送來一雙棉鞋。女人說,買不到你要的號碼,是請人做的。凍腳的問題解決了。

有一段時間沒人管他了。原因是和他一起被逮捕的學生部部長劉金元出事了。劉金元是西北大學的畢業生。他進了拘留所之後一直精神不好,就在祁鑰泉帶上背銬的那天夜裡,用一片刮鬍鬚的刀片抹脖子,被人發現搶下了刀片。這事被監室看守知道了匯報上去,公安局領導便決定先審他。時間不長,縣法院就給他判了刑,送去玉門鎮的飲馬勞改農場改造。

劉金元送走之後,檢察院開始審訊祁鑰泉……接下來就又是法院審訊。法院的第一次審訊是在審訊庭公開進行的。審訊庭不大,只有幾十個人的旁聽席。這天早晨八點鐘,警察就把他帶進了審訊庭。旁聽席上坐滿了積極份子。審判長還沒來。靠牆處生了個鐵桶做的爐子,火很旺,他便把被告席上的凳子拿到爐子旁坐下烤火。有個人喊,坐中間!他說冷,沒有動彈。後來審判長審判員之類的進來了七個人,坐在審判席上,叫他坐中間,他依然不願動彈。一個警察拉起他來,把凳子挪到中間,他才坐過去了。

開庭了,審判員問叫什麼名字?他回答,叫什麼名字你不知道嗎?你不認得我嗎?他不是有意這樣的,他只是脫口而出而已,旁聽席上竟然一片笑聲。審判長和審判員都笑了,急忙摀住了嘴。後來,審判員拍了一下驚堂木——祁鑰泉很久之後都在想公開審訊的場景,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共產黨的法庭哪來的驚堂木——厲聲說,嚴肅些!等笑聲結束,審判員接著問什麼職業,原籍哪裡,接著就提問題,祁鑰泉回答問題。七個人輪流問,因為祁鑰泉抱的態度是有就有,沒有的事堅決不承認。問了一個小時五十分鐘,審判長說,這麼說你就沒罪了?他說我當然沒罪!我有什麼罪?提意見犯啥罪?毛主席說的話嘛,言者無罪。你不聽毛主席的話嗎?毛主席錯了嗎?審判長無言以對,略一愣怔說,休庭。

以後再也沒搞過公開審訊,都是秘密審訊,在一間沒旁聽席的房子裡。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警察把他和另外五個右派叫到了公開審訊過他的審訊庭,宣布:現行反革命分子祁鑰泉思想反動,反黨反社會主義,抗拒交待,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這次宣判,沒有旁聽者。宣判以後帶回拘留所,跟過來的法院書記員問,你還上訴不上訴?他大聲回答,為什麼不上訴?給我紙。

這天晚上,獄友舉著煤油燈,他趴在枕頭上寫了三頁的上訴狀。他在上訴狀上寫道:抓我時說我是右派,現在成了反革命,判六年刑。我怎麼反對革命了,殺人還是縱火了,還是喊反動口號了!

未完待續.....

夾邊溝記事:走進夾邊溝(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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