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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國湧:傅雷也有怒目金剛時

2010-07-26 20:24 作者:傅國湧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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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以後,1957以後,特別是1966年以後,無數優秀知識份子以自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僅這個題目就足以讓後來的許多學者皓首窮經研究一輩子。 1966年9月2日夫婦雙雙選擇自殺的傅雷就是其中之一。

今天的人們提起傅雷,可能會想到他翻譯的《約翰‧克利斯多夫》,想到他寫給兒子的那些家書,想到他早年的美術評論,甚至想到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殺的那一幕,但很少有人會把這位溫文儒雅的翻譯家和下面這些怒目金剛的文字聯繫在一起——

「歷史告訴我們:為政之道千頭萬緒,歸納起來只有簡單的兩句老話:‘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凡不願被時代淘汰的,只有安安分分切切實實做人民的公僕,那時,不用武力,不用權術,不用正統之類的法寶,自會‘天下定於一’,形成和平統一之局。反之,倘有什麼‘亡國之臣’當日暮途窮之時,妄想犧牲民意民命作最後掙扎,或扯著人民的幌子而為一黨一派一己圖私利的話,其結果必不會是‘上帝祝福他’,而是‘魔鬼把他帶走’。

「最後,歷史更告訴我們:人民的權利是人民爭回來的,不是特權階級甘心情願歸還的。民主與自由,有待於我們的努力和犧牲,同時還須人人做一番洗心革面的功夫,檢束自己,策勵自己,訓練自己;立己達人,才談得上轉變風氣,澄清政治,踏上建國的大道。我們要牢記:政治的腐敗,不是一個局部的病象,而是社會上每個細胞都不健全的後果。」

這段話摘自1946年1月20日傅雷在上海《文匯報》發表的《歷史與現實》一文,那時他還不到不惑之年,血氣方剛,而在翻譯、介紹西方文化方面的建樹早已蜚聲於世。抗戰勝利以後,憤於國民黨的腐敗,他曾參與「民主促進會」的籌建(不過正式成立時就退出了)。1945年冬天,他曾與朋友創辦綜合性的《新語》半月刊,一共辦了8期。期間,他在《新語》、《民主》、《週報》、《文匯報》等報刊也發表過許多批評時政的文字。對當時上海實施違反人權的「警管區制」(警察可以隨時進入住戶家中),他也曾有過尖銳的批評,他駁斥國民黨上海警察當局關於「依照法律」的藉口:

「第一,我們要回答:凡屬真正的民主國家,根本沒有這種訪問。——除非執有搜查狀或逮捕狀。第二,我們的約法和刑法內,也找不到一條警察認為‘必要’時可以擅入人家的條文!」

他將這種讓老百姓人心惶惶的「警管區制」與法國路易十五、路易十六時期的專制及納粹德國的秘密警察、日寇控制中國淪陷區的非人道方法相比之後嚴正指出,這是國民黨與人民為敵,是自掘墳墓。

面對內戰一觸即發的局勢,1945年11月10日,傅雷寫下了《國民的意志高於一切》,呼籲從根本上消弭內戰:

「以近百年的時間,千辛萬苦好容易締造起來的中華民國。遭逢了千載一時的復興機會,也臨到了萬劫不復的危機:在此生死關頭,一切的黨派都該服從國民的最高裁判。

「歷史上興亡起復的是朝代和黨派,不死的是民族;而全民族的意志只有一個:不許打!」

可惜這樣的聲音太微弱了,從發出之時起就注定了被戰爭的喧囂所淹沒。當然,作為一個知識份子,他所耿耿於懷的莫過於言論、新聞和出版自由,他猛烈抨擊國民黨政府:「沒有新聞自由的國家,民意決不能發揮,政治決不能上軌道。沒有圖書出版自由的國家,根本談不上文化。」這是1945年12月傅雷在《廢止出版檢查制度》中發出的聲音,他呼籲不僅要廢止新聞、圖書的檢查,而且要廢止電影、戲劇的檢查。因此,他在一些抗議國民黨當局侵犯言論、新聞和出版自由的呼籲書、公開信上也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傅雷在1949年之前的這些作為讓我想起魯迅評論陶淵明時的一番話,大意是,整天寫「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也有寫「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時候。這個樣子的傅雷,確實是如今的讀者所陌生的,但在那時卻是平常不過的,對他而言,這不過是盡一個知識份子的本分而已。到了欲盡本分而不得、每天戰戰兢兢、生怕跟不上形勢之時,他只能沉默,至多也只是發表一點無傷大雅的「砌牆」、「拆牆」等意見。到了連沉默都難以保全尊嚴之時,除了放棄生命,這位好父親、好丈夫、為中國文化貢獻良多的知識份子已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在面對前後兩個不同政權之時,包括傅雷在內的幾代知識份子到底為什麼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表現?1975年10月21日,憲法學家、跟國民黨去了臺灣的王世傑在孤島上曾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在這一天的日記中這樣寫:

「蘇聯反政府而擁護人道主義的作家索忍(索爾仁尼琴)及物理學家(薩哈囉夫)先後獲得諾貝爾獎金,彼等於獲獎後雖仍身在蘇聯,仍反抗政府不諱。中國政權之下竟無一人如此勇邁,一則顯示中國政權較莫斯科政權為尤暴,使人不敢反抗,一則顯示大陸智識階級之志行甚弱。」

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呵,詩人說:連狗都在規規矩矩的走夜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已經看得越來越清楚了,也因此愈加為儲安平先知般的預言而痛徹肺腑。然而,即使儲安平不是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照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嗎?這真是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前所未有的變局,那麼多讀書人幾乎一夜之間失去了紛飛的羽毛,變得誠惶誠恐、不知所措,一切棱角都沒有了,也難怪我們今天記得的傅雷總是用規規矩矩的字跡寫家書的那個傅雷、譯筆流暢的傅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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