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上課講話」


郭大龍為前排左蹲者


這所中學已經成為江蘇省三星級高中,高三學生往往早上6點到校,晚上9點半放學,要在學校呆上逾15小時。

這是一個被貧困、升學壓力,以及脆弱的自尊心折磨而死的年輕生命。同樣受折磨的還有這個學校的教師。有的教師,因為繁重的工作英年早逝;有的教師,因為升學壓力太大,瘋了——這是一些被「教育之病」所累的生命……

18歲的郭大龍牙關緊咬,頭顱高昂,神情倨傲,默默地走進了六樓高一(2)班的教室。

高一(2)班處在校園裡最高的樓——明智樓。此時是2010年1月21日清晨8:06,江蘇省阜寧縣明達中學的第一節課剛進行到第26分鐘。

高一(2)班正在聽講的學生們十分驚訝地看著這位古怪的男生,多數同學並不知道,這個表情奇怪的男生其實來自同校的高三(7)班。

郭大龍漠然無視投向自己的數十目光。他一邊走向窗口,一邊輕輕地說:「借你們的教室用一下。」

正在上課的數學老師只來得及問了兩句:「做什麼?做什麼?」這個身高165厘米、身型微胖的男生已經從窗口縱身躍下。

「上課講話」

沒有人知道,他是以怎樣的心情走向明智樓六樓的。從出教室到跳樓,僅僅只有三分鐘,他就與同學親人陰陽兩隔。

阜寧縣明達中學高三(7)班學生郭大龍跳樓身亡的消息迅速傳遍小小的阜寧縣。

自殺的原因也很快被師生們口耳相傳,「導火線」小得令人震驚,居然是「上課講話」。

1月18日的某節語文課上,高三(7)班一位劉姓學生邊和同學講話,邊伸手拍了一下坐在前面的郭大龍的肩膀,就在郭大龍回頭的一剎那,被正在上課的劉雯雯老師揪個正著。三人隨即被叫到教室後面罰站。

郭大龍向劉雯雯堅持自己並沒有講話,所以不該罰站。那位劉姓學生也和劉雯雯頂嘴,並且可能還講了髒話。

有學生回憶,劉雯雯當時很生氣,並且放話說「我不怕事情大,大不了老師不幹了」。劉同學隨後被德育處來人帶走,大龍和另一位同學則被要求自己去找班主任接受處理。

學生們現在都不清楚,1月19、20日兩天,劉雯雯和大龍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一件本來十分平常的「上課講話」事件拖延了數天還未了結。

可以肯定的是,劉雯雯老師對這次事件的認真程度超過了學生們的想像。

1月21日,學生們到校剛準備上早讀課,劉雯雯來了,她一坐下就把大龍叫上了講臺。

一位學生回憶說:「我看到劉老師疾言厲色和他說了好長時間,然後他就站在前面了。」另一位學生說,「劉老師叫他寫檢查,在班級裡讀,還叫他帶家長來……」

緊接著的第一節課從7:40開始,正是劉雯雯教的語文課。課上到8:00左右,已經被罰站了近一小時的郭大龍突然出聲。他說:「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就那天事情我作個檢查。」一位學生說,他發現這時大龍嘴唇癟著,似乎在忍著哭,顯然十分委屈。但劉雯雯老師並沒有停止講課,開始叫學生上講臺去做題目。大龍接著說:「那天我不應該和某某某說話」,但劉雯雯卻好像沒有聽到大龍的話。 「語文老師讓我們拿出試卷,並找人上黑板訂正(大家都看得出來,那是不給他機會)。然後他就出去了,事情就發生了……」一位學生事後在給南方週末記者的回憶記錄裡寫道。

高三(7)班位於明智樓的一樓。沒有人知道,他是以怎樣的心情走向明智樓六樓的。從出教室到跳樓,僅僅只有三分鐘,他就與同學親人陰陽兩隔。

一位郭大龍的同學在筆記中回憶了事發時教師劉雯雯的表情:「語文老師一定會付出代價的,雖然出事時她強裝鎮定,但是她的眼神告訴我們,她在害怕……」

一位大龍的同學至今心有餘悸:「我沒敢看,但是喧嘩聲已經告訴我躺在那裡的人是誰。我無法想像,曾經和我們一起嬉皮笑鬧的朋友和同學竟然……我突然間發現我們的生命是多麼的寶貴。我害怕,渾身顫抖。」

在生存壓力與升學壓力中掙扎

貧困的家境、徘徊不前的學習成績,由此而生的自卑和焦慮構成了郭大龍在同學們心目中的印象:他不太說話,也不出去玩。

很多人喟嘆這個青年的心理脆弱,但在另一些人看來,一個18歲的男孩,強忍委屈開口道歉,卻被視若無物,這種挫折似乎並不常見,何況還是面對著66位朝夕相處的同學?

郭大龍的撒手西去如同抽走了他父母的魂靈。

縣城十公里之外,上午十點,即將到來的新年讓三灶鎮豐墩村的集市分外熱鬧,而大龍的家裡卻冷冷清清。郭大龍的父親郭霞衛裹在臃腫的羽絨衣裡,在自家的院場上默默發呆。他的母親則悲臥於床,默不作聲。

大龍的家極為簡陋,幾乎沒有什麼電器。他的父母至今保存著他小學、初中階段的各種獲獎證書。有3張小學時的獎狀甚至分別裝進了3個鋁合金的鏡框裡,被篤信基督的大龍父母懸掛在耶穌像的兩邊。 「成績優秀、不太說話」是郭大龍父母對獨子僅有的評價。初中畢業考高中,大龍比省重點阜寧縣中學的分數線差了5分,明達中學主動上門拉大龍,衝著每學期減免費用800元的承諾,大龍家選擇了當時全縣排名第二的明達中學。

高二期間,郭大龍得過兩次獎學金,一次400元,一次800元。但在高二之後,他再沒得過獎學金。學費減免也被停了。

在郭大龍的父母看來,取消學費減免,是因為自己家貧窮,使得郭大龍在校受到了歧視。

這一單方看法並沒有得到學校的證實。但可以肯定的是,貧困確實使郭大龍比他大多數同學生活得更寒酸。

明達中學擁有可以容納上千人的學生宿舍,但大龍不敢住校,因為費用太貴。他和父親郭霞衛相依為命,租住在距離學校步行10分鐘的一座矮平房裡。一開始的租金是125元,今年漲到了130元,這已經讓大龍的父親覺得是增加了很大的成本。

郭霞衛在一次車禍中左腿受傷,從此再不能幹重活,蹬三輪車是他惟一的生計。除了蹬車謀生,他還要給兒子郭大龍做一天三餐的飯菜,如果算上水費、電費和伙食費,父子倆一個月的開銷要1000塊,幾乎每個月都要東拼西湊才能糊弄過去。郭大龍的母親陳利娟則在家養豬,兼職到別人的蔬菜大棚裡打工。

考取大學,找個工作,大龍的父母將全部的希望寄託在了兒子郭大龍的身上。讓大龍和他的父母耿耿於懷的是,學校每週六的補課始終沒有大龍的份。郭大龍的母親認為,是因為自己家沒有錢,又不住校,學校覺得少了收入。

但讓他們高興的是,在一個多月前,兒子得到了參加補課的機會。那天,母親問郭大龍為什麼週末不回家,大龍開心答覆:「媽媽,他們又喊我去上課了,給我去補了。」回憶到這裡,大龍母親的聲音裡也有了甜蜜。

直到現在,大龍的父母依然堅信,兒子在班上的成績應該在前5名。而明達中學辦公室的武主任說,大龍剛進校的時候成績的確不錯,但是進校之後就開始下降,基本是在班級的中下游。

依照經驗,在大龍所在的這樣一個擁有67名學生的班級裡,20名之後的學生幾無考取大學的可能。

大龍的父母或許沒有注意,自從上了高中之後,大龍再也沒有拿回家一張獎狀。

貧困的家境、徘徊不前的學習成績,由此而生的自卑和焦慮構成了郭大龍在同學們心目中的印象:他不太說話,也不出去玩。

被高考逼瘋的那些教師

最近三年間,包括阜寧中學在內的阜寧縣多所中小學均傳出個別老師發生精神疾病的消息,其直接導火索往往是各種名目的末位淘汰、誡勉談話。

如今,郭大龍的父母已經和明達中學、三灶鎮政府簽訂了賠償協議,明達中學一次性賠償43萬元,明達中學並承諾發動本校師生捐款,保證捐款不低於3萬元,三灶鎮政府為大龍的父母辦理農村低保各一份,並幫助辦理再生育指標和相關手續。

而與郭大龍自殺相關的教師劉雯雯,據說正在接受縣紀委的調查。包括明達中學辦公室的武主任在內,人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劉雯雯了。

網際網路上早已充斥著對劉雯雯的口誅筆伐、人身攻擊,網民對她的「人肉搜索令」在1月22日就已發出,許多人希望看看她究竟長什麼樣,其中一些人更想找到劉本人,當面發泄自己的義憤。

但網路上關於劉雯雯的種種猜測中沒有一條是準確的,她沒有任何一個做高官的親屬,她的丈夫只是縣級機關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員。

劉雯雯,這位有一個3歲孩子的29歲女老師,從鹽城師院一畢業就進入明達中學。依照慣例推斷,只有表現出一定的教學能力,學校才會讓她成為高三畢業班的任課教師。武主任說,她並未體罰學生,唯一的錯誤是當學生負氣離開時,沒有及時制止或跟出去。

所有的人都相信劉雯雯不會因此而坐牢,但沒有人能確定,劉雯雯會不會因此而失去教職。

劉雯雯已經成為所有阜寧縣中小學教師的一個教訓。2月5日起,一場「規範教師教育行為大討論」在阜寧縣展開。

但是,老師們似乎並不是惟一需要自我反思和排查的群體。

以明達中學為例,前身為阜寧二中,以前在家長心目中就是「只能把學生養大,根本不指望升學」的學校。而現在,這所中學已經成為江蘇省三星級高中,升學率僅次於阜寧中學,在鹽城市27所三星級中學中排名第五,最近10年讓人「刮目相看」,其校長亦升任阜寧縣教育局局長。

此種變化是以該校師生超負荷的勞作為代價的。明達中學的高三學生往往早上6點到校,晚上9點半放學,即要在學校呆上逾15小時。

教師自然也要和學生「同甘共苦」。2008年3月,明達中學老師劉斌突然去世。有消息稱,此前一天,劉斌還與人談笑風生,次日突然感覺不適,他曾致電同在明達中學任教的妻子,讓她回家照顧,誰知妻子請假竟未獲批准。待她夜裡十點下班回到家中時,劉斌已經身體僵硬倒在腳盆邊多時。依該校規定,晚自修期間不准有一人出校門,否則扣門衛50元每人次。

同在2008年,明達中學一位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江西籍老師常某被診斷出精神分裂,起因是她所擔綱的課程在全市中考中成績靠後。有網友晒出這位老師的課表,顯示她一週竟要上48節課。

翻查資料,近三年間,包括阜寧中學在內的阜寧縣多所中小學均傳出個別老師發生精神疾病的消息,其直接導火索往往是各種名目的末位淘汰、誡勉談話。

早在2008年4月19日,網友fnssmm曾在西祠胡同的「阜寧人」討論版中發帖稱,「阜寧縣明達中學教師、學生壓力太大應引起重視。劉斌老師走了、×××老師瘋了,再不給學生空間,學生也崩了。」不想這一說法竟然一語成讖。

讓人擔憂的還有郭大龍事件中「最先講話」的劉同學。

在被德育處帶走的第二天下午,劉同學即宣告回家反省,有消息說現在已經往無錫打工。劉同學在德育處究竟受到了怎樣的教育,以至於要決定退學,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謎。

但和大龍相比,至少現在他還活著。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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