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的智慧與漢人的愚昧

2008-04-03 12:49 作者:梁京

3月28日，十四世達賴喇嘛以個人身份向全球華人，尤其是向中國境內的漢人發出呼籲，希望他們理解他本人只求藏人自治，只求文化權利而不求西藏獨立的真誠願望。據我所知，這是達賴喇嘛首次越過中國政府和領導人，直接訴諸漢族民眾的理解，意味深長且意義深遠。

當然，沒人期待這個呼籲會對胡錦濤及整個中國領導層發生積極的影響，恰恰相反，我相信，這個呼籲只能使他們更加惱羞成怒。如果胡錦濤近期在與達賴對話的問題上有任何鬆動，也絕不會是因為這次呼籲，而更可能是西方社會，尤其是美國施壓的結果。中國平庸的當權者唯一能夠聽懂的語言，就是實力與功利。

達賴的這次呼籲表明，他不僅知道這一點，更看到了支持中國領導人蠻橫態度的，還有一股巨大而可怕的力量，那就是漢人的愚昧。只要多數漢人不能擺脫愚昧的思維，很難有中國領導人敢於理性地面對西藏問題。

在這次事件中，最發人深省的是身居海外的一些青年華人對西方媒體報導失實的反應。他們立即就把這些失實報導傳回國內，作為西方對中國不懷好意的鐵證，並得到了國內網民的強烈共鳴。在激烈的商業競爭下，西方媒體經常發生失實報導，身居海外的華人不應對此感到驚訝。但是，他們毫不猶疑地把這種失實報導政治化，真正暴露的是他們自己的偏見。他們為什麼不藉此而要求中國政府對海內外媒體採取更開放的政策呢？難道不正是中國當局對媒體的全面封鎖給這些失實的報導製造了機會嗎？

民族主義毒害人類的機理，就是藉助個別文明的傳統弱點來放大人性的共同弱點。主宰中國文明兩千多年的專制大一統理念，在漢人的文化基因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漢人因此而形成兩大頑症，一是文化自大，一是勢利和功利。這兩大頑症正是許多漢人思想愚昧之根源。不錯，文化自大和趨炎附勢的毛病，並非漢人所獨有，尤其是西方人的文化自大，因其技術、軍事和經濟的全面強勢而早已過度膨脹，給人類帶來巨大傷害。中國更是西方文化自大最嚴重的受害者之一。沒有馬克思和列寧的狂妄，中國的現代化會有這麼多人死於非命嗎？

中國之所以會成為西方文化自大的嚴重受害者，一個重要的原因恰恰是漢人的勢利和功利。在頑固的文化自大招致全面屈辱之後，中國的漢人不僅急忙剪掉了滿人強加在頭上的長辮，而且很快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清算自己的文化傳統。＂砸爛孔家店＂還不過癮，沒等搞清十月革命是怎麼回事，就已經得出結論要「走俄國人的路」。

與漢人不惜自毀傳統，不惜自相殘殺來趕上潮流相比，達賴喇嘛看上去完全是一個不識時務，冥頑不靈的傻瓜。他竟然為了維護區區幾百萬藏人的自治權利和保護明顯落後的藏文化，而敢於和十幾億漢人作對。但是，從江澤民當年訪美到今日中國網上的憤青，都被同一個問題所困惑，為什麼一個流亡的和尚，不僅得到西方的政治支持，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受到西方名流的追捧，獲得西方文化精英乃至宗教人士廣泛的讚賞和支持。以一人之力，達賴喇嘛在海外勝過中共的萬千外交官，在國內勝過中共討好藏民的億萬金錢，他究竟具有什麼超人的智慧？

達賴喇嘛讓漢人難以理解的智慧得益於他的佛教信仰，得益於佛教文化中凝聚的古代先賢的智慧。這不僅使達賴獲得與西方文化平等對話的自信，更使許多西方文化精英在和他的交往中心悅誠服地認識到西方文化自大之愚蠢，認識到每一種文化如同每一種生命，不論強弱都有獨特的價值。達賴的大智慧，不僅使他為藏文化贏得尊嚴，更使他成為文化權利平等這一普世價值的化身。

老子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達賴喇嘛的智慧向我們揭示了這一偉大思想的真諦：一個堅持相互尊重的人是可以無敵於天下的，因為他事實上是在維護人類的共同尊嚴。達賴喇嘛之所以不爭西藏的主權而又堅持藏人自治，是因為他深信，沒有民族自治就不可能保存藏人的文化權利，就不可能保持藏人的尊嚴，而沒有了藏人的尊嚴也就不會有漢人的尊嚴。許多漢人的愚昧就在於，勢利和功利使他們不能懂得這樣一個道理，漢人剝奪了藏人自治的權利，他們也就剝奪了自己民主自治的權利，從而在全人類面前，放棄了自己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