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粵公路冰雪六天逃生記

1月24日,星期四,原是廣州二巴一分公司231公交司機梁國榮的輪休日。但工作需要,公司召他回去支援春運。他二話不說,接下任務。正常的話,去一趟湖南最多兩天就可以回來。所以,匆忙間梁只帶了一雙襪子和一套新的內衣褲,手機也只是充了兩分鐘的電就出門了。

北上湖南的213大巴,配了兩位司機--梁國榮和他的對班黃光耀,而車上只備有一壺水、四包方便麵、兩件軍大衣。公司預支了2000元給他們,梁在出發前,也去提了一千元現金,加上原有的幾百元,錢包有3000多元;而黃毫無準備,除了一張信用卡,只有100元的現金。

對這兩位司機來說,闖鬼門關般的六天五夜,就這樣毫無準備地開始了......

一、臨急受命,北上送客

24日晚7點半,我們的車從廣州出發,25日凌晨1點半左右車經過連州,停了一會,我們和乘客吃了第一頓飯。進入粵湘交界的山區,霧就多起來了,而南峰坳已經積雪,車子開始打滑。沒辦法,我們向在路邊出租鐵鏈的人租了一條鐵鏈,300塊。租鐵鏈的人一直開摩托車跟著。走了大約5公里,過了南峰坳,他們就過來把鐵鏈拆走。當時我想,反正快到了,過了這段路應該就用不著了,哪裡想到......

25日早上5點左右,快到芝山,路面結冰很嚴重了。離陽明山山頂200米左右,路就已經滑得車開不上去了。乘客們都紛紛下車,主動幫忙鋪稻草,才勉強把車停在一旁。我翻進路邊的牛欄裡,找了根木頭,墊在輪子下,防止車往下滑。在搬稻草的時候,有個乘客滑倒了,頭剛好撞到石頭,血當場就流了下來,好在其他乘客馬上幫他止血。

一車人從早上5點多等到中午11點多。結了冰的斜坡擋在前面,我們還是不能前行。乘客們開始不耐煩了,吵吵鬧鬧的,甚至埋怨我不想辦法。後來,剛好有些護路工來撒鹽,雪化了,我們才可以繼續前進。

一路上停停走走,下午3點左右,車到達冷水灘,4點左右到達祁陽,終於分批把所有的乘客都安全送到目的地,完成了使命。

二、南下歸粵,生死闖關

從祁陽回到白水收費站那裡,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當時我們想走京珠高速的,但路封了,不讓進。我們在路邊的飯店停車,吃了第二頓飯。一起吃飯的有從深圳來的小車司機,他說看這情況,只能走107國道了,從常寧經耒陽,到郴州過良田。他認得路,可以帶大家走。

就這樣,跟著那輛深圳車,到耒陽時已經是26日凌晨1點了。路太滑,大巴走不了,深圳小車只好先走了。我們本來想找旅館睡上一晚,養足精神再上路。但一直找不到旅館,就把車停在路邊,在車廂裡睡。

實在是太累了,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中,我們一覺就睡到早上7點多。我想把車發動,但輪子打滑,整臺車向左後滑,用木頭墊著輪子也沒用。後來實在是沒辦法,為了保命,冷也顧不上了,對班黃光耀把他的軍大衣脫下來,墊著輪子,讓我發動。誰知道,這樣子更滑,車身迅速從馬路的右邊滑到左邊--而左邊就是毫無遮攔的山谷。我已經使勁地踩剎車,而且把車門都打開了,隨時準備跳車!當車最終停下來的時候,我一看,只差一米,車就翻下去了!從窗口望下去,足足有十幾米深,頓時膽子都被嚇破了!

我馬上用一塊木頭頂著右前輪,黃光耀則到處撿樹枝,把其他三個輪子都頂上。但我還是不放心,剛好那裡有個碎石場,我就連跌帶扑了好幾次,才搬了兩塊石頭過來。那些石頭都結冰粘在一起,我用腳踢了很久,它們才分開了。我就把它們擋在前面的兩個輪子上。就這樣,車子才穩穩地停在那裡,一直提著的心,才慢慢放下來。

眼看實在沒法將車開上山,我們決定買一條鐵鏈。而那裡什麼都沒得買,我們就像乞丐一樣,祈求過路的司機賣一條給我們。後來,當地的一輛大卡車車主開出1500元的高價,賣一條給我們。但那時候,我身上已經沒什麼錢了。哀求了很久,就差沒有跪下來了......最後,他1000元賣給我,還幫我安裝在前右外輪。

安裝好鐵鏈,有兩個當地人過來勒索。他們聲稱幫我們安裝,要給他們一些回報。但那時我們明明看到只有司機在弄,我們就不答應。但我們上車一啟動,他們倆就過來拆我們的鐵鏈。後來我問他們要什麼,他們說要兩包煙。我就把剩下的煙都給他們,但他們說不是這種牌子--原來他們是要我們給兩百塊。無奈之下,還是給了他們50元,這樣,才能繼續上路。

為了防止左輪打滑,開到郴州的時候,我又花120元買多一條約一米長的鐵鏈,剪成五節,在前左外輪圈一圈,這樣,車子兩邊防滑才能保持平衡,這時才比較安心。

車開到良田,下午6點多了,在那裡吃了第三頓飯。那邊也有一個京珠高速入口。我們開進去,但高速路依然封著,最後還是被趕出來。

從26日下午6點到27日下午6點,整整24小時,車子在良田只開了800米左右。冰天雪地,車頂結冰都有兩三厘米厚,擋風玻璃都有兩毫米左右的冰,根本就看不到路。用開水洗,也只能洗出一個約50平方厘米大的正方形。道路兩邊是看不到的,只能看到前面。所以,我和黃光耀輪流著,一個在駕駛位,一個在後面,靠四隻眼睛盯著路面情況。27日那天,我準備用熱水刷一下擋風玻璃。一踩到地面,整個人就向後滑倒,頭剛好撞到車門的腳踏上,頭部馬上腫起來,現在還是雞蛋那麼大。

從27日下午6點多,到28日中午12點,車子在良田只開了2公里。28日早上6點多,有兩根高壓線被重雪壓倒,掛在我們車廂的前左上角,若不移開它們就根本無法開車!那時,我和黃光耀找來竹子,合力把它們撐開移走。第一根順利下地,沒事;第二根一撐開,它一滑,馬上甩過來打到我頭上,當場頭破血流!我只能用毛巾捂著,血足足流了有半杯那麼多!後來我用煙絲捂著傷口,躺下睡了兩個多小時,人才清醒一點。回來的時候,煙絲還厚厚地粘在額頭上,頭髮已經是厚厚的血痂子了。去醫院洗傷口的時候,有兩個傷口,頭頂一個,眼角旁邊有一個,護士說足足有兩厘米長,而且很深。現在都不能縫針了,肯定會留疤。如果再斜一點,眼睛就沒有了。

從28日中午12點,到29日晚上7點,車子在良田開了8公里。29日早上,我在駕駛座看到風表突然間降到零,心也隨即冷到了冰點。那時候,身上只剩下兩百多元,就算叫人家修也沒錢!所以什麼傷什麼痛都不記得了,自己馬上鑽到車底躺在雪地裡查看。那時候只聽到呼呼的風聲,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如果風表低於7斤氣壓,車子就不能啟動,不能啟動,回家就無望了。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儲風桶放水閥那裡積了一塊很重的冰,墜著那個環,走風了。我馬上徒手把那些雪弄走,再蓋上,風表又恢復正常。那時的心情一高一低,反差很大。在這種環境中,人真的很容易瘋,尤其是聽到有些司機說,要等到2月5、6日左右才能轉暖融雪,我就更加憂心忡忡了。

後來,還好有良田當地的軍民幫忙,他們用鏟子在地上鏟冰,道路就通暢了很多。我可以回來,真的很感謝他們。車經過宜章,到處漆黑一片,只有一些有發電機的商店有些燈光。每個路口都有警車,我們看到了,心裏總算有絲絲安慰。路上已經沒有積雪了。看到道路那麼乾淨,我真的非常高興,興奮得什麼痛都忘記了,就想著要馬上回家。凌晨12點左右經過連州,到了30日凌晨5點多,終於回到廣州了--這時候身上只剩下30多元,再多一晚,肯定熬不下去了。

三、六天三頓飯,一蹲兩塊錢

六天的生死路上,我們只有三頓吃到米飯,而其餘的時間,我們幾乎都在吃方便麵。用多一點熱水泡,暖一點,又可以順便喝點熱水。路上不少地方,一壺熱水要十塊錢。所以,除了吃泡麵的時候喝多一點水,一天喝水不超過兩次,而且還要把水留著用來洗擋風玻璃!在良田的時候,沿途都有一些村民過來兜售速食麵,還有一些飯、雞蛋等。那些飯,一碗要20塊錢,只有一些辣椒,幾粒肉。他們賣飯的,隨身帶著一小桶水,那些碗用完就在桶裡沖沖就馬上拿出來繼續用,看到都不敢吃。而泡麵要10塊錢一盒。開始的時候,一冷就吃麵防寒,後來錢越來越少,就不太敢吃。而後來實在太餓了,連乘客幾天前下車時忘記帶走的兩個雞蛋,也用開水燙燙,和黃光耀一人一個。那時候真的很想家,想到家裡的湯,家裡的飯菜,就流口水。

不過,相比京珠高速那邊,我們已算不錯了,至少是有吃的!

還有解手的問題。男的還方便,那些婦孺就很麻煩。油庫也很黑,上廁所,要收兩塊錢一個蹲位......

四、廿五年車齡,一遭嚇破膽

從1983年到現在,我已經有25年的車齡了,自認上路經驗豐富,沒想到,這次真是被嚇破膽了。

現在躺在溫暖的家裡,想起路上的艱難,我還一陣陣後怕。我是穿了皮鞋去的,路上至少滑倒了十幾次。跌的時候,又不會保護自己。下地時滑倒,很自然用右手撐地,兩次挫傷了右肩關節。後來,基本上掌握了在雪地上行走的經驗:膝蓋微曲,上身向前傾,小步小步地走,像老頭那樣走,一跨大步就肯定會摔倒。現在回來,走路也是很慢,已經習慣了6天的慢慢走,因為都跌怕了。

再說冷。我們每次擦完擋風玻璃上來,全身發抖,起碼兩分鐘才能停下來。而且車上沒暖氣,不凍死就真的偷笑了。每晚像蝦米那樣蜷縮在凳子上。在良田第三晚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了,叫小販去鎮上幫忙買棉被。那裡買什麼都要多付錢,交"運費",買兩張棉被,一張50多,也要另外每張加30.晚上看那"新"棉被,還有窟窿!由於有一件軍大衣用來墊輪子了,只剩一件。晚上,就和黃光耀,兩排凳子腳對腳睡,軍大衣就在中間蓋著腳。每晚最多睡一個多小時,都是冷醒的,全身發抖,喝口開水才稍微好一點點。最怕的還是水箱結冰。如果水箱結冰了,一開引擎就會把水泵打爛,整臺車就會癱瘓了,再說防凍液早就賣光,沒貨了。所以,兩個人輪流值班,一個小時左右就要發動引擎一次,以保持水箱的水溫不至於太低而結冰。

而且,一路上看到很多車打滑,側滑到水溝或山溝一邊去了,而且那些翻了的車都積了很厚的雪。能不怕嗎?怕得要死。早上還好一點,視線、光線還算充足。晚上真的很恐怖。天黑漆漆的,擋風玻璃結冰,會車時,被對方燈光一照,什麼也看不到了。開了25年的車,都沒遇到這種惡劣情況,一輩子也難忘良田的三天三夜,二十公里的折磨。

在那種路上,什麼優秀教練、高級技師都是沒用的,就算你死死地踩著剎車也沒用,車還是會自動滑,那種無法控制的感覺,25年來從來沒有過。每天這樣子戰戰兢兢,膽戰心驚,人都快崩潰了。如果沒有回家的意志支撐著,早就倒下了。開了25年的車,6天,膽子就被嚇破了!

本文留言

近期讀者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