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鶴慈:地,富,反,壞,右是如何消失的

一個非民主的組織,為了內部的凝聚,需要製造敵人。所有集權國家,都會在內外樹敵。

49 年以後的中國,內部的敵人就是地,富,反,壞,右;這些人可以算是人,而不是民。實質上這些分子也不被看作為人,連人的最起碼的一點點尊嚴也不給。

地,富,反,壞,右的所謂黑五類,應該只是三類。地,富的區別,除了在土改鎮壓時,槍斃的基本是地主外,以後的待遇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應該只算作一類。

右派是特定時期的反革命,所以也不應該單算一類。

至於第三類的壞分子,除了一部分是民事犯或觸犯了道德的人,很大的程度仍然是針對的反革命,是對反革命的一種羞辱的稱呼。同樣的問題對革命者就只是小節,對一般群眾就只是生活問題,而對反革命,就是戴壞分子帽子的懲處。

黑五類中,命運最悲慘的就是地主,富農。命運最悲慘的是他們的子女。猶太人的子女仍然是猶太人,這是生物上的聯繫,地主,富農的子女,在他們的土地沒有被剝奪以前,作為繼承人,有可能會仍然成為地主,富農。而在土地已經被剝奪後,已經沒有可被繼承土地的情況下,為什麼仍然被視為地主,富農?仍然在農村被視為專政對象?

黑五類中,對集權統治最有效用的,對被統治者最有威懾力的,就是反革命。地,富是土改特殊時期的產物。是為專制政權樹立的對立面,和其他四類一樣,是所有問題,災難,事故的替罪羊。但反革命不只是在鎮反,肅反時的產物,因為除了老反革命,還有不斷出現的新生反革命。

法西斯德國拿猶太人做替罪羊,但日爾曼人不會變成猶太人,最多是日爾曼人會因為同情猶太人而被迫害。但反革命的威脅是每一個人頭上懸掛的劍。連國家主席都可能成為反革命。

所謂的帽子,地,富,反,壞,右都是帽子,但也不是都戴,還有所謂不戴帽子的反革命,壞分子。地獄一定要十八層。帽子不像猶太人衣服上的六角星的標誌,帽子是無形的。但在檔案制度,群眾專政的威力下,五類分子的標誌是刻在心上的烙印。記得一個右派的詩:"少年不知佛事艱,誤帶金箍第一圈。"帽子是共產黨對專制對象的緊箍咒。

地,富,反,壞,右中,除了右派這個稱呼,是正式的通過政府的嘴,而消失的。除了反右被政府正式宣布為擴大化,給這些右派摘帽;其他的四類分子的帽子,都是糊里糊塗的消失的。

五類分子的帽子的消失,地,富和其子女,雖然是受迫害最深,但他們的聲音最微弱。很少有人會為他們說話,在今天,就是所謂的民主的追求者,不少仍然沒有擺脫階級鬥爭,剩餘價值等理論的陰影,從法制的角度看待土改的聲音仍然很微弱。特別是今天高調提倡造反有理,殺富濟貧的人,仍然是當年鬥地主的心態。

文革後的平反風,大體上否定了 49年後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也就基本上否定了歷次運動中祭出的帽子。但是平反風沒有刮到土改;地主,富農的問題並沒有被提到日程。

地富帽子的消失,除了農村的翻天復地的變化,人民公社的滅亡,連合作社都沒有保住。農村不需要和沒有可能再保持地富這樣的特殊群體。另一個原因是地,富的帽子,搭上了反革命帽子消失的便車。

反革命的帽子的消失,應該歸功於文化大革命。 63 年,我成為反革命。當時人的態度,就像我得了薩斯病,而文革後,對我這個反革命,人們的態度,像我只是得了感冒。對反革命,從談虎變色到熟視無睹,是因為文革中的反革命的大普及,上至國家主席,下至十三,四歲的孩子,都成為了反革命,在不同的時期,走馬燈似的,你上我下的輪流當反革命,讓反革命貶值了。正像過去,因為人人都可能變成反革命,所以反革命的帽子具有極大的威懾力一樣,當人人真的都已經當了反革命,或反革命的親屬後,反革命的威懾力反而消失了。

我的朋友於基,做了十幾年的反革命。他的妻子頂者單位和社會的巨大的壓力,沒有能夠劃清界線;做了十幾年的反革命家屬。在四人幫倒臺後,總算吐出了一口氣;我不會忘記當年她的幽默:"毛澤東也成了反革命家屬了。"

對中共集權統治最有力的工具:糧票制,【糧票制基本是變相的奴隸制;政府管著每一個人的生存權。】沒有政治局的決定,人大的表決,沒有政府的公告;也同樣沒有反對派的遊行,示威,寫公開信。就這麼水到渠成的消失了。

同樣地,富,反,壞,右這個黑五類的消失,也不是中共政府的刻意行為,【當然,以生產取代階級鬥爭的改變起了相當大的作用】。而是中國發展的副產品,形勢不是人們的主觀意志能夠遂意支配的,想隨心所欲的統治,對中共越來越難了。

從短時期看,經濟的發展並不一定帶來民主,但經濟的發展可能,而且是非常可能會促進民主化。

承認不承認中國今天的變化,承認不承認中國今天的變化中的積極因素,承認不承認這些積極因素可能會導向民主。這些就是今天我和一些人的分歧所在。

地富反壞右帽子的消失,我認為就是中國今天的一個積極,正面的變化。對過去歷史不什麼清楚的年青人可以去問問,這些當年的五類分子和他們的子女。

我們對中國,做縱向和橫向的比較,不是說,過去的中國比今天更黑暗,就可以漠視,姑息今天中共的惡行。而是我們應該面對現實;喜歡和不喜歡,睜著眼睛或是閉著眼睛,都仍然是同一個現實。

而現實難道就真的就那麼讓人絕望?今天的中國,對一個追求民主化的人,應該可以從變化中找到自信。

把今天的中國說成最黑暗,最殘暴的時代,號召人民去拚死一博,悲壯倒是悲壯,可惜不是拍電視劇。

只有人們看到希望,大聲的說出希望所在,才有可能出現浩浩蕩蕩的人群。

讓我們從地,富,風,壞,右的糊里糊塗的消失中,找到一些啟發。

27。 10。 07 。 墨爾本(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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