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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將異鄉當故鄉

2007-03-24 23:58 桌面版 简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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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到達這個新家是驕陽似火的仲夏。汽車七拐八拐後,沿著湖邊開了一段,一個轉 彎,在藍白相見的一個房子前停下。房子面對一個略帶長形的湖泊,背靠一襲起伏緩緩的山坡,遙遙可望見幾頭牛在青青山坡上悠然自得地啃草。可是,在這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裡,在比原來住的寬又新的家裡,躺在那種據說是比較享受的新的水床上時,我竟然忍不住落下傷感的淚水。

我發現自己頭一次強烈地思念那個異國的城市,那個名字一說出來讓人最先想到國際法庭的地方,那個集榮耀和恥辱,平淡和熱烈,優雅和浪漫於一身的地方,紐倫堡地區,菲而特,紐倫堡,愛蘭根,這三角形地區留下了我8年德國生活的無數足跡,那是我來德國生活,學習,工作起步的地方,是我結識眾多好友的地方,也是我孕育我活潑可愛女兒的地方。我熟悉這裡的古堡,教堂,山水,街道,店舖,熟悉這裡的口音,油煎小香腸,胡椒蜂蜜餅的味道。

閉著眼,隨時會出現那已經逝去卻分明鮮活的一幕幕:語言學校和大學語言班裡與各種 膚色的同學從說不出德語,到結巴到逐漸流暢,其中有多少歡笑和苦惱,最令人難忘的是結業派對上,面對每個人自己烹調的美味佳餚,精美蛋糕,歡聲笑語的尾聲是一首含著依依不舍眼淚的合唱:「 不要說再見」 的英文歌,大家齊聲唱著這句 經典 動人 的: 相擁一起,淚水肆意滑落 。 雖然 只同窗半載 , 可友情 獨特 難忘 , 因為 不僅 都是 離鄉背井 , 還 大都是 初來乍到 , 有 緣 此世界各地走 到 一個 教室 , 學習 那 拗 口 複雜 的德文;而在商店,餐館,華人教會等不同場合逐漸結識的一些同胞,更奠定了我這8年德國生活堅實的友情基礎,讓在德國沒有娘家親戚的我把他們當作我精神可以依托,隨時可以傾訴的娘家親人;還有常常相聚的趣味相投的姊妹,在一起不僅會同享美食,探討婚姻,交流時尚,習舞健美,還在中文學校,養老院,博覽會大廳,餐館,購物中心等留下過我們華語歌聲和中國服飾表演的身影;與中文學校師生們一起包餃子,聯歡會上趣味盎然的情節。

更令我懷念的是我住了8年的小區,雖然它比現在的寓所狹小和陳舊,可購物,就醫,交通是那麼便利,左鄰右舍是那麼和睦相處,在那裡我認識了至今唯一的,最親密的德國女友芘亞特,我們每週一次一起打乒乓球,或游泳,或一起去湖泊草地野炊,可令我痛心的是她在我去年回國生孩子的期間被病魔奪走了生命,雖然得知她身患癌症是在前一年,那個聖誕前,我去探望剛剛被查出得了癌症即開刀回不了家的她。當時她的精神還很樂觀而且振奮,不避諱隱私地撩起衣服,給我看那條長長的刀疤,還說出院後我們繼續打乒乓球。確實,我們不久又聚在一起,聊天打球,她甚至還繼續去她的踢踏舞班,學完跳給我看,我模仿她的舞步卻氣喘吁吁地跟不上她,除了她一下子消瘦許多以為,我看不出她是癌症病人,更不願相信她在積極治療的一年後,在德國先進的醫療手段下就這麼快的走完了她年輕的一生。我是如此頻繁地想起她,電腦裡還存著她時不時給我發的電子郵件,我不願意把它們銷毀,可即使不打開信件,看到她的名字就可以使我淚眼模糊;我還用著她手繪製作的紙質茶杯墊,那太陽和竹子的圖案發著刺痛心胸的紅色,我甚至在說起某個德國人人名時,不小心說成了她的名字芘亞特,口誤發生了不止3次,說明已經不是口誤,而是心誤,是我的心裏一直把她當作一個健健康康生活著的親密朋友!

站在這個新家的玻璃門後面,可以直接欣賞美麗的湖光山色,看陽光下飛馳而過的各種型號,品牌的自行車,摩托車,敞篷跑車,綠蔭湖濱小道上三三兩兩慢跑的,散步的時不時從我的眼前掠過,白天鵝和野鴨在清澈的湖水裡翻飛,戲水,一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景和度假休閑的悠然風光,可是我卻滿懷前所未有的孤獨感,隨時都在想念原來住的雖缺湖光山色,卻多人情世故的生活。

半年住下來,我以為時光會漸漸銷蝕我對異鄉的思念,會讓我再把新的異鄉當故鄉,可是我發現自己拿起電話撥通的大多還是那09。開頭的區號號碼;去這裡的聖誕市場,感受不到紐倫堡獨有的白色聖誕的濃濃氣氛,這裡肥碩的油煎香腸嚼出來的味道也不如紐倫堡的小香腸香濃味美,跟老公常常念叨的還是拜恩州的往事,逢年過節回去探望婆婆時,忍不住順便去紐倫堡地區繞一繞,看一看熟悉了8年的街景,即使是菲爾特那並不亮麗的,灰暗老舊的建築物好像也在深情注視著我,和我喃喃低語;紅綠燈的閃爍和地鐵的鳴響都似久別重逢的老友眨動的眼睛和發出耳熟的聲音,撞擊著我的心靈。生活了8年的地方,寸土寸草也都有了靈性。

為對異鄉的濃濃情結表現在最近一次與婆婆的告別中,以前去過無數次,告別過無數次,都是輕鬆說聲再見,而這次,我們相互擁住她的雙肩,相互祝願,第一次湧出眼淚,有如每次上飛機前與自己的母親告別。

莫非,這個異國的異鄉,漸漸被我當作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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