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導演了這一場人間慘劇?(二)

(接上文)
四、
一時間,嵖岈山大地腥風血雨,鬼哭狼嚎,一場逐縣、逐公社、逐隊、逐戶、逐人的以追逼糧食為中心的「反右傾─運動開始了!採用的手段有:辦學習班、自我坦白交代、檢舉揭發、搜查、關押、批鬥、遊街、毆打、……無所不用其極!

許多大隊成立了「教養隊」,把「地富反壞」四類分子關進教養隊邊監督勞動邊批鬥。

社員馮炳銀說了句:「公社食堂的飯吃了光想尿泡」,被打成壞分子關進教養隊。

社員李紹清餓得偷吃幾口牛料,也被打成壞分子關進教養隊。

李鳳顏褲檔裡藏了一塊紅薯被追到家中,用繩子和其他人一起拴了一串,押到教養隊。

社員楊保全說了句:「這飯餵狗狗也吃不飽」,被打得死去活來,關進教養隊。

社員胡天玉說飯吃不飽被煽耳光,打得滿嘴是血,先在村裡被斗十幾場,被關進教養隊罰修廁所。

信陽的縣委擴大會開成了鬥爭會:光山縣委第一書記馬龍山帶頭鬥爭「右傾」的縣委書記張洪福,親自動手毒打。張的頭髮連頭皮一起撕下來,被活活打死。

另一縣委書記劉文彩到槐店公社主持「反瞞產」運動,連續拷打死40多農民。

1959年冬在嵖岈山區,能不能打人,敢不敢打人,會不會打人成為衡量一個人忠不忠於黨,好人還是壞人的標準。「不打人不是好人」,這就是那時的真理。

遂平縣教體局老幹部李正新回憶說:「打人打得越狠,就越證明你立場堅定,忠於共產黨,不打人就是右傾分子,馬上就有人打你,和你「劃清界線」。

五八公社黨委書記,縣誌辦退休幹部李丙寅說:「不打人不中啊!不和壞人壞事做鬥爭,說明你思想有問題,馬上就會倒霉,輕者撤職,重的開除黨籍,鬥個鼻青臉腫。」

光山縣公社一級幹部親自動手打人的佔93%。

斛山公社團委書記親自動手拷打農民92人,當場打死四人,受傷致死九人。

讓我們來看一些觸目驚心,慘不忍睹的實例:

生產隊會計包根膽小怕事,被公社幹部看中做為重點突破對象,在夜間開展「大辯論」。其實哪有什麼辯論,人只要往中間一站,一幫人就會呼啦一聲圍上來拳打腳踢,直打得你倒在地上起不來。批鬥你的人輪換班睡覺,挨斗的人一點也不能睡,這叫「熬鷹」。包根經不住折騰,供出了生產隊長朱遂平。朱遂平被從人群中叫出來,一頓暴打將他打倒在地,又被揪著頭髮拉起來,讓他「金雞獨立」,隻腳抬起來,一隻腳站到凳子上,沒等站穩,就有人衝上來一腳踹翻了凳子,朱遂平一下子摔到在地,人們衝上去又是一頓暴打,然後又罰「金雞獨立」吠這樣,朱遂平被打得血流滿面。最後一根細麻繩勒進肉裡,捆了個「小雞浮水」,把繩子搭到樹上,把朱遂平吊在半空中,一會,朱遂平便滿臉豆大汗珠,臉呈豬肝色,終於招架不住,交代了家裡藏起來的一點糧食。

袁莊大隊四隊飼養員劉志蘭,袁志江餓得有氣無力,正給牛餵草,料斗裡早已空空如也,牛瘦得皮包骨,也餓得快站不起來了。這時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小豬羔,兩人一見,把小豬羔抓住打死了藏在草堆裡,打算等天黑拿回家。不料被餓急眼了的牛給找了出來,兩人正跟牛搶,牛死活不鬆口,正好被隊長撞見,兩個人被輪番批鬥。袁志江逃跑兩次,劉志蘭逃跑六次,都被抓了回來。最後兩人被雙雙鬥死會場。

包莊大隊小海眼村中農李紀安,懷裡揣了一隻瓢,去到土樓村食堂,想給年幼的孩子弄點吃的,被打死,死時手裡還緊緊摶著那只破瓢。

李堯大隊社員宋和脖子上套著死豬娃,胸前掛著血淋淋的豬頭,遊街後被斗死。

張吳樓大隊民兵營長董運秀背著老套筒槍,押著一根繩子拴著的六個人遊街。六個人是因為偷吃了大食堂的菜而先被痛打了一頓再來遊街的。這時,只見六個人全身浮腫,腳步蹣跚,隨時都有倒下的危險。走著走著,高秀亭一頭栽倒在雪地上,只見他嘴裡還急急地吞著雪,董運秀過去給他一槍托,,罵道:「還叫你吃!」可是他已經爬不起來了,等來人拉他起來時已經硬了,嘴裡還含著雪。其餘五個人被押到大隊關了起來,董運秀鎖上門揚長而去陡天後幹部們把門打開,五個人全都直挺挺硬邦邦地倒在地上,有的嘴裡塞滿麥秸,有的嘴裡塞滿棉襖裡的破棉花套,有的滿嘴是黃土……

劉寶河生產隊飼養員趙強已餓得兩腿浮腫,但仍要趕牛下地幹活。一天在地頭昏了過去,醒來爬到收穫過的玉米秸上,大口大口吞吃干玉米葉子,嘴被扎得直流血。他突然發現一小棒玉米,想起家裡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強忍飢餓,把玉米藏在懷裡,被隊長閻發龍發現,用繩子捆起來,吊在半空,用扁擔沒頭沒腦地打,鮮血順著腳尖往下滴,打完又強迫他幹活,趙強搖搖晃晃走到地頭,一頭栽在地上死了。

遂平一中退休教師魏玉超回憶說:我在韓樓住隊,看到一個富裕中農老頭因餓急眼了,偷殺了隊裡的一隻羊,讓民兵營長碰上了,當場抓了起來,把羊肉用布包住,掛到老頭脖子上遊街,游完街,把老頭用繩子捆住往樹上一吊就不管了。從上午一直吊到夜裡,老頭不停地慘叫:「我活不成了,救救我吧!」我不忍心,說:「把人放下來吧,人快吊死了。」民兵營長蠻橫地說:「不用你管,死了與你無關。」夜裡,老頭死了。民兵營長派人把老頭用繩子拉到河坡裡,在死人身上堆了點麥秸,一把火燒了起來。

那時,嵖岈山農村流行著一首兒歌:

  挖糧隊,真厲害,
  進了家門找布袋,
  翻了箱,翻了櫃,
  一粒糧食裝起來,
  哪個敢吭一聲氣,
  揪著脖子捆起來,
  先來一頓大辯論,
  不服再游一回街……

哪家小兒夜間啼哭,一說:「別哭,挖糧隊來了!」比什麼都靈。

丁抒在其《慘絕人寰的「信陽事件」》一文中也寫到了信陽地區在「反瞞產」運動中的種種駭人聽聞的事實:

搜不出糧食,便刑訊拷打。潢川縣澀港公社黨委副書記韓得富打過300多人。在潢川縣委召開的萬人大會上,縣委第一書記梁德柱親自動手打人。六千名到會代表都已餓得衰弱不堪,有個農民代表當場死亡,抬走,屍後接著開會。會議結束,又有十幾人死在回家的路上。全縣先後餓死了56,000多人。

為了追逼糧食,許多幹部成了人性滅絕的禽獸。息縣防胡公社婦聯主任黃秀蓮割了四個社員的耳朵,其中一人死去。光山縣用罰凍的刑罰逼迫農民交出糧食,槐樹店公社有13個孤兒活活被凍死在山上。羅山縣彭新公社有17名預備黨員,16名在反瞞產中打了人的都光榮地轉了正,只剩一個不得轉正,因為他沒打人,「反瞞產」不積極。

信陽地區「批右傾,反瞞產,追餘糧─還動用了公安機關。從1959年11月∼1960年7月八個月時間,公安機關逮捕1,774人,死於獄中36人;拘留10人,720人,死於拘留所667人。當時的民謠唱道:處處都有閻王殿,只見活人去,不見活人還……

河南省委後來在給中央的「檢查」(?)中,形容信陽地區,嵖岈山區這一幕腥風血雨的慘劇時寫道:「一時間成了一種恐怖世界,黑暗世界……」

然而,嵖岈山百姓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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