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的小題大做和沉甸甸的誠信

一位美國商人說:一個人可以失去財富、失去職業、失去機會,但萬萬不可失去信譽。

一群美國中學生,在完成一項生物課作業時抄錄了某網站提供的一些材料。竟在全美引發軒然大波。

據2月14日的《紐約時報》報導,美國堪薩斯城郊的一所名叫piper 的高中,118 名二年級學生被要求完成一項生物課作業,其中28名學生從網際網路上抄襲了一些現成材料。此事被任課女教師pelton發覺,判定為剽竊,於是28名學生的生物課得分為零,並面臨留級危險。在一些當事人家長的抱怨和反對下,校方要求女教師提高那些學生的得分,這位27歲的女教師憤而辭職。

面對社會輿論壓力,學校董事會不得不在體育館舉行公開會議,聽取各方意見。結果絕大多數與會者支持女教師。該校近半數教師表示,如果校方降格滿足少數家長修改成績的要求,他們也將辭職。他們認為,教育學生成為一名誠實的公民遠比通過一門生物課更加重要。pelton則說,她在帶學生的第一天,就和學生訂下規矩並由家長簽字認可。規矩稱: 「所有佈置的作業都必須完全由學生自己獨立完成,欺騙或剽竊將導致課程失敗。」

女教師每天都接到十幾個支持她或打算聘用她的電話。一些公司已經傳真給學校索要當事學生的名單,以確保公司今後永遠不會錄用這些不誠實的學生。一所大學在本月上旬的入學考試中對一位身著 piper 學校t 恤衫的女孩子說:「不要欺騙啊。」當地一位女士對電視臺記者憂心忡忡地表示,她非常擔心今後本社區的人出去會被貼上不誠實的簽……

這裡,我們無法笑話美國人的小題大做或杞人憂天,感覺到的只是「誠信」二字那沉甸甸的份量。這二字之於美國絕大多數民眾,雖不能說重於生命,卻是立足社會之根本----這也是我在美國生活學習一年感觸最深的景象之一。

信用記錄,從現在做起

剛到美國,想開部手機。面對鋪天蓋地報紙廣告上五花八門的手機優惠計畫,我喜滋滋選擇了at&t公司的一種月費29.99美元、可免費在東部七八個州每月打650 分鐘、手機僅售20美元的計畫,卻被無情拒絕。試了其他幾個公司,也不行。人家不看你手中的綠票子,只朝你要信用卡。於是我等可憐的無卡一族惟一的選擇就是,至少花100 多美元買部手機,每月預交數十美元以上的手機話費,每分鐘都要扣款。

不甘心,趕緊申請信用卡。 master, visa, american Express等大信用卡公司逐一嘗試,代理信用卡的多間銀行和at&t之類大公司的碼頭也相繼拜過,竟又連連碰壁,理由只有一個:我沒有信用記錄。換句話說,我這個外國佬因為在美國還沒有借錢還錢的記錄,目前得不到人家的信任。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於是老老實實開始建立信用記錄,諸如按期交納電話費、用商場的購物卡購物再按期把支票寄去、盡量多和外界發生些借錢還錢的交易,等等。後來,在美國匯豐銀行的幫助下,堂堂master卡公司終於垂青我那一點點" 信用" ,恩准我一張master卡。再後來,及至我臨近歸國,大概從某個渠道查明我果然是位有著良好記錄的信用良民,很多公司,包括我聯繫過的和沒聯繫過的,蜂擁而來,希望我使用它們的信用卡,給的限額也越來越寬,真令人感動,可惜我已不需要這些。

美國人對自己信用記錄的鄭重其事,感染我也小心翼翼地對待各類寄上門的賬單。暑假出遠門訪問,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有無即將過期的賬單,並趕緊將支票一一寄出。有一次,某音樂公司在網上許諾加入其會員即可免費獲得唱片若干,可等我收到唱片時,數十元美元的賬單也一併寄到,賬單下一行小字稱這是寄費、包裝費和人工費。我心有不快,寫了一封投訴信,但也同時如數附上支票,唯恐萬一道理不在我這邊而落下個不良信用記錄。回國前,我在報上一連三天刊出廣告,欲賣那輛隨我跑了兩萬多公里的坐騎,報社對我絕對相信,一個電話就答應了,說賬單收到再付款。可是直到我回國前一天,賬單還未寄到,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幸好在飛機起飛的當天賬單收到,導致我在回國前干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將做廣告的支票寄出----還掉最後一筆債。

據瞭解,與個人信用相比,美國公司之間的商業信用更加重要。一家公司一旦言而無信或欠錢不還,將很難再在商界立足,甚至其商業生命將因此而終結。由此反觀國內司空見慣的三角債現象、會計師事務所造假屢禁不絕且愈演愈烈的狀況,以及很多企業借錢時是孫子、欠錢時是老子的做派,由衷感到我們離商品經濟的精髓----契約精神還真差得遠。

沐浴「信你」氛圍,感覺真好

我想,那女教師之斷然給28名學生吃鴨蛋,她當時一定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在美國,很多事情是建立在相信你的基礎上的。你說你會獨立完成作業並在課堂紀律條款上簽了字(因此可視為一種契約),老師豈有不信?誰知你卻沒有履約!其實,在美國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以享受到被信任的愉悅。

我曾攜父母去曼哈頓參觀無敵號航空母艦,買票後走出人群,突然想到老人可能有優惠,忙返回詢問。售票員小姐聞訊趕緊一面賠不是,一面按老人優惠將餘款退還。她並不查看你任何證件,甚至也不去打量二老是否真老(62歲以上老人方可享受優惠),其所奉行的恰是一個「信你」原則。

後來我發現,幾乎所有公共場合,凡有老人或兒童減價優惠,均無需出示證件,全憑你金口一開,人家就信了,哪怕有的老人長得很年輕,或有的兒童看上去頗高大。人家這樣信任你,再去撒謊或冒充,真是件很可恥的事。正因為這樣,當有一次帶女兒參觀某博物館(售票處註明6 歲以下兒童免票,而我的女兒剛滿7 歲),售票員微笑著問「孩子幾歲」時,我稍一猶豫,還是如實說「7歲」並照章購票。後來我甚至為自己那一剎那的猶豫而臉紅。有一次去某大商場複印一本書, 200 多頁圖書印完去結賬,收銀小姐並不查驗所印頁數,只憑你自己報的數字收款,沒有人懷疑你會虛報少交。

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信你」情景,發生在我的一系列重要訪談活動中。

我於學校進修之餘,還擬完成一個龐大的計畫,駕車遍訪美國著名大報和大型報業集團,並和其中發行量排行前八名的《今日美國》、《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報社的發行人或總編輯訪談。我知道這很難,你想啊,不經過熟人介紹或大單位推薦,一名普通新聞工作者即使在中國要見那些大報老總又談何容易?即使有幸一見,誰又會坐下來和你談一個鐘頭?何況我是在這樣一個世界報業帝國,面對新聞同行稱作「big man」的報社老總們。他們會見我嗎?

但我決心一試,這決心一試的前提也出自對美國人崇尚以誠相待的信心。最初的嘗試當然多被拒絕,不少信函甚至如泥牛入海。於是我通過郵寄、E- mail、電話將自己在中國的職業經歷、研究成果、在中美文化交流方面做過的工作、自己對對方的瞭解程度以及訪問對自己的研究之舉足輕重等等,詳細告知對方。感謝上帝,我的這些做法先後奏效,各報對我自己敘述的情況深信不疑並開始表示出興趣,沒有任何人要求核實我提供的材料。

在隨後的訪問全過程(9 .11事件之後除外),我幾乎從不需要出示任何可證明我身份的證件或介紹信之類,只是在進大門時保安員要求登記姓名及駕駛證。素昧生平的發行人、總編輯及其助手們欣然接待了我這個陌生外國人,包括陪我參觀、與我交談、允我錄音、准我拍照。其中只有兩個小小的例外。一是在訪問《華盛頓郵報》前20天,該報總編輯的秘書給我發來E-mail,非常客氣地希望我寄一張名片給她,並強調那只是保衛部門需要,絕非總編輯和她本人的意思。另一次是訪問美國歷史上聲名顯赫的一份報紙《費城問訊報》,報社一位助理總編輯婉轉來信問我,是否可以提供我所在大學的一位證明人。我便告知對方本校一位系主任的聯繫地址。這樣一次證明顯然使他十分滿意,他為我在該報安排了滿滿一天豐盛的日程:分別與該報總編輯、分管發行的副總裁、分管廣告的副總裁、一位著名評論家和一位曾在中國訪問過一年的普通編輯交談,又參加其下午的編前會。

約會既定,絕不失信

在這些訪問中,各報的恪守信用也同樣令我感動。我在美國的所有訪問,通常於一個月前和對方約定,時間精確到分。在這一個月中會發生什麼?以我近 20年報紙編輯工作的經驗,報社老總們的工作強度總是很大的,要面對各種變數,隨時做出判斷和反應,很多決策要通過例行的和臨時的會議來實施,常常不得不超時工作,相比之下,和我的約會是件十分次要的事情。那麼,我一個月前的約定會不會因變故而更改甚至取消?

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各報對我的來訪,一旦約定,絕無更改。有時我不放心,在訪問前還打電話去問有無變動,對方總是有些吃驚地反問:「怎麼,你打算改變約會時間嗎?」

也幸好他們嚴格守約,否則我的訪問計畫將被弄得支離破碎,甚至會失敗,因為我的長途訪問也受很多因素制約。每次出訪前,我必須根據自己的計畫與對方仔細約定訪問時間,並在此基礎上安排行程,確定行車路線、選擇停靠站點和預定沿途旅店。我的時間有限,沿途食宿的費用也有限,一旦某一個環節改變,浪費金錢事小(旅館客房費將從信用卡上照扣不誤),影響整個訪問鏈條事大。

例如我暑假的東北行,事先確定的訪問單位就有《芝加哥論壇報》、底特律報業公司、《波士頓環球報》等8 家單位,所有任務必須在半個月內完成,哪裡容得絲毫改變?但正因各新聞單位的守約,我此行滿載而歸。在全部訪問中遇到的惟一一次小小變動,是在《紐約時報》。當時我和該報分管廣告的副總裁約定了某日某時見面,但到達報社大堂和他通電話時,他充滿歉意地告訴我,有一個臨時會議非要他參加不可,只好請一位部主任全權代表他和我交談,並表示這位部主任將回答一切本應由副總裁自己回答的問題,希望我能夠滿意。事後我的確很滿意,那位部主任不僅和我熱情交談近一個小時,後來還通過E-mail回答了我的一些補充問題。

郵政環境,處處見「信」

多年來,由於國內郵局對信封規格要求愈嚴和電話電腦的普及率愈高,加上有幾次投遞丟失、拖延和來函上精美郵票不翼而飛的經歷,我與郵局打交道已日見稀少。不料到了美國,每天離不開郵政,幾乎每天都收到郵件,其數量之巨,大概要超過我在國內近10年私人郵件的總和。很多看上去極其重要的東西,美國人都是用一紙平信送達,且萬無一失。

首先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儘管美國郵局分檢信函早中國多年實現了自動化,但美國人寄信用的信封依然五花八門,小到巴掌、大到4 開報紙的信封,我都收到過。一些美國人為了寄一些特殊的感謝卡或紀念卡之類,還常常自製信封也照寄不誤。如果你在信封裡鼓鼓囊囊地揣些東西,例如膠卷、唱片,竟也能寄出。我在美國先後沖印過近20卷膠卷,全部是用信封寄出並收回的,儘管信封裡裝一二隻膠卷,簡直有些滑稽。由於既可以省去到超市送取膠卷相片的麻煩,又能節省些費用,很多美國人都喜歡用這種方式洗印照片。和一位美國朋友談及此事,她認為這很正常,說你一旦交郵,就是對郵局的信任,只要地址寫對郵資付足,郵局一定會受理。

不僅信封五花八門,信封內還常常包含著很重要的東西。到美國的第二天,我就去申辦社會安全號。這社會安全號可是在美國生存不可缺少的物件,收入、納稅、有無犯罪等各種個人記錄都與之掛鉤,雇佣無安全號的僱主將被視為違法。到學校聽課、辦醫療保險、考駕照等等,也都會被要求填寫社會安全號。這麼重要的東西,他美國人也是一紙平信寄出,並不需要簽收。還有駕照,這是美國除了公民證、綠卡之外最硬的個人證件,因為通過駕照上的信息,警察可以從電腦調出包括你出生、國籍、住址、社會安全號在內的一切個人記錄。懷揣一個駕照,你就可以出入一切場所,包括乘飛機。如此重要的駕照,也源自一封無需簽收的郵件。諸如此類還有銀行支票、匯票、銀行卡、信用卡、借書證、賬單等。

美國的家庭信箱,通常豎立在馬路邊上,且均不上鎖,郵件放在裡面等候郵遞員來取。但依我個人及我認識的所有朋友的經歷,無論多麼重要的郵件,從未丟失。起初我將膠卷放入信箱還有些忐忑(重要的膠卷一旦丟失,損失將永難挽回),後來也就坦然了。一年內我先後寄出約50張付賬的支票,張張安全。

慚愧,自己有過一次「不信」

不過說來慚愧,我在美國還是撒過一次謊。有一天,我的助手克里斯蒂,一位大學4 年級女學生,在聊天時突然問我:「聽說中國有很多人愛吃狗肉,你吃嗎?」這句話一下讓我緊張起來。

不在美國生活,很難體會美國人對狗的寵愛。美國的狗,大概比人少不了多少。一家人養兩三隻狗的並不少見。逛超市若不懂英文,一不小心就可能把狗食專櫃的東西買回家當罐頭吃(我的一位中國朋友即有此光榮經歷)。把小寵物狗當成家庭一員而每晚允其充當「第三者」睡臥於夫妻之間,也是司空見慣的。前總統克林頓的愛犬數月前不幸葬於一中學生的車輪下,弄得克氏夫婦傷心了好一陣子。儘管警察判定屬狗違章,但肇事女學生還是痛哭不已,其父更不斷向新聞界解釋自己女兒如何愛狗,說此事件將給女兒帶來終身痛苦。在這樣一個把狗當人看的國度,吃狗肉成為真正大逆不道。去年紐約一家電視臺播出韓國某餐館殺狗吃狗的本臺記者目擊記,轟動一時。紐約的韓國社區居民趕緊反擊,列出大量證據證明那家遠在東亞的餐館所殺所吃並非狗而是一「土狼」,並向電視臺提出強烈抗議。連唐人街的中國人也加入了抗議行列,弄得電視臺經理不得不致函韓國社區加以解釋。(後來也有大膽的韓國人在報上發表評論,說僅有200 年歷史的美國人有何資格對有著悠久飲食文化的韓國人指手劃腳,韓國人即使吃狗也不是美國那類寵物狗,就像韓國人把耕牛當成朋友而不能因此指責美國人殺牛吃牛一樣。)

無論如何,面對助手如此敏感的問題,我只「王顧左右而言它」:「很多中國人也不吃狗肉的,特別是在大城市……」誰知她不依不饒,藍藍的大眼睛繼續盯著我:「那麼你吃狗肉嗎?」看著她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我完全失去了說真話的勇氣,只好也嚴肅認真地搖了搖頭。她立刻釋然,說她如何如何痛恨別人殺狗吃狗。我相信,如果我的回答是相反的,極可能對她的感情有所傷害,我們之間的合作和友誼也無疑會立刻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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