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基山下的美國鄉親－－神童的故事

我家大約六十公里，有個新興高科技城市叫做布魯姆斯菲爾德。三年前從紐約搬來一家人，母親伊莉莎白．恰普曼和兒子加斯汀。小恰普曼在美國東部已經久享〃神童〃聲譽，《落基山新聞》連載八頁之長特別報導，羅列加斯汀的成功。他三歲接受懷切斯勒智力測驗的驚人成績，六歲智商測驗高達298分，七歲以3.75(滿分4.0)的總平均取得高中畢業證書，美國大學SAT考試數學滿分800和英文650，八歲不到註冊就讀羅切斯特大學等等。主持加斯汀智商測驗的科羅拉多州某私營智力測驗公司專家希爾佛曼女士宣稱：加斯汀．恰普曼是地球上至今爲止最偉大的神童。不過洛磯山報紙在報導中說明：關於加斯汀的許多能力和潛能的申訴，該報並未能分別獨立確認其可靠性。

不料神童加斯汀的母親，二十九歲的伊莉莎白．恰普曼忽然被逮捕，被起訴犯有照料兒童不周罪。做父母的照料子女不盡心盡力，在美國算爲忽視兒童罪，後果不輕。加斯汀被布魯姆斯菲爾德郡政府收容，委託一個家庭代爲撫養，不准其母接近。

怎麼回事？原來母親望子成龍的壓力，神童聲譽造成的社會生活壓力，以及他保持做神童的自我壓力，終於使年僅八歲的加斯汀承受不了，使他曾經企圖自殺，被送進丹佛兒童醫院住院搶救，經一所精神病兒童醫療中心的醫治。主持醫護的心理醫生表示：加斯汀的神經和感情都出現混亂，已經無法繼續接受母親給予他的重任。也就是說，望子成龍也成了犯錯，督促子女努力讀書，也算照料兒童不周，觸犯法律。在法制社會的美國，不光不給吃不給喝才算照料不周，一切有礙兒童身心正常成長的行爲，都算照料不周，甚至可算虐待。逼孩子讀書太狠，違背孩子的自願意志，傷害孩子的精神和身體健康，就犯了照料兒童不周罪，或者虐待兒童罪。

迫於法庭審判，更恐懼於永遠失去兒子撫養權，伊莉莎白只得向報界說明一些內幕，所謂神童的成就，是她用欺騙手段製造出來的。她很想做一個好媽媽，爲兒子創造更多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機會。她假造了一些文件，給兒子打開許多大門，卻不想幫了倒忙。伊莉莎白承認從鄰居兒子那裡得到一張SAT考試的成績單，在那成績單上塗改了分數，數學800滿分，算在加斯汀名下。智力測驗公司考核加斯汀智商之前，她從羅切斯特大學借了一本智商考核的書，跟兒子一起做了充分準備，所以兒子取得高分。她還承認，加斯汀三歲的時候，並沒有參加過懷切斯特智力測驗，她自己假造出來那個分數。

這個望子成龍過度心切的母親說：加斯汀確實聰明，讀書也努力，她並沒有偽造加斯汀的所有成功。不到八歲的加斯汀確實註冊念過羅切斯特大學的課程，他也確實完成了高中課程，得到高中畢業證書。授予加斯汀畢業證書的康橋中學，是設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網路學校。

伊莉莎白現在對自己的所做所爲感到十分悔恨，她說：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在意爲我的錯誤付出代價，可是我不想終生受懲罰，我願意跟兒子一起長期努力，醫治心靈上的深刻創傷。這個母親真誠地愛她的兒子，曾經到醫院去看望加斯汀，爲自己的欺騙行爲向兒子道歉，請求得到兒子原諒。她向報界說：加斯汀表示能理解她，並且擁抱了她。可是法庭裁決，恰普曼女士一段時間裏還不能領回自己的兒子，她必須先接受和完成神經和心理方面的診斷和醫治。只有法庭根據醫生診斷，確認恰普曼女士的精神獲得完滿治療之後，她才能重新獲得撫養兒子的權力。

其實恰普曼女士，真不必這樣逼子成龍，鬧得母子分離。美國對天才兒童教育，相當重視。我兒子剛上兩個月小學幼兒班（Kindergarten）的課，就領回家一張學校通知，公布學區專設一個天才兒童教育中心（Gifted Center），招收本地居民中顯現特別學習能力的兒童。該教育中心始建於一九八四年，向學生提供全天課程教育，教學圍繞核心課程，不做統一安排，根據學生能力各自爲政，配合實地參觀，請專家演講，選用特殊教材等等活動。

本學區這個天才兒童教育中心的課程教學，根據每個學生的實際學術水平，個別選擇安排，沒有統一標準和規定，所以不會給任何學生強加過重負擔。教學採用的方法有：集中和能夠刺激學習動力的教材，不分年齡組成學習小組，相互幫助，與相同學術領域的同學一起工作，多領域學術的綜合教學，強調更高層次的思維技能，注重先進和複雜的教學材料，根據學生所可能接受的最快速度教學，重視每個學生的個人興趣等等。

各學校班級老師或家長，都可以向天這個中心推薦候選學生。通知上公布兩次學區開會日期地點，對該中心感興趣的家長，都可以去參加會，取得必要資訊資料，以便決定是否替自己的孩子提交申請。學生提交申請之後，需要參加一個考試，成績合格者，就被錄取到該天才兒童教育中心。通知說，入學該教育中心的主要機會，是一年級，三年級，和七年級。其他年級學生想入學，只有等班級有空缺才能錄取。凡已考試合格，而因班級沒有空缺，未能入學的學生，下一年不必再參加考試，只需再提交一份申請，如有空缺，便可入學。

除去這些有關該天才兒童教育中心的具體資料之外，通知背面印有半頁文字，天才兒童的普遍特徵，引起我特別興趣。對於美國人來說，什麼樣的兒童可以被測定爲天才兒童呢？按照此份通知，他們通常有如下的表現。我不做選擇，也不更動排列，原封不動，列出原文和譯文，供讀者自行參考：

Organizes collections, people, ideas；能夠組織物品，人眾，和思想；
Learns rapidly and readily applies new knowledge；能夠迅速學習新知識，並且馬上實際使用；
Has good memory；記憶力強；
Holds a longer attention span；能夠保持長時間注意力集中；
Demonstrates compassion for others；表現對他人的同情心；
Recognizes a strong sense of justice；具有強烈的正義感；
Demonstrates perfectionism；做事追求全美；
Has a high degree of energy；精力高度充沛；
Enjoys imaginative, creative play；喜愛具有想像力和創造性的活動；
Prefers older companions；喜歡與年長者爲伴；
Demonstrates "common sense"；常識性強；
Attracted to a wide range of interests or narrow one；興趣廣泛，或者興趣專一；
Shows interest in experimenting and doing things differently；表現出對探索試驗的興趣，凡事總想找到不同的方法來做；
Sees relationships, identifies similarities, differences, analogies；能夠發現事物之間的聯繫，識別相似，不同，類別；
Uses extensive vocabulary；用語辭彙豐富；
Displays unusual sense of humor；表現非同尋常的幽默感；
Demonstrates ability with puzzles, mazes, or numbers；在拼塊，迷宮，和數位方面具備能力；
Seems mature for age at times；看來比實際年齡成熟；
Shows an insatiable curiosity and persistence；表現不倦的好奇，並堅持不懈；
May have intense concentration；可能特別聚精會神；
Is unusually attentive to details or not concerned with details at all；對細節表現出非同尋常的注意，或者對細節完全不在意；
Recognizes patterns easily；能輕易識別出規律模式；
Demonstrates perseverance in areas of interest；在感興趣的領域表現出追求不懈的精神；
May question authority；可能對權威提出疑問；
Displays an advanced senses of conscience；表現高度的理智；
Perceives abstract ideas, understands complex concepts；領悟抽象思想，理解複雜的概念；
May demonstrate intense emotional and/or physical sensitivity；可能顯示情感和體能方面的強烈敏感度；
Seen as a leader by peers；被同學們當做領導者看待。

我想中國人讀過上面這些條文，就能夠比較出來，美國人對於天才兒童的概念和評量標準，跟中國人有很大的差異。根據我個人的統計分類，在上面抄錄的美國天才兒童二十八條表現特徵中，只有五條直接與學業相關，能夠通過書面考試獲得結果。一條是辭彙豐富，一條是數位能力，一條是辯認異同，一條是識別規律模式，一條是理解抽象概念。除此之外，所有各條特徵都在於測量一個學生的個性、思維、道德、興趣等方面，根本無法在一份紙面的考核中得到瞭解。

美國人提出的有些天才兒童特徵，中國教師也用來觀察與評量學生，比如記憶力強，興趣廣泛，注意力集中等等。但是雙方教育理念的相似之處，遠不及相異之處，更多美國人用做測定天才兒童的標準，中國學校不會採用。比如喜愛想像和創造性活動，中國兒童教育傳統，著重模仿和重複，不鼓勵學生主動創造。又如情感和體能的高度敏感，中國教育傳統從來不重視。再如具備異常的幽默感，中國教師會對此斥之以鼻，幽默感也能算是天才的特徵麼。還有許多美國人認爲是天才兒童的傑出之處，中國學校防之唯恐不及。比如迅速學會並立即應用，學生學道理學得快當然很好，可是學了就用，要自己動手裝台電腦，中國老師未必鼓勵。又如窮追不舍的好奇，一班有一兩個，老師就要發脾氣了。再如精力充沛，中國課堂學生好動要受罰，連家長一起寫檢討，倒是發痴發呆的才好過關。

特別是許多美國人尊爲天才兒童的一些優秀品德，比如能對權威提出疑問，則是中國教育制度極力反對的。中國學校會使用一切手段，力爭把學生最後一絲挑戰權威的念頭扼殺殆盡。中國學校不允許任何學生對老師的權威提出疑問，中國社會也不允許任何人對權威提出任何疑問。又如美國人肯定學生喜歡找不同的方法做事，中國人則崇尚集體和統一，與眾不同定要挨整。

再如美國人認爲天才兒童具有強列的正義感，或者表現出對他人的同情心。中國文化傳統本來很尊重正義感，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近年來惡人當道，好人倒楣，大眾的正義觀念越來越淡漠。而同情心原是外來語，本不存在於中國傳統意識。小學老師任命學生做密探，上課監視同學，師生家長都習以爲常。作業一個錯字要重寫三百遍之多，老師逼學生，一邊彈琴一邊流淚，父母害子女，兒童從哪裡得到什麼同情心的教育。

中國人一貫重視天才兒童，小學就開始有重點班，中學有奧林匹克班，大學有神童班，從小到大，一天到晚考試，各種各樣的考試，數理化文，不斷選拔尖子裡的尖子。中國大學錄取學生，別的什麼都不管，只看一份高考試捲上的分數。中國學校教育，歷以在國際奧林匹克數學賽，奧林匹克物理賽，奧林匹克化學賽中的業績自傲，以爲金牌總數表現中國學校教育的成功。可是憑幾張書面考試而成爲神童的學生，真的是天才兒童嗎？他們進了神童班之後的學習，確實不同凡響嗎？他們畢業之後，工作和生活出色麼？科學研究和社會活動是否做出超過常人的貢獻？中國年年選那麼多神童，中國學生在奧林匹克比賽中拿那麼多金牌，至今還沒有一個中國科學家入選諾貝爾獎，很值深思。

《右派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