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旗:柿油黨的銀桃子

若論「愛國」,當數憤青最忘我;若論「說不」,則是師爺最在行。師爺一族本分教師爺和師爺兩撥人,前者有御賜黃馬褂和雙眼花翎,但能混到這份上的並不太多;而後者則人丁頗旺,卻與官家若即若離,頂多系「外圍力量」而已。其實,師爺原來和阿Q一樣在未莊行走,穿著普通的夾襖,戴著普通的氈帽,並未見識過「說不」尚方寶劍和懾人的「愛國」盔甲,那套斑斕戲服是教師爺在舞台上神氣活現地穿出來亮相的,這一出唱的已不是《小孤孀上墳》,而是氣衝霄漢的忠烈戲碼了。

一、愛國秘笈的劍訣

原來,舞台上的舊戲服披挂了數十年,已黯淡褪色,百孔千瘡,便是把鑼鼓敲破,卻門可羅雀。戲班子彷徨無計了好一陣,終於在1994年以"銀河號事件"及中英之爭為契機,祭出"民族主義"之新唱本,在一波又一波的宣傳中強化"百年屈辱"的民族共同記憶,凸顯今日吾國現代化的成就,因而引起昔日之宿敵之忌恨,竟要喪心病狂地來「圍堵」了......聽著就教人氣血奔湧,如曲中所唱:「你看中原虎豹亂如麻,都窺伺龍樓鳳闕帝王家;有誰勤王報主,肯把義旗拿?」

這攘夷尊王的義旗,永遠有人爭著扛的。在末莊,具有師爺秉賦的人,原就與眾不同,不但見過些世面,觸角也相當敏銳。他必定曉得末莊的「長凳」在城裡叫「條凳」;末莊的油煎大頭魚放半寸長的蔥葉,城裡卻放切細的蔥絲。眼見戲班換了戲碼,那麼,得風氣之先的師爺便也要換套行頭了,他們先是把辮子盤起來,進而在大襟上佩起了象徵「柿油黨」的銀桃子。轉眼之間,便世相丕變了。

愛國也者,本係人人皆有的基本情感,如同衣冠,如同水土,如同每天吐納的空氣。只不過,這不是御賜的制服,不是把你的口鼻套牢的純氧面罩。「愛國」而「主義」,這支主義旗桿的來路就很可疑了。既然「輿論導向」指引著愛國主義的範疇和愛國主義的內容,那麼,吃愛國飯者蜂起,尤是師爺們,除了那枚銀桃子,手裡也多出把桃木劍,捏個劍訣,口中唸唸有詞,那便是「說不」二字。

二、憤青與師爺的套路

1996年,在中國出版界可以稱為"說不"年。打頭陣的是5月間推出的《中國可以說不》,果然在書市上"大熱賣",出於生意眼和民族主義情緒大漲潮的多重考慮,中國文聯出版公司糾集該書作者的原班人馬,趕製了續集《中國還是能說不》,其他一些雜牌出版社眼見機不可失,便齊齊來趕這趟渾水,紛紛拉桿子爭分奪秒地推出《中國何以說不》、《中國為什麼說不》、《中國豈止說不》.....不一而足。
於是,海外有幾位背景各異的人士也見獵心喜,撲通地縱身躍入這股洪流,"急火快炒"出一部《被妖魔化的中國背後》,適時投入書市,從而將"96說不年"推向極致。

其實,《說不》作者群,起初也還不屬師爺,頂多是愛國憤青。憤青比起師爺,要質樸單純得多,雖甚易上虛火,不時口舌生瘡,卻還不太拈酸做假,若論玩心機,倒真玩不過師爺們。總之,當初《中國可以說不》就是由幾位憤青實行"分工包干"制,一氣趕寫出來的。而《妖魔化》一書正是參照這種"流水線"作業,以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炮製出來,它於1996年12月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正好趕上"說不年"的尾巴。

只不過,《妖魔化》的運氣就沒《說不》那麼好了,究其因,恐怕就是由教師爺和師爺聯手掌杓,便怎麼看怎麼假。況且,"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中國可以說不》取得商業上的成功,是自有其市場背景的。至《中國可以說不》的1996年,恰巧一系列事件導致朝野的民族主義狂熱互為鼓應,如台海危機、奧運會、釣魚臺爭端等等。及至《被妖魔化的中國背後》一書推出,其遭遇卻恰好成了"民族主義"落潮的一個標誌。

雖說《說不》暢銷一時,但該書卻遭到國內知識界的冷遇,倒還有些學者撰文論述民族"百年心結"的來龍去脈,及其走向狹隘偏激之後的遺害,立論客觀而且清醒。直斥《說不》的,就我所見,只有劇作家魏明倫撰文譏諷這幾個少壯憤青,直指其淺薄、荒誕、通篇語病,不值一提云云。然而,語言有病,年輕卻不是病,俗語道:「寧欺白鬚公,莫欺鼻涕蟲」,誰人不是從年輕走過來的?隔了幾年,我讀了《說不》作者之一後來的文字,儼然成了氣候。僅這一點,師爺就無法企及,畢竟他們再無提升自我的空間了。

《說不》作者群後來便分道揚鑣了,據知有的成了「新左派」,有的成了文化遊俠,淪為師爺的,倒沒聽說。「新左」比起師爺還是有自己的理念和抱負的,雖說「新左」營壘裡出了張廣天這樣的攪笑之徒,但「右派」當中的白鼻子丑角亦多如過江之鯽,這叫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三、「妖魔化」的古彩戲法

卻說當年在海外,《說不》也一度成了話題熱點,傳媒也紛紛跟進,競相炒作,甚至有人稱之為"青年中國之怒"。至於海外的青年學子,對《說不》生出某種共鳴,不在少數。這種"集體無意識",在1996年NBC奧運報導抗議風潮、台海危機都湊成了宣泄渠道,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
可惜,這股「愛國」浩然正氣都給師爺搞砸了。才過不久,《妖魔化》應運而生,不想此書在海外的"票房"奇差,惡評如潮,它所招致的反感足以抵消前一陣《說不》之煽情。一部為"民族主義"推波助瀾的"潮尾"之作,反倒落得個給前期的民族狂熱與鼓噪解毒消炎的作用,這實為那幾位興沖沖地下海弄潮的師爺筆手所始料不及。
《妖魔化》一書的作者群由大陸留美學人、現任賓州大學比較文學系教授的劉康挑頭擔綱,輔以新華社駐美主任記者李希光、賓州大學兩個比較文學系的研究生。
劉康在《前言》裡自述,寫此書的念頭是去年夏天在大陸時產生的__這正是《說不》出爐,取得頗佳商業效應的時候。鑒於國內讀者對西方的隔膜,加上《妖魔化》有美國正牌教授及常年駐美主任記者的"零距離目擊"的號召力,在國內書市上還能很賣上一票。然而在海外學人中,這恰恰成了它致命的"罩門",因為在海外,大家學歷都是相近的,所目睹與親歷的生活現實都是一樣的,怎能衍生出《妖魔化》如此怪異突兀的觀感與結論?在大陸尚可打著幌子矇騙讀者於一時,在西方編排這種卡通故事,卻是十足的駭人聽聞,哪怕是最愛國的學子兼"赤子",也是無法卒讀的。

四、刀筆師爺的毒舌功

單就劉康本人的文筆而論,已足以令人咋舌不止。先不必說他對西方的政治、文化格局的攻擊要比國內官方輿論喉舌的設言還要苛嚴與淒厲,單是他對眾人都耳聞目睹的世相實情能用這般漫畫化的筆觸去歪曲,也真是難為他寫得出來。其中,他對教育界同行、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林培瑞的人身攻擊,更惹人側目,劉康先羅列自己與林在學界的個人恩怨,然後以廉價小說的筆法描述林培瑞被當局強行逐出大陸的情節,進而強調林是"中國人民"的公敵,必得驅逐他而後快。這段文字致令對林毫無瞭解的海外學人也無法接受,如果林的言論得罪了中國政府便要被掃地出門,劉康本人寫出如此洋洋大觀的"惡毒攻擊"美國及整個文化制度的書來,美國移民局不但讓他自由出入國境,還穩坐終身教授之職,相形之下,另一個政府還需要別人去"妖魔化"嗎?

順便一提,美國學者林培瑞不出三幾年又被邀請訪華(雖未成行),倒是為黨國立過顯赫功業的劉康「斯人獨憔悴」,可見當師爺也未必落得了好。
至於李希光,卻要勝出一籌,因為他屬教師爺,比師爺高出一檔。而李希光所撰寫的章節,其筆法更為惡俗,對被他點名的"反華分子"進行包括相貌、生理上的人身攻擊,這種文章作法,即使在大陸也漸漸少見了,倒是在美國還能薪盡火傳,委實教人掩卷嘆息。我恰巧在97年年1月號的國內雜誌《中國記者》上看到李希光的另一篇文章,題為《新聞敏感與政治立場》,他寫道:在1996年12月26日,北京大學研究生會請他去座談,有學生發問:"《華盛頓郵報》不予採用你的一篇批評美國的稿子,你就說美國的新聞自由是虛偽的,那麼,如果美國記者要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一篇批評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的文章,被拒絕採用,你又作何解釋?"對此,李希光居然如此回答:中國的主要報紙都是共產黨辦的,歷來非常直率和明確地表明自己是黨和政府的喉舌,不可以發表反對黨和政府、有礙國家利益的文章。美國的大報紙都是大資產階級的喉舌,無論它們代表的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它們都沒膽量公開表明自己是誰的喉舌。在這個問題上,只能更表明美國新聞自由的虛偽。

我掩卷啞然,實在無法沿著李的思維路徑找到合適的「話語場」。

五、進退有度的獨門步法

《妖魔化》此書本身並不值得評點,發人深省的是海外學人群體意識的微妙轉變,他們對《妖魔化》的抨擊之猛烈,便成了"民族主義"狂熱升至沸點之後開始衰竭的一個訊號。這倒要感謝《妖魔化》一書,它揭示了某些標榜愛國的師爺,"無行"到了何等地步,他們不但妖魔化了自己,更妖魔化了中國,從而將這部奇書變成了一帖消解「說不」集體炎症的妙藥。

然而,師爺畢竟和教師爺有所不同。教師爺的銀桃子並非花錢買來的,一如頂戴花翎,那實為御賜之物,他們在體制內有頭有臉,吃的本是皇糧,他們說的話,都是禮部吏部監製的尺子度量過的,他們「說不」說得最宏亮之時,那正是捉摸到了皇上的意旨。如巴爾幹危機中官方傳媒給中國老百姓閱讀和領悟的信息,那般煽情,怎能不撩起國人的「說不」怒火?而一俟氣溫陡然反覆,他們便噤聲而後轉舵。譬如李大教師爺,本已轉行清華大學任教,年來每有尊王攘夷的風潮,此公必披堅執銳,口誅筆伐。911之初他揮斥方遒,不旋踵卻掩口失語了。到了神州的愛國烽火臺升起了「扒裙潑糞」之狼煙,他竟然出來抨擊媒體惡性炒作,並不與愛國心切的群眾同呼吸共命運,其面目甚是可鄙。便要問一句:那本《妖魔化》之說不秘笈可是「良性炒作」?。卻說布希造訪清華大學,提問的學子固然要千篩萬選,連問題本身也先經過審慎斟酌,參與設計「提問」的自是少不了李大教師爺,大家有耳共聆、有目共睹,這些「提問」可還有一星半點「反帝反霸」的棱角?原來如此,李大教師爺到底飽覽宦海風雲,早已臻達「收放自如」的境界,假若時代主旋律仍是「說不」,他當會豪唱不已;惜乎龍庭之上剛換了唱本,他也就暫且封刀挂劍了。宋詞有句:「只有一枝桐葉,不知幾多秋聲。」當下說不大合唱少了教師爺這個聲部,氣勢頃刻衰微了許多。

六、說不「獅子吼」

然而師爺卻不會馬上跟進,他們原非體制內之幕僚,間或有個把人吃的是官家飯,也未混出個模樣來,頂多小衙役而已。故此,他們和官府並無授受關係,自也不會一條心。他們多不信那個蓋著玉璽朱印的思想和主義__這年頭還有幾個人信?但心理困惑也隨之而來,人識得些字,便要在動物般的「生存權」之外尋覓寄託,須得找個神龕來安放心靈的牌位,選哪個方位風水最佳呢?便早有宗祠族長把那角落撣乾淨了,這就是「民族主義」。

既然師爺輩並無御賜的銀桃子,在道上行走須得「雞鳴早看天」。眼見「愛國」營壘人多勢眾,佔據了時代高地和主流話語權,口中「說不」,儼然一頂大紅羅傘,任誰入列,都可即時獲得安全感、神聖感、心靈歸屬感和道德優勢,於是師爺們便如花錢捐監生般的把銀桃子戴起來了。如同《阿Q正傳》裡:「趙司晨腦後空蕩蕩的走來,看見的人大嚷道:『豁,革命黨來了!』」他們有了這枚銀桃子,氣就粗了,陡然敢怒敢言,第一要罵的是堂堂大中華的假想敵國;第二要罵的是「賣國」;第三要罵的是愛國不力者__也就是說起「不」字來還有點三心兩意、瞻前顧後者。

師爺們對假想敵國說不,那是例行話語,其目的不是為了罵倒對方__因為這不是義和團的唸咒時代了__而是為自己長氣。總體而言,這第宦畈⑽奘抵室庖宓納鄙肆Α5(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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